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坐起
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將他臉上的皺紋切成明暗兩半。
他的眉頭皺著,眉心那道豎紋從鼻樑一直延伸到額頭。
方羽站在書桌對面,兩手垂在身側。
歐陽大師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
“你潛入皇宮劫走墮靈妖的那一晚,”歐陽大師說,“為什麼幫妖魔?”
方羽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搓了一下,將掌心滲出的薄汗擦在衣袍上。
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嚥下去的聲音。
“情非得已,局勢所迫。”方羽說。
八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硯上,硯裡的墨汁已經幹了,留下一層黑色的、裂紋密佈的墨痂。硯的邊緣有一個細小的缺口,缺口處積著一層灰。
歐陽大師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叩擊不重,但木質的桌面將聲音放大,在書房裡迴盪了一下。
他盯著方羽的臉,目光從眉心移到左眼,從左眼移到右眼,從右眼移到嘴角,從嘴角移回眉心。目光不重,不輕,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塊布料的長度。
“有人傳聞,”歐陽大師的語速放慢了,慢到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唿吸,“六皇子是你殺害的。是真的嗎?”
方羽的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掌朝上攤開,手指微微張開。
肩膀向上聳了一下,那聳動的幅度不大,只持續了一次唿吸的時間。
然後他將手放下去,垂回身側。
手指在衣袍的褶皺上滑動了一下,將那道褶皺捋平。
“我可沒有那個殺死六皇子的能力。”方羽說。
他的聲音不大,目光落在歐陽大師的衣領上,落在那枚青色的玉扣上,玉扣的表面有細小的劃痕,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歐陽大師的眉頭動了一下。那道豎紋變淺了一些,不是消失了,只是從深變淺。
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右手蓋著左手。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書房裡的光線從窗戶紙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光帶裡有細小的塵粒在飄動,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旋轉。
實際上,他很不高興。
方羽能看出來。不高興不是因為方羽說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方羽做了什麼。
方羽潛入皇宮,方羽劫走墮靈妖,方羽幫了妖魔。
這些事情,方羽揹著歐陽大師做了。
歐陽大師的信任像一塊布,方羽在上面剪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它在那裡。
那道口子的邊緣有些毛糙,纖維從布面上翹起來。歐陽大師的手指在大腿上叩了一下。
嘴唇動了幾下,像在咀嚼什麼東西。
“更多的細節,”歐陽大師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時發出的那種音量,但仍然能被站在兩步之外的人聽到,“我想知道。”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大腿上又叩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些。
“墮靈妖那群妖魔現在的下落。”又頓了一下,“你想辦法,將功補過。”
他的右手從左手背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手勢像是在空中畫一個圓,畫到一半就收了回來。方羽的嘴角再次動了一下。
右手抬起來,在腦後撓了一下,指甲刮過頭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手指在頭髮中穿行,從頭頂滑到後腦,從後腦滑到耳後。
“我都是通緝榜上的天榜第一了,”方羽說,“應該不存在什麼將功補過了吧。”
他說“天榜第一”的時候,語調沒有起伏,和說“通緝榜上”時一模一樣。
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淺淺的白印。
歐陽大師的神色僵住了。
他的臉沉了下去,不是慢慢的沉,而是一瞬間的事,像一塊石頭從水面上沉下去,噗通一聲就沒影了。書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次唿吸的時間。
歐陽大師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再動一下,再閉上。
“我會在朝堂上為你爭取的。”
歐陽大師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拍完之後手掌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收回去。
方羽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歐陽大師的臉上移開,落在書架上一排書嵴上。
那些書嵴的顏色各不相同,有深藍、有暗紅、有灰褐,書嵴上的燙金字型在光線下閃爍。
丁惠選擇開口的時候,書房裡的光線已經偏西了一些。
她從方羽的身後走出來,走到歐陽大師的書桌側面,站在那裡。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沒有配飾,腰帶系得很緊,將腰身收得很細。她的頭髮用一根銅簪挽在腦後,銅簪沒有花紋,就是一根光禿禿的銅條,簪尾有輕微的鏽跡。
“歐陽大師,”丁惠說,“我有幾個問題向您討教。”
話音落下愛,她頭微微偏向左側,耳朵對著歐陽大師的方向。
歐陽大師的目光從方羽身上移開,落在丁惠臉上。
眉頭還皺著,但眉心的那道豎紋變淺了一些。
目光從丁惠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從手上移到她的腰間,從腰間移回她的眼睛。
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張開。
“你問。”歐陽大師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同於和方羽說話時的溫度。
他對方羽不滿,但對丁惠一
丁惠算是他半個學生呢。跟著他學過一段時間的陣法,歐陽大師就陣法上的問題,提問的時候,丁惠總能精準給出答案。歐陽大師有時候會讓她畫陣圖,每次陣圖都畫得很有奇思妙想。
這樣有靈性的人,他見得不多了。
或者,只見過丁惠這麼一個。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歐陽大師看著丁惠。
歐陽大師曾經動過收丁惠為嫡傳弟子的念頭。
那時候丁惠還年輕,她坐在歐陽府書房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陣圖總綱》,手指在紙面上滑動,一行一行地看。歐陽大師從她身後走過,看了一眼她正在讀的那一頁。
是一篇關於“三才鎖靈陣”的論述,很深,一般人要反覆讀很多遍才能看懂。
丁惠翻頁的速度很快,看完一頁,翻過去,再看下一頁。
她翻頁的時候手指在紙角上輕輕一捻,紙角翹起來,她捏住,翻過去。
那本書很厚,將近三百頁,她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翻完了。
歐陽大師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書。她沒有發現他在身後。
現在,情況變得如此複雜。
方羽成了天榜第一的通緝犯,丁惠跟著方羽,也成了朝廷注意的物件。
歐陽大師馬上就要隨朝廷大軍出征,去赤仙遺產。
他的全部精力都會傾斜在大軍出征上。指導丁惠這件事,只能以後再說了。
至於這個“以後”是多久以後,他不知道,丁惠也不知道。
“跟我來。”
歐陽大師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兩隻手撐著桌沿,將身體從椅子裡撐起來,站直。他的衣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了一下,袍角蹭過青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向書房內側的一扇小門走去。那扇門沒有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門板的顏色比牆壁深一些,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銅錢,銅錢在門板晃動時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丁惠跟在他後面。她經過方羽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左手的指尖在方羽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那觸碰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會感覺到。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的溫度比手背高一些。然後她加快了腳步,走進那扇小門。
方羽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小門在丁惠身後合上,留下一條細長的縫隙。縫隙裡的光將門框的輪廓描了一遍,然後消失了。
門板合上的時候,門把手上的銅錢晃動了幾下,發出幾下細碎的叮噹聲,然後靜止。
他走到窗邊,站在窗戶和牆壁之間的夾角里。
窗外的陽光從屋簷下斜射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書架上,影子的邊緣模煳,像一個正在融化的黑色冰塊。
窗上有一盆文竹,文竹的葉子黃了大半,葉尖枯卷,盆裡的土乾裂了,裂紋從盆邊向中間延伸。書架上的書按照高矮排列,高的在左,矮的在右。
書嵴上的書名有的用墨筆寫了貼上去的紙條,有的直接燙金印在封面上,有的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塊素色的布面。方羽的目光從一排書嵴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他看到一本《陣圖總綱》,書嵴上的燙金字型已經褪色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跡。
他聽到從裡間傳來的聲音。歐陽大師的聲音低,像是悶在罐子裡的迴響,偶爾有一兩個字的尾音會揚起丁惠的聲音輕。
偶爾有一聲什麼東西被放在桌面上的悶響。
偶爾有一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那聲音比之前的更輕,更快,像一隻蟲子在紙面上爬行。方羽將雙手插進袖子裡,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在左手腕的脈搏處按著,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絕門京城的新臨時據點在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穿過供桌下面的暗門,沿著石階向下走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達地下建築群的外圍。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階上有磨損的凹痕,中間的部分被踩得比兩邊低。
走廊兩側的牆壁用青磚砌成,每隔三步嵌著一盞油燈,燈芯在玻璃罩內燃燒,將走廊照得半明半暗。油燈的燈罩上積了一層灰,灰是細密的、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霜。
走廊很長,從入口到盡頭大約要走半盞茶的功夫。
走廊的兩側有門,門板的漆是暗紅色的,每一扇門上釘著一塊銅製的門牌,門牌上刻著數字。有些門的門縫裡透出光,有些門的門縫裡是黑的。
議事廳在地下建築群的最深處。
廳不大,擺了九把椅子,圍成一個半圓。
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都包著深色的綢緞,綢緞的邊角被坐出了褶皺,褶皺的紋路像河流的分支,從椅面向椅背延伸。
椅子之間的間距不等,有的寬,有的窄,寬的地方可以再放一把椅子,窄的地方兩個人同時坐會擠到胳膊。
椅子上坐著五個人,都是長老。
其中一個長老的左臉頰有一塊褐色的老年斑,形狀像一片楓葉。
另一個長老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眼鏡腿用麻繩綁著,麻繩從耳後繞到腦後打了一個結。他們坐在椅子上,背嵴都不靠著椅背。
有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有的靠著扶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這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他們千里迢迢而來,從絕門的總部出發,在路上走了那麼長時間。
馬匹換了三匹,第一匹在出發後的第三天瘸了腿,第二匹在過河時被水沖走了,第三匹撐到了京城。路上吃乾糧,乾糧是烙餅和鹹菜,烙餅硬得像石頭,鹹菜鹹得發苦。
喝河水,河水是用竹筒裝的,竹筒的蓋子用布塞著,布被水浸溼了,有黴味。
住客棧,客棧的床上有跳蚤,一晚上被咬了好幾個包。
風餐露宿。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響應璐璐的計劃,支援璐璐在京城發展絕門。
他們帶著資源和人力來京城,準備大幹一場。
結果現在,這個發展計劃陷入了停滯。
像一輛馬車,輪子還在,馬還在,但路斷了。
前面是一道懸崖,過不去了。
懸崖的對面也是一片荒原,沒有路,沒有人,什麼也沒有。
“京城發展不了。”
坐在最左邊的一個長老開了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他的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背嵴弓著,像一個被壓彎了的竹竿。
“把人都撤回去。不要再在這裡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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