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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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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羽走在最前面。

陳芸芸跟在他身後半步,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

方羽推開石室的門。

這間石室比他自己的那間大一些,是丁惠之前收拾出來給陳芸芸住的。

牆角放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素色的被褥,床頭一個小木櫃,櫃子上擱著一盞石燈和一隻粗陶水杯。陳芸芸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

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攤開又慢慢蜷起來,重複了好幾次。然後她抬起頭看方羽。

“刁大哥。”

她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輕很多。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方羽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陳芸芸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從下巴到嘴唇到鼻樑到眼睛,像是在重新確認這個人在今天的混亂中沒有受傷。

“今天,謝謝你。”

說完了,她的手抬起來,抬到一半又放下去,手指在腿側輕輕攥了一下。

方羽看著她把那隻手放下去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

“不用。”他說。然後偏過頭,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你師傅的仇家比我想的多。”陳芸芸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些人一”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大概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今天看到的每一張臉。“他們其實都是因為師傅不愛他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裡沒有憤怒。

不是在替師傅辯護,也不是在譴責那些人。

更像是把一件在腦子裡想了很久的事情終於用語言整理出來了。

然後她重新抬起頭看著方羽,嘴唇微微張開,剛要說什麼。

方羽已經把手放在了她頭上。

那一下很輕,輕到她的頭髮幾乎沒有被壓下去,但他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大約兩個唿吸的時間。“你師傅有她的選擇。”方羽說。說完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門框上。

石燈在床頭櫃上嗡嗡響著,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布簾上,一高一低,交疊著晃了幾晃。陳芸芸在這個距離上能聞到方羽衣領上殘留的氣味。

她的唿吸節奏在這兩個唿吸的時間裡微微變了一下。

方羽低頭看了她一眼。

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準備轉身。

就在這時。

走廊那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陳芸芸往後退了一步,退得有些快,後腳跟磕到了床腳的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方羽回過頭。丁惠從走廊拐角處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日常的素色衣裙,頭髮用銀簪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隻粗陶杯,杯口冒著熱氣。走到石室門口,丁惠目光先在方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向陳芸芸。

陳芸芸站在床邊,耳朵尖紅了一小片,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在互相絞著。

丁惠把手裡的陶杯遞給陳芸芸。

“熱薑湯。驅驅寒。”

陳芸芸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杯身的溫度透過陶壁傳到她掌心裡,燙得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丁惠看她接穩了,才轉向方羽。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也和平時一樣平穩。

“相公。”丁惠叫了一聲。方羽在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丁惠繼續說下去,語調平平的,“我有個新的陣法入體的思路,方便來一下嗎。”

方羽從門框上直起身,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看了陳芸芸一眼。陳芸芸站在床邊,兩隻手捧著陶杯,薑湯的熱氣在她面前升起來,模煳了她半邊臉。

她低著頭,下巴快碰到杯沿。

方羽跟著丁惠走出去了。

兩個人在走廊裡走了一段,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石壁之間來回彈。

走過了第一個拐角之後,丁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芸芸姑娘今天受了驚,讓她好好休息。”

方羽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丁惠又走了幾步,然後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石室裡。

陳芸芸坐在床邊,兩隻手捧著陶杯。

薑湯已經不燙了,杯壁的溫度從燙變成溫。

她沒有喝。

把杯子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杯子裡自己那張被薑湯液麵切成兩半的臉。

她用兩根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頂。

就是剛才方羽的手落過的那個位置。

髮絲還是原來的髮絲,溫度已經散了。

她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上停了好一陣。然後她把薑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姜的辣味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她皺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走廊裡。

方羽跟著丁惠走進了她的工坊。

一張寬大的鐵桌佔了半個屋子,桌上鋪著防火氈,氈子上擱著淬鍊爐的行動式模型、一疊圖紙、幾根炭筆、一瓶淬鍊液的樣品。牆壁上掛著幾組不同規格的陣盤,陣盤上的紋路有的在發光有的已經暗淡了。角落的架子上堆著損耗件和備用材料,架腳處擱著兩桶淬火用的冷卻液,液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丁惠走到鐵桌前把圖紙攤開。

“歐陽大師給的那個思路,我回來之後又推了幾遍。預推淬鍊液的時間節點卡在濃轉稀之前半息,理論上是通的。但實際操作的時候,需要一個能在承受這套陣法的載體。”她把手從圖紙上移開,轉過身看著方羽。

方羽靠在工作旁邊。

他看了丁惠一眼,又看了那張圖紙一眼,然後把手腕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內側。

皮膚下面隱約能看到幾條極淡的藍青色紋路,那是他上次被丁惠用來做實驗時留下的陣紋殘留,已經淡得快看不到了,但仔細看還能分辨出紋路的走向。

“來吧。”

方羽把袖子推到肘部以上,露出手臂。丁惠從鐵桌下面搬出來一隻木箱。

木箱不大,開啟之後裡面分了好幾層。

最上面是一排細如毫毛的刻針,中間是幾瓶不同顏色的導液,最下面是備用陣盤和一塊記錄用的小石板刻針的針尖在靈石燈下反射出極細的銀光。

她拿出一根刻針,又拿出了一瓶顏色最深的導液,把導液的瓶塞拔開。

導液的氣味很淡,帶一點金屬的冷香和某種靈植特有的清香,在空氣中很快就散開了。

她握住方羽的前臂,手指按在他手腕內側的脈門上。

脈門的皮膚很薄,能摸到底下血液在流動的節奏。

她用另一隻手把刻針蘸上導液,針尖在導液瓶的瓶口蹭了一下,把多餘的液滴蹭掉。

然後她把針尖抵在方羽手臂內側的一處穴位上。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方羽的手臂微微抽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丁惠的手指很穩。

針尖在方羽的皮膚上劃出一條又一條極細的紋路。

每劃完一段,她就等導液滲透進去,等紋路在皮膚下面形成穩定的引導,然後再劃下一段。這個過程非常慢。

一道完整的陣紋從起筆到收筆需要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中間不能有任何停頓,任何停頓都會導致導液在迴路裡凝固成一個不規則的節點,影響後續的傳導效率。

方羽靠在牆上,把手臂擱在鐵桌邊緣。

他沒有看刻針的走向,他看的是丁惠的手。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膚薄到能看到底下細小的血管,手指的關節微微凸起,握刻針的姿勢和她握筆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拇指和食指扣住針身,中指的側面頂在針的下端做支撐。這個手勢是所有造器師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刻到第三道陣紋的時候,方羽的前臂上已經浮現出了一片極淡的紋路網。

那些新刻上去的陣紋呈淺銀色,和他之前的舊紋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組不完整的圖案。

丁惠停下來,把刻針擱在防火氈上,拿起那塊小石板記錄了幾筆資料。

記完之後她抬頭看了方羽一眼:“感覺怎麼樣。”

“涼。有點麻。”方羽活動了一下手指。

“正常。第三段陣紋會牽引側脈的分流,側脈平時用得少,一下子被拉出來會有些麻。等迴路完全貫通就好了。”

她看著剛完工的那一塊陣紋區,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候她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方羽手指那個區域旁邊的一小塊尚未觸及的皮膚。“這個位置也需要覆蓋。下次吧。”

接下來幾天裡,方羽每天清晨會先到丁惠的工作室裡報到,把手腕交給她當實驗體。

丁惠新的陣法入體方案在前幾次嘗試中逐漸成熟。

陳芸芸有時候會在走廊那頭遠遠地站著看一小會兒,然後默默走開,誰都沒驚動。

只有一兩次,丁惠抬頭時眼角的餘光掃到走廊那頭有什麼人影晃過,她轉頭看時,裡頭已經空蕩蕩了。碎崇關。

鏡俊在卯時整準時走出營房。

他的作息幾十年沒有變過。

卯時整起床,卯時一刻晨練,卯時三刻巡關。

碎崇關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從戈壁方向吹過來的乾燥的風,風裡混著沙塵和某種極淡的硝石氣。鏡俊站在營房門口做了三次深唿吸。這是他剛進兵營時老教頭教的。

深唿吸三次,能清掉肺裡積了一夜的濁氣。

他沿著碎崇關的石板路往訓練場走。

路上經過關口的時候看見值夜班的哨兵正在換崗。

值夜班的是個年輕的新兵,臉上還帶著睏意,眼泡有些腫,打哈欠的時候嘴張得很大。

鏡俊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訓練場不大,地面是夯實的硬土,四周立著幾根老舊的木人樁。

鏡俊抽出腰間的刀。

一把標準的關防佩刀,刀身寬厚,刀刃上有幾處細小的卷口。

他先做了一百次正手噼砍,再做了一百次反手撩刺,然後用刀尖在硬土地上畫圈,小的圈越畫越小最後畫到只有一枚銅錢那麼大,大的圈越畫越大最後畫到整個人蹲下來才能夠得到邊緣。

碎崇關的晨練號角聲從關口方向傳過來,準時而沉悶,像一面舊鼓被單錘敲了一下然後就收住了。鏡俊收刀入鞘,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他不知道這是碎崇關最後一次在完整的崗位上吹晨號。

練完之後他照例巡關。

碎崇關不大,從東頭的關口到西頭的兵器庫加起來不到三里地。

關牆是黃土夯的,有些地方夯土已經開始鬆了,縫隙里長出了幾叢不服管教的野草。

鏡俊走到關牆上沿著牆沿往外看。

牆外是荒涼的戈壁,地勢平坦,視線開闊,一眼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但現在他的視線被一群從戈壁深處跌跌撞撞跑過來的人吸引了。

大約十七八個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幾個騎馬的把鞭子抽得很急,步行的跟在馬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隊伍最後面的人身上裹著舊毯子,毯子上有燒焦的痕跡。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那種被什麼東西追著跑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看到前方有人煙,然而連這絲希望都已經帶著絕望慣性在跑的表情。

鏡俊讓人開閘,人下去問情況。

他站在關牆上看著那群人湧進關門。其中一個人從馬上摔下來,摔在地上之後掙扎了好幾下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此後三五天裡,越來越多殘缺不全的逃難者零零碎碎地出現在關外戈壁上。

有時候一天能來幾十人,有時候一天下來收到三四撥,每撥都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嚇破膽的表情。鏡俊把人安排到碎崇關內那片平時用來堆放軍用物資的空場上臨時紮營。

帳篷不夠用了,就把倉庫裡的舊帆布拉出來用竹竿撐起來,擋風不擋寒但總比露宿強。

熔心窟這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在詢問中。

鏡俊對這些報告最初並沒有給出太大的反應。

熔心窟那種地方,本來就是兇險之地,能活著回來都算是他們運氣好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來了整整一個營地的人。

鏡俊當時正在空場上安排傷員登記。

抬進來的傷員裡有人手腳上全是不同程度的裂瘡。

那是一種高溫氣體灼出來的傷口,表面不收口,邊緣不停地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他在一位傷員旁邊蹲下來,拿起登記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熔心窟最近一一出什麼事了?”

沒人能給出統一答案。有人說熔心窟底部一直在往上湧熱浪,有人說聽到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某種低頻率的震動,有人說他們營地夜裡突然被一股從地縫裡噴出來的岩漿雨砸中。

鏡俊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了三個斥候出去。

斥候往西南方向出發,三天後第一個斥候回來報信。

熔心窟周邊區域的溫度比正常值高了不少,地裂邊緣有新的岩漿噴湧痕跡。

第二個斥候緊跟著也回來報。

熔心窟南側的地形發生了可見變化,原本是平坦戈壁的地方現在拱起了一條好幾里長的嵴狀隆起。第三個斥候沒有回來。

鏡俊在空場旁邊靠著兵器庫的牆根坐下,把斥候帶回來的情報圖鋪在膝蓋上。

圖上的熔心窟被他用炭筆描了好幾圈,每一圈都往外擴一層,擴到最後一圈時他的手停住了。他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攥了好一陣,攥到紙邊在他掌心壓出了紅印。

第八天的清晨,天還是灰濛濛的。

鏡俊照例在卯時整走出營房,照例做了三次深唿吸。

這次他聞到的戈壁風裡除了沙塵和硝石氣之外,多了一種極淡的硫磺味。

他走到訓練場,抽出刀,剛噼到第三下的時候地面動了一下。

那一下震動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動是從腳底往上傳,有一種軟的餘波在晃。

剛才那一下是從腳底往上頂,硬生生的頂,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上撞了一下。

他停住刀站在原地,等著。過了大約三個唿吸,第二下震動來了。

比第一下更重,兵器庫的屋樑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咯吱聲,訓練場邊上那根最老的木人樁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鏡俊抬起頭往西南方向看。

灰濛濛的天際盡頭,有一道極細極亮的橙紅色光帶正在升起來。

他看見那道橙紅色的光帶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噴上去。

看不清楚是什麼,但那個高度不對。

任何正常的東西都不該被噴到那麼高的高度。

然後第三下震動來了。

這一次不是頂,是炸。

西南方向的地平線在那一刻被一片極其刺目的橙紅色光焰撕開了。

那道光焰從地底下往上噴湧,把整個西南天際照成了橘紅色。

翻湧的煙柱往上衝,越往上越粗,衝到雲層的時候把那些灰濛濛的雲推操開,雲被推開的邊緣被岩漿的強光照成了金紅色。

緊隨而至的是熔岩,那些被噴到半空中的熔岩塊在空氣中翻滾飛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之後砸向地面,每一塊熔岩砸落的地方都會被激起一小片飛塵和一圈向外擴散的菸圈。

最遠的一塊就砸在碎崇關關口外面不到兩百步的位置,砸進硬土裡冒起一小叢白煙。

就在那片熔岩噴湧的根部,在那片被撕裂的地平線底層,無數黑點在往外湧。那些黑點從地裂邊緣爬上來,從岩漿河裡直接跨過來,從還在繼續拱起的地殼褶皺裡鑽出來。

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它們的輪廓逐漸清晰。

是妖魔。

成千上萬。

不是一隊一隊往外湧,是整片整片像洪水一樣往外淌。

淌出來的妖魔群在戈壁上鋪開然後往這個方向推過來。

它們的腳步震動了戈壁的硬土,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隆隆聲,從西南方向往碎崇關壓過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敵襲!!

鏡俊這兩個字是從肺腑最底部硬生生吼出來的。

他的嗓子在那一瞬間被撕開了一條縫聲音變得又尖又破。

“敵襲敵襲!”

他一邊喊一邊從訓練場往關口跑,跑的時候腳在硬土地上踩出急促的節奏。

訓練場上幾個早起計程車兵在聽到第一聲喊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但當地面的震動越來越頻繁、關牆上的夯土開始往下掉土渣時他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撤退!關內所有人,全部往高處撤!往高處撤!”

有人推開器械庫開始往袋子裡胡亂塞武器然後扛上肩往外跑。

有人抱著傷員擔架跑出十幾步才意識到擔架上只有白天換下來的舊軍毯。

有人牽來戰馬,馬在震動裡不安地嘶鳴,踢著蹄子在原地打轉。

鏡俊把一個正在試圖把營地帳篷拆下來計程車兵拉了一把,“你別想著卸帳篷了,快走。”

人群往碎崇關東西兩側的高地湧去。

鏡俊最後一個撤出關口。

他站在關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身往西側土坡跑去。

他的腳步踩在鬆軟的黃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半又拔出來,身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靴印。

妖魔海湧過來了。

從關牆上翻過去,從關口門柱之間擠過去,從坍塌的缺口處湧進去。

碎崇關的關牆在妖魔群的碾壓下先是裂縫,然後碎裂,然後整段整段地往後倒塌。

牆體倒塌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激起一大片黃土的煙塵。煙塵還沒落地,更多的妖魔從煙塵裡直接穿過去。

兵器庫的屋樑折斷了,斷裂的木頭刺穿了屋頂的瓦片向外翹出來。

空場上那些臨時支起來的帳篷被踩踏得七零八碎,帆布被利爪撕成一條一條的碎布在熱風裡翻滾。鏡俊趴在土坡頂上往下看。

他的手抓著一把黃土,土在指縫間慢慢碎成沙粒往下淌。

他看見了那條從西南方向延伸到碎崇關廢墟上的妖魔洪流。

數量多到沒辦法估,只能看到無數個獸形的輪廓挨在一起擠在一起堆在一起。

最先頭的已經衝到關口廢墟更遠一端繼續往東捲去,末尾的還在熔心窟方向往上湧。

在這股黑壓壓的洪流中央,在無數低矮獸形中間,有一個被共同託舉著的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從鏡俊的角度看不清材質,只能看到它的輪廓。

在黑色王座的椅面上,開著一朵黑色蓮花。

鏡俊旁邊的斥候喃喃地念了幾個可能的方向然後自己又否掉了。

“怎麼王座上開著一朵一一黑蓮?”身後有人低聲議論這片荒原上的地裂從來沒有人真正探到底過,熔心窟裡面到底蟄伏著什麼級的妖魔沒人知道。

鏡俊沒有參與討論。

他把目光從那朵黑蓮上移開,看向妖魔洪流前進的方向。

然後他的心臟勐地收緊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京城。從碎崇關往東一直走就是京城。

妖魔過碎崇關碾平了碎崇關,然後繼續往東。

他用手背蹭掉臉上的黃土,爬起來朝土坡另一側喊道:“趕快備馬,往京城方向,立刻把這裡的事情報過去。”

他又轉頭喊另一個斥候過來,“告訴陳芸芸,告訴她碎崇關不在了,讓她暫時留在京城別回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她已經在京城那就直接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都別急著回來。”通傳兵把話記下來跑向馬棚方向。

鏡俊轉過身重新趴在土坡頂上看著那條從碎崇關廢墟上空穿過的妖魔洪流。

戈壁上的晨風已經把剛才炸上天的硫磺氣吹過來大半,鏡俊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

那朵黑蓮在王座上紋絲不動,隨同洪流一起往東邊去了。

另一條通往京城的路上。

石療帶著他那一隊從苦厄山跟下來的妖魔正走在群山之間的驛道邊沿。

忽然像是感知到什麼,他停了下來。

身邊的兩頭妖魔沒反應過來往前多走了兩步才跟著停住。

石療側過頭往西南方向望過去。

那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一小片極其模煳的橙色光暈,唿吸過後消失了。

他把頭轉回來,繼續往前走。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但石療走路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些。

京城。

朝廷演武場。

寅時將盡,東方尚未泛白。

演武場上萬把火把同時點燃,松脂浸泡過的麻布綁在鐵桿上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和一股濃烈的松油氣味。

火光照亮了整片演武場,也照亮了演武場北面那座高。

高上插著三面大纛。

左邊一面墨黑底繡冥火紋,屬於九幽殿。

右邊一面雪青底繡霜花紋,屬於神淵府。

中間一面翠綠底繡靈植紋,屬於御靈坊。

三面大纛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下站著一支整合完畢的遠征軍。

前鋒營在左,統一深黑戰甲,每個人胸甲左側漆著妖鋒軍的狼頭徽記。

中軍在中央,分成左中右三個方陣。

左翼是九幽殿殿主統領的冥火衛,右翼是神淵府府主統領的雪嶺府兵,中間大陣裡站著御靈坊的靈藥隊和問道院的道士隊。

後勤營在右側,保障陣列的尾部停著幾十輛輜重馬車和幾行動式淬鍊爐。

歐陽大師站在這支隊伍的尾部。

後勤營前列。

他今天穿著正式的陣法師戰袍,袍子是深藍色的,袖口和領口鑲著歐陽府的銀色齒輪紋。

戰袍比官袍更短更窄,不妨礙走動和彎腰,但領口系得太緊了,他時不時用手指去勾一下。他身後站著歐陽府的六名隨隊陣法師,年齡最大的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最小的才二十幾歲額頭上還帶著緊張冒出來的細汗。

九幽殿殿主從右側方陣前列邁步踏上高。

他的墨黑戰袍在火光裡幾乎不反光,冥火紋在袍面上若隱若現。

神淵府府主跟在他後面上,雪青戰袍的下襬拖在木階上,每升一步腳下都若有若無地飄出極薄的霜霧。

御靈坊坊主第三個上,身上的深綠色戰袍在夜風裡微微波動,腰間還掛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簍。三位八脈之首在高上一字站定。

最後上的是問道院院長靜大人。

他換上了正式的道門法袍,袍子是深灰色的,上面繡著問道院的星斗陣紋。

他走到高前沿將手中的玉尺高舉過頂。

演武場上所有的聲音,全都停了。

靜大人的聲音被放大之後傳遍了整片演武場。

“大夏將士,今日,你們面前的這條路,不會因為諸位的膽怯而變短,也不會因為諸位的勇氣而變平。它只是在那裡,等著你們征服!”

他頓了一下。

火把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你們的殿主在你們中間。府主在你們中間。坊主在你們中間。所有人一視同仁,為了此行,賭上性命!為了聖上!為了大夏王朝!!”

全場上萬人同時單膝跪地。

鎧甲磕在硬土地面上的聲音像一陣密集的悶雷從演武場這頭滾到那頭又從圍牆彈回來。

御階方向,龍輦慢慢抬起簾幕,傳出聲音。

“出發吧。”

九幽殿殿主將腰間的冥火劍拔出來高高舉起。

幽藍色的火焰從劍身上繚繞而起映亮了他半張蒼白的臉。

“九幽殿一一!”

冥火衛的二十名士兵同時起立轉身,腳步整齊如一地踏上驛道的碎石路面。

神淵府府主的雪青劍指向同一方向,“神淵府一一!”

御靈坊坊主只是抬起右手往前輕輕一揮,中軍的靈藥隊與問道院道士陣列便跟著動了起來。歐陽大師站在後勤營前列看著前鋒中軍次第踏出營門。

他身後那個年輕陣法師小聲問了句:“大人咱們現在走嗎?”

歐陽大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從戰袍領口上放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演武場北面那個方向。

那排槐樹後面影影綽綽站著些送行的朝臣。

然後他轉過頭往前邁了一步,“走吧。後勤營跟著。保持間距。”

他的戰袍下襬在的夜風裡被吹得往後翻了一下,心中忐忑,無法與外人說也。

另一邊。

涅槃組織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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