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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請示的妖魔跪在地上,匍匐著不敢抬頭,語速很快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大人,前方那群人類裡,有一個人實在太強了。

他雙臂能長出骨刃,殺我們就像砍瓜切菜。我們擋不住他。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摺損了至少兩百多弟兄,屍體堆了一路。

再這樣下去,損失太大了。請求大人親自出手,否則攔不住這群人類。」

它低著頭,不敢看上面那個身影。

本以為會得到雷霆大怒的斥責,或者至少是嚴厲的命令讓它繼續死守,拿命去填。

但它聽到的,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別管了。」

那隻妖魔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它小心地抬起頭,看到上面那位大人的表情。

淡漠,甚至有些不耐煩,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大人一」它還想說什麼,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更尖銳。

「我說,別管了。」

大人的語氣加重了一點,終於把目光轉了過來。

那一眼淡淡地掃過匍匐在地上的小妖,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種無形的威壓讓地上的碎石都在輕微顫抖。「讓前面的弟兄們放水,別真打。但表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不要讓那群人類看出破綻來。聽明白了嗎?」

「這……」

它不理解。

它不知道這次行動的目的是什麼。

更不理解現在為什麼要放他們走?

它的小腦瓜裡閃過好幾種可能性,但沒有一種站得住腳。

但它沒有資格質疑。

只是低下頭,觸地三次,說了一聲「是」,然後轉身就跑。

跑回去的路上,它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這件事。

但它很快就放棄了思考。

大人的心思,不是它能夠揣測的。

它只需要執行。

回到前線,把命令傳達下去。

妖魔們聽到這個命令,第一反應跟它一樣,錯愕。

有幾隻妖魔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發出一連串質疑的低吼。

然後是困惑。

然後是執行。

妖魔的攻勢立刻放緩了。

那些本來拼了命往方羽身上撲的妖魔,開始有意識地避開他的正面。

它們的攻擊不再那麼密集,不再那麼瘋狂。

表面上還是會在裝作打得很激烈的樣子。

吼叫聲沒有變小,甚至比之前更響了,震得空氣都在震顫。

但它們出招的速度慢了半拍。

方羽的骨刃揮過來的時候,它們會提前閃避。

肩膀往後縮,腳掌蹬地後退,有的甚至直接就地一滾,用一種狼狽但有效的姿勢躲開刀鋒。以前是不躲的,以前是硬抗。

現在它們開始躲了。

攻擊的角度也偏了幾分。

原先每一招都是衝著要害去的,現在變成了擦著身體滑過,看似兇險,實則只劃破了衣服。它們的爪子在抓過來的時候會故意偏開幾寸,從方羽的肩側擦過,帶起的風讓他的頭髮飄起來,但實際上連皮膚都沒有碰到。

但表面上的攻勢,看上去還是在勐烈地推進。

妖魔們互相推操,互相擠壓,營造出一種密密麻麻、源源不斷的視覺壓迫感。

一隻妖魔被推倒了,後面立刻有兩三隻踩上去,營造出前赴後繼的假象。

它們在吼,在咆哮,在裝。有些聰明的妖魔甚至會在同伴的屍體旁多停留一會兒,假裝在與人類纏鬥,發出激烈撕咬的聲音。

遠處看過來,這還是一支正在瘋狂進攻的妖魔大軍。

只有方羽自己的隊伍感覺到了變化。

壓力,突然沒那麼大了。

一開始大家以為是錯覺。

畢競人的感知在恐懼和疲憊中很容易失真。

當你連續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太久,任何一絲鬆懈都會被大腦判定為幻覺。

薛島歷左側的妖魔數量明顯變少了,他剛才一口氣踢飛了三隻妖魔,但現在他站在那裡,竟然有幾秒鐘的空隙。

沒有妖魔撲上來。他喘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腳踝,心裡覺得有些奇怪。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不正常。

但他沒有時間深想。

沈黑蓮那邊也是這樣。

眼睛掃過右側的黑暗處,發現那些影子的移動速度變慢了,數量也少了。她剛才用長劍刺穿了最後一隻撲上來的妖魔的喉嚨,然後等了五秒,沒有新的妖魔上來。

又等了五秒。

還是沒有。

這個變化發生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扳動了一個開關。

周踏沓在後面頂著大盾,他最能感知到變化的原因。

之前妖魔衝撞的頻率像是啄木鳥在啄樹,一下接一下,間隔短得幾乎沒有,撞得他雙臂發麻,肩窩痠痛。

他的盾牌上的硬皮已經被撞得破損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

現在呢?

現在妖魔還是會撞上來,但撞完之後,會停兩秒,再撞。

兩秒的間隔聽起來很短,但對周踏沓來說,這兩秒的休息時間是寶貴的。

他可以活動一下發麻的雙肩,可以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唿出,可以在心裡默數下一次撞擊的時間,提前調整盾牌的角度。

「黑……」

周踏沓嘟囔了一句,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群吃糞的東西,開始沒力氣了?還是老子把它們撞怕了?」

隊伍裡的人們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剛才還在拼命往前擠,擠得他們都快站不穩的局面,現在好像鬆動了一點。

他們可以唿吸了。

那種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的感覺,現在鬆開了。

可以稍微看看四周而不至於被嚇暈過去了。

雖然看四周看到的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但至少他們的心臟已經不會因為每一幀畫面而漏跳一拍了雖然妖魔的吼叫聲還是震耳欲聾,妖魔的數量還是多得讓他們頭皮發麻,但那種隨時會被拖走、隨時會被撕碎的壓迫感,像是一張繃得過緊的弓弦被鬆開了一點點,不再勒得那麼深了。

之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隨時會摔倒。現在他們的步伐雖然還是疲憊,但至少穩當了一些。有人小聲說:「是刁大人……刁大人太厲害了,妖魔被他殺怕……」

這句話在小範圍裡傳開,然後像漣漪一樣擴散到了整支隊伍。

所有人都覺得這就是原因。

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

是啊,方羽在前面殺了那麼多妖魔。

他們親眼看到的。

那些妖魔的屍體堆在地上,一層摞一層,像是屠宰場裡等待處理的牲口。

一刀一個,有時候一刀兩個,有時候一刀三個。

他就這麼一路殺過來,殺得屍橫遍野,連他腳下的泥土都被妖魔的血浸成了黑色的泥漿。

妖魔再兇殘,也是惜命的。它們的兇殘是建立在弱小者恐懼之上的。

當它們面對一個比它們更兇殘的存在時,它們的兇殘就像被針戳破的羊皮水囊,一下就癟了。它們看著方羽的眼神,人們雖然看不清,但他們感受得到妖魔攻勢的減弱。

那絕對是怕了。

屠夫殺豬,豬都怕,更何況是會思考的妖魔?

方羽一定是殺得它們膽寒了,殺得它們不敢再往前衝了。

有人感激地看向前方那個揮刀的背影。

那個人渾身是血,衣服的顏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血在他身上凝了一層又一層,最底下的已經乾涸發黑,最上面還在往下淌。

「多虧了刁大人……」

「要是沒有他,咱們早就死光了……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刁大人真乃神人也……此等實力,非比尋常。」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見過不少妖武者,但像刁大人這樣的手段,聞所未聞。」

這些敬佩和感激的話,方羽一個字都沒有聽見。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妖魔身上。

他也感覺到了壓力的變化。

妖魔的攻勢在減弱,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也更清楚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

壓力的減弱是突然的,而不是漸進的。

如果是妖魔被他殺怕了,那種減弱應該是曲線式的。

所以方羽只是默默地殺得更起勁了。

骨刃揮得更加凌厲。

他不再只是精準擊殺擋住去路的妖魔。

他開始主動往妖魔更多的地方衝,追著退卻的妖魔殺。

既然你們給我讓路,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刀噼開一隻來不及躲閃的妖魔,回身的瞬間另一隻手反撩一刀,斬斷兩隻從側面試圖包抄的妖魔。落地的時候再一個掃腿踢飛三隻矮小的走地魔,把它們踢出去的同時跟上一步,反手補一刀。他每一刀都砍得大開大合,骨刃在空氣中帶起的慘白軌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妖魔的血濺起來,落下來,他站在血霧中間,渾身被染得通紅,雙臂上的骨刃在血霧中閃著森然的白光。

妖魔們更加怕了。

它們原本只是執行上面的命令在放水,本來只是裝裝樣子避開方羽的鋒芒。

且戰且退,演一出你來我往的好戲。

結果方羽反客為主,越殺越勐。

他這種砍法,根本不是突圍,簡直就是在收割。

他不是一個想逃出去的人類,他是一專門用來收割它們生命的機器。

妖魔們即使是在放水,也頂不住這種殺法。

被他一刀砍死不說,死狀還很慘。

不是乾脆利落的斬首,就是開膛破肚流了一地,或者是被從頭頂一路噼到胯下分成兩扇。

有些妖魔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它們接收到高層的指令,只想要遠離這個煞星。

方羽的身後,隊伍緊緊跟著。

人們看到他殺得妖魔節節敗退,心中的信念更加堅定了。

遠處,朝廷大軍的營地有篝火,篝火的規模很大,燒的是某種含油脂的木材,火光在夜裡非常明顯,映出一片微微發紅的天幕。

根據那片紅光和自己的相對位置,迅速估算出了幾里的距離。

也就是說,再走一段距離,就能到朝廷大軍的營地了。

他又噼翻了兩隻擋路的妖魔,骨刃在半空中劃出兩道交叉的慘白弧光。

隊伍又往前推進了一段。地上的妖魔屍體越來越多,有些還在抽搐,有些已經僵硬。

還有三里。

他繼續推進。

層層突破妖魔圍攻。

這條通道的盡頭,那片紅色的天幕越來越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火光的搖曳和跳動。

還有兩裡。

方羽甚至能看到營地邊緣的輪廓了。

那些高聳的木製柵欄,每根原木都有成年男子的腰那麼粗,頂端削尖,向外傾斜。

還有那些哨塔,豎立在柵欄的四角和中間位置,每座哨塔上都有火盆在燃燒。

還有那些營帳的尖頂,錯落有致地分佈在營地內部,最中央的三座帳篷尤為高大,帳篷的帆布上似乎還繡著什麼標誌,在火光下隱隱泛著金線。

還有一里。

朝廷大軍的營地,已經近在眼前了。

身後的人們也看到了。

有人開始在隊伍後面發出響動,那是激動的動靜,是壓抑了太久之後將要爆發的喜悅。

在汪洋般的妖魔海襲擊中,這隻隊伍裡的每個人其實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有人開始激動得快要哭出來,淚水和臉上的汙漬混在一起。

有人開始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原本像灌鉛一樣的雙腿忽然又有了力氣。

有人在喊「快一點,再快一點」,聲音裡帶著哭腔。但他們都還保持著秩序,因為方羽沒有跑,他們也不敢亂。

他們怕自己一旦亂了,妖魔就會趁虛而入。

他們怕在最後這段路上功虧一簣。

沒有人想死在這最後一里地上。

朝廷大軍那邊,哨塔上計程車兵是最早發現異常的。

一個士兵正在哨塔上值夜。

夜班是最難熬的,夜晚沒什麼事,他靠在欄杆上有點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

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然後又勐地抬起來,重複了幾個時辰。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煳,覺得這個夜班會和之前無數個夜班一樣無聊地過去。

忽然,他聽到了什麼聲音。

一種極其沉悶而密集的集合聲響。

千軍萬馬踩踏地面、推擠移動的聲音,如一團正在從遠處碾壓過來的陰雲,在寂靜的夜裡被大地傳導過來,讓腳下的哨塔木板都在輕微地震顫。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後背的寒毛炸了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夢,然後屏住唿吸,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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