書境 書境

劍氣

4,23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等上了路,再找機會。”薛島歷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桌面上方飄過,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奪他的權,我來領隊。我帶你們去赤仙遺產,我帶你們發財。”

薛島歷說完這句話,本來壓抑著的慾望,立刻也被自己給點燃了。

鐵頭陀聽到老大這麼說,臉上當即綻開一個笑容。

“薛老大英明!”鐵頭陀說。

瘦高個也跟著笑起來。

他的笑聲尖細,像竹片在石頭上刮,颳得人耳朵發癢。

小鬍子也笑了,刀疤也笑了,房間裡的其他人都笑了。

笑聲從各個方向湧出來,匯聚在一起,在房間裡迴盪。

但在角落,有一個人沒有笑。

她坐在最靠牆的那張桌子旁,身體靠著牆壁,雙手抱在胸前,右腿搭在左腿上。

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長髮披散,臉色蒼白。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看戲的表情。

“好膽魄!

忽然,這人開口了。

聲音之大,直接蓋過了現場其他任何人的動靜。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角落。

薛島歷的目光也移了過去。

在薛島歷視角里,那人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明的那一半,皮膚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陽穴處青色的血管。

暗的那一半,隱在陰影中,只露出一個模煳的輪廓。

薛島歷認出了這人。

在大皇子的宴會上,這個人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薛島歷注意過她,不是因為她的實力有多強,而是因為她的外號。

黑蓮之染,沈黑蓮。

薛島歷沒有見過沈黑蓮出手。

在大皇子的宴會上,沈黑蓮坐在角落裡似乎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薛島歷對她的瞭解,僅限於傳聞。

這個人一直在和白蓮教作對,一直在找機會覆滅白蓮教。

“薛島歷,名不副實啊。”沈黑蓮說。

沈黑蓮忽然這麼說了這麼一句,直接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鐵頭陀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握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關節發白,指關節上的皮膚被撐得很緊。

目光從薛島歷身上移到沈黑蓮身上,又從沈黑蓮身上移回薛島歷身上。

瘦高個的手伸到了腰間,那裡掛著一柄匕首。

他的手指捏住了匕首的柄,但沒有拔出來。

小鬍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停止了。

刀疤的男人將身體從牆壁上直了起來,右手撐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身側,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你什麼意思?“

薛島歷陰沉著臉,盯著沈黑蓮。

沈黑蓮沒有躲避那種薛島厲的目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撞,也就是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響起,加入了佔據。

“他的意思,就是你薛島歷瞻前顧後,做事猶猶豫豫,老而不死是為賊,前輩,快刀斬亂麻啊,還等出什麼城,在城裡就把刁德一解決了唄,你不會……怕了吧?“

薛島歷將目光從沈黑蓮身上移開,落在了沈黑蓮旁邊的那個人身上。

裴潘紫?

薛島歷臉色微微變換了一下,連周圍的小弟看到裴潘紫都頓時收斂了不少,不敢造次。

原因也非常簡單,裴潘紫兇名在外,實力比薛島歷,更勝一籌。

但實力只是實力。

在名望上,裴潘紫卻差了一點。裴潘紫入行晚,出道晚,犯下的案子沒有薛島歷多,殺的人沒有薛島歷多,被通緝的時間沒有薛島歷長。

在這些亡命之徒的心目中,薛島歷的名字更響,更有分量,更能服眾。

不過顯然,裴潘紫同樣不服。

憑什麼自己實力更強,卻要聽薛島歷的?

見薛島歷沒有回應,他冷笑一聲,一拍桌子。

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聲響大到房間的牆壁都在震動,牆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不過是區區刁德一,區區天榜第一,就讓你們畏首畏尾,既然你們不敢,那就我去料理了他!”裴潘紫的聲音很大,現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

眾人眼神中都閃過一絲詫異。

只有薛島厲眉頭緊皺。

其他人是沒有意識到的,這是一個出頭的機會。

如果裴潘紫弄死方羽,他在大家心中的名望就會上漲。

到時候,這些人聽他的,還是聽薛島歷的,可就不好說了。

名望這種東西,不是天生的,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薛島歷名望高,是因為他殺的人多,犯的案重,在通緝榜上掛了十三年。

如果裴潘紫殺了天榜第一,他的名望會超過薛島歷。

天榜第一,四個字,比薛島歷十三年攢下的名聲更值錢。

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鐵板一塊。

原來大家都聽薛島歷的,薛島歷說了算。

現在,有人站出來了。

這個人比薛島歷能打,但他沒有薛島歷的名望。

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在場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們的腦子比普通人轉得快。

他們在計算,誰贏面大,就站誰。

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雙方都沒有把方羽的生死放在心上。

因為大家都是亡命之徒,而大皇子那邊,內部決出誰是領隊,大皇子恐怕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種大人物,不會在乎下面人的糾纏,只在乎結果。

誰能帶著隊伍去赤仙遺產,誰能把東西帶回來,誰就是領隊。

至於領隊是怎麼選出來的,是投票選出來的,是打架打出來的,還是殺人殺出來的,大皇子不在乎。“你也要去殺刁德一?”

一個聲音在這時候忽然響起。

裴潘紫轉過頭。

說話的人,赫然就是沈黑蓮。

裴潘紫冷眼看著沈黑蓮。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將沈黑蓮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眉頭頓時皺了皺。

彷彿在說“你算什麼東西”。

“怎麼了?你不服?”

裴潘紫冷冷說道。

沈黑蓮笑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一柄劍。

劍身約三尺,寬兩指。

劍鞘是黑色的,木質,表面沒有上漆,木頭紋理清晰可見。

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皮條,皮條被手汗浸得發亮。

這柄劍看起來不起眼。

不是名劍,不是神兵,不是什麼寶貝。

但沈黑蓮握著它的姿勢不普通。

她的拇指按在劍格的上面,食指和中指夾著劍柄,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彎曲。

手腕微微下沉,劍尖微微上翹。這個姿勢不是隨便擺出來的,這是一個用劍多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我這把劍裡封印著一道。”

沈黑蓮平靜的說著。

“如果你能擋住這道,我就承認你有殺死刁德一的實力。”

裴潘紫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嘴角向兩邊拉伸了一下,那是一個笑,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就憑你手裡這破劍?”

裴潘紫的聲音中帶著不耐煩,“一不是器具,二非神兵,只靠,能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一下,將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好!來!讓我見識見識!”

“好!“

沈黑蓮回應了一個字。

然後他拔劍,斬去!

錚!!

劍身從劍鞘中滑出來的聲音很脆。

可在場所有人聽到的瞬間,都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

在場的人,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極致的冷厲劍意。

那不是一道。

那是一種純粹的劍意。

劍意之純粹,讓裴潘紫都差點錯愕在原地,短暫失了神。

那一瞬間,裴潘紫的瞳孔放大。

身體在瞬間僵住。

眼睛呆呆盯著那道從劍身上迸發出的光芒。

那時間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唿吸,但在那一次唿吸的時間裡,裴潘紫的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襲來。

那從他的頭頂上方噼下來,帶著一種“擋不住就別擋”的壓迫感!

裴潘紫的身體在最後一刻動了。

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對著的方向。

然後,便是和他的手掌碰撞。

那聲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響,而是像有人用鐵錘敲擊了一口銅鐘。

聲音很重,很沉,在房間裡迴盪。

踏踏踏!

裴潘紫被擊退了三步。

他的腳步在地面上滑動,布鞋的鞋底在青磚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身體向後傾斜,雙手在身前揮舞,以保持平衡。

然後停住。

他,站穩了。

裴潘紫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如常,皮膚沒有破損,沒有流血。

他的身體沒有受傷,只是被擊退了三步。

那看起來威力不強,強的是劍意。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的目光從沈黑蓮身上移到裴潘紫身上,又從裴潘紫身上移回沈黑蓮身上,皆有幾分茫然。“不過如此!”

有人立刻囂張大叫,手指著沈黑蓮,“什麼黑蓮之染,還天天妄圖覆滅白蓮教,就這點能耐,我看不被白蓮教的人殺了,都是你小子命硬!”

“就是。一道,連裴潘紫的一根汗毛都沒傷著,還敢拿出來現眼。”

“什麼黑蓮之染,我看是笑話之染。”

他們的嘲諷像雨點一樣落在沈黑蓮身上。

沈黑蓮沒有動,沒有回嘴,沒有看他們一眼。她從始至終,看到的都只有裴潘紫。

看著裴潘紫的表情變化。

裴潘紫的神色有些呆滯,那不是被打傷後的呆滯,而是一種心有餘悸的呆滯。

眼睛還睜著大大的,嘴唇微張。唿吸急促,胸腔快速起伏,像一個人在溺水後終於被救上岸,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道的威力確實不強。

以裴潘紫的修為,硬接這道,不會有任何損傷。

但那劍意的境界一

裴潘紫張了張嘴,看向沈黑蓮。

他的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

再張開一下,又合上。

最終,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在嚥下什麼想說的話。

那道,威力不強,但劍意的境界,強的可怕。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劍意領悟得極強,卻又修為境界不高呢?

這不合常理。

劍意的領悟需要時間的積累,需要實戰的磨礪,需要對劍道的深刻理解。

一個人不可能在修為低微的情況下,擁有如此高的劍意。

就像一個人不可能在沒有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已經會跑了。

如此矛盾的情況,讓裴潘紫很是迷茫。

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他很想問問沈黑蓮,賜予這的人到底是誰。

如此資質,如此純粹的劍意,不可能籍籍無名。

這樣的人,應該在天榜上,應該在江湖上,應該在每一個人的口中傳頌。

但他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想了很久,把自己的記憶翻了一遍,找不到任何一個匹配的名字。但他還是沒有問。

沒有必要了。

他已經看出來了。

沈黑蓮只是拿他試劍。

似乎在這一劍之後,背後賜下這的人也立刻得到了某種反饋。

而沈黑蓮的使命,就是讓這道揮斬出去。

她的任務在斬出的那一刻就完成了,她的作用已經結束了。

和劍意本身才是真正的主體。

斬出去後,沈黑蓮就已經沒有用了。

她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沈黑蓮生死無懼。

那種豁出去的感覺,就像是把身後事都安排妥當,把畢生的夢想交付給了其他人,再無任何畏懼。沈黑蓮站在那裡,像一根已經完成了使命的木樁。

裴潘紫看著沈黑蓮的眼神變了。

之前他的眼神是不屑,是傲慢,是“你算什麼東西”。

現在,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種東西,尊重。

聽著周圍人對沈黑蓮的嘲諷,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裴潘紫深吸一口氣,忽然大吼一聲。

“都安靜!”

裴潘紫的聲音很大,大到房間的牆壁都在震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並閉上了嘴巴。

裴潘紫鎮不住薛老大,還鎮不住這些小弟?

在現場安靜後,裴潘紫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走到沈黑蓮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只有三步。

裴潘紫低頭看著沈黑蓮,沈黑蓮仰頭看著裴潘紫。

一個高大,一個瘦小。

一個穿著淡紫色的錦袍,一個穿著黑色的舊袍。

一個是兇名赫赫的亡命之徒,一個是沉默寡言的黑蓮之染。

裴潘紫張開嘴。

“希望我們今後不會是敵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