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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在陳述一個不證自明的事實。

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八脈不想再派人去送死了。

御靈坊副坊主隨後接話。

“御靈坊的靈藥隊傷亡最重。增功丹的副作用需要至少一個月才能完全消除,強行壓制副作用只會讓戰士的經脈留下永久性損傷。如果現在再讓他們出征,不需要妖魔動手,藥力反噬就能讓他們在戰場上倒下。每個服了增功丹的戰士,藥效結束後都需要臥床至少半個月。”

“神淵府也是這個意思。”神淵府副府主將背後的戰錘取下,錘頭輕輕點在地面上。

幾位八脈脈首接連表態,讓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支援增援的大臣們不敢直接反駁八脈的人。

但也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反對增援的大臣們則藉著八脈的表態暗暗增加了底氣,一個接一個地出列附和。

兩派人馬各自低聲商議,殿內再次響起嗡嗡的交談聲,兵部的人和尚書省的人開始互相遞眼色,戶部的官員在拼命計算如果派增援需要多少錢糧。

就在這時,大皇子從班位中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比三皇子高大半個頭,肩膀更寬,腰桿更直,蟒袍上的五爪金龍紋在燈光下流轉著威嚴的光芒他出列的動作沉穩而從容,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每一個步伐都踩在漢白玉地面的天然雲紋上,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才有的篤定。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雙手平端笏板,抬起頭直視龍椅。

“臣,支援三弟之議。”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比三皇子多了幾分厚重的共鳴,“遠征隊關乎朝廷威信,赤仙遺蹟關乎國運興衰。八脈諸位的損失,臣深表痛心,但若因一時之損而錯失機緣,今日之痛便只是明日之痛的九牛一毛。臣以為,增援之事不應因噎廢食。”

他頓了一下,微微偏過頭,目光掃過蟠龍柱旁那幾位面色不豫的八脈首座,嘴角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至於八脈諸位的顧慮,我能理解。但我相信八脈子弟從不畏戰,只要朝廷需要,八脈必然能拿出足夠的人手。八脈立府數千年,從來沒有在國難當頭時退縮過。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他這番話看似在支援增援,實則暗藏機鋒。

八脈的人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大皇子他說“八脈子弟從不畏戰”,如果八脈再推脫,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說“只要朝廷需要,八脈必然能拿出足夠的人手”,直接越俎代庖替八脈表態,把球硬生生踢回了八脈腳下,讓他們自己下不了。

那些原本想反對的老臣們聽到大皇子這番話,也都閉上了嘴。

大皇子收回目光,重新直視龍椅,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套帳本。

他不知道三弟想做什麼,也不需要知道。

三弟今天突然積極起來肯定有鬼。

一個平時連朝會都懶得出席的人,忽然主動請纓帶兵出征,這裡面沒有貓膩才怪。

但這個鬼對他有利,所以他不打算拆穿。

他只需要京城夠亂。

朝廷把更多兵力派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分散到遠征和赤仙遺蹟上去,留在他身上的視線就會變少。

在暗室裡融合佛心的進度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佛門上傳來的梵音越來越清晰,再過幾天就要完成最後一步。

在這最後關頭,任何多餘的關注都可能變成暴露的風險。

所以增援也好,不增援也罷,只要是能讓朝廷的精力往外偏移的決策,他都支援。三弟遞過來的這個階,他踩上去不費吹灰之力。

二皇子依然沒有表態。

他站在大殿右側的前排,雙手交疊在身前,蟒袍的袖口垂得筆直,面容沉靜得像一潭死水。身後的幾個幕僚已經快急瘋了。

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袍角,低聲說:“殿下,大皇子和三皇子都表態了,您再不說話,待會兒聖上一拍板,事情就……”

二皇子微微搖頭,那動作極其細微,只有他身後的幕僚才能看到。

沉默本身也是一種表態。

他不支援,也不反對,他等著看最後誰贏。

二皇子從不在風向不明的時候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已經看出來了,今天的風向是增援,大皇子和三皇子難得站在了同一條線上,八脈雖然不情願但在大皇子那番“從不畏戰”的道德綁架下也不好公然唱反調。

這時候跳出來反對,只會讓自己變成眾矢之的。

不如沉默,保留實力,等增援派出去之後再看情況出牌。

龍椅上的聖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冕旒上垂下的十二串玉藻遮住了他的表情,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既沒有打斷三皇子和幾位尚書的發言,意味著他默許了這個討論方向。

對遠征隊遇襲這件事極其不滿,急需一個能挽回顏面的解決方案。

派增援是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方案。

聖上不反對,二皇子不反對,一路綠燈。

殿內的氣氛從爭論不休變成了達成共識。

增援要派。接下來的問題就不再是“派不派”,而是“派誰去”和“派多少人”。

兵部侍郎重新出列,從袖中取出一份備選將領名冊,開始逐一念出名字。

“眼下京中可用之將不……”兵部侍郎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人的職務和狀態被殿內所有人反覆掂“那派誰?年輕校尉裡能帶兵的,但性格過於剛烈,容易中埋伏。”

兵部侍郎翻著名冊,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

殿內沉默了幾息。然後一個白髮老臣緩緩從班位中走出,雙手捧著笏板,躬身行禮。

他的背駝得厲害,行禮時幾乎彎成了九十度。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殿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或許,可以由某位皇子親自掛帥。皇子領兵出征,既能彰顯朝廷對此事的重視,又能提振前線士氣。更重要的是,有皇子在軍中,八脈的人再怎麼有意見,在明面上也不敢怠慢。老臣以為,此乃當下唯一可行之策。”

這句話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三位皇子身上。

二皇子率先搖頭。

他的動作幅度很小。

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但那拒絕的意思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大皇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二皇子那個淡然拒絕的姿態,又看了一眼三皇子。

他注意到三皇子正微微張開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麼。大皇子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三弟今天太急了,急得不像是平時那個沉默真言的人。

從軍報唸完第一個出列發言,到現在似乎又要搶著主動請纓。

他到底在急什麼?但大皇子轉念一想,帶兵出城對他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現在融合佛心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不再需要長時間待在暗室裡,只需要每隔一段時間進行一次深度冥想。

在城外帶兵和在城裡暗室冥修,時間完全可以錯開……

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好,三皇子搶先一步出了列,動作快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臣願領兵。”

三皇子的聲音依然清亮,但他垂在袖口裡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是個天賜良機。

如果他親自帶兵出城,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京城內所有忠於他的死士。

而且帶兵在外,他還能直接掌控城外妖魔大軍的動向,把合作計劃從紙面推進到實質性階段。三皇子腦子裡已經在飛速盤算這些事的具體操作步驟了。

殿內的爭論仍在繼續,但已經沒有人再質疑增援本身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具體的執行方案上。

兵部的人開始和尚書省的人低聲協調調兵的具體流程,戶部的人翻出名冊開始核算糧草開支,八脈的人則冷眼旁觀,等待最後的人選確定後再決定派多少親軍隨行。

晨光從殿外透過錦緞帷幔的縫隙灑進來,在漢白玉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狹長的光斑。

宮燈裡的蠟燭已經燃到了根部,燭淚在燈座上凝成了一座小小的蠟山。

在朝堂裡討論重大事情的時候,方羽還走在回涅槃基地的路上。

就在這時,方羽胸口忽然一疼。

那疼痛來得毫無徵兆。

他勐地停住腳步,瞳孔驟然收縮。

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胸口上,五指收緊,指腹隔著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正在胸腔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勐烈跳動。

他停在街道正中央,周圍是熙熙攘攘的行人,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詛咒。

這是詛咒的感應。

到了現在這個層次的實力,方羽已經能清晰分辨出各種異常能量的觸感。

勐地抬起頭看向城外方向。

方羽的感知在那一瞬間被推到了極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從城外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股和他體內血脈遙相唿應的力量正在劇烈震盪。那震盪的頻率很亂,很急,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個存在之間連了一根極細的琴絃,現在有人在城外狠狠地撥動了那根弦,而他在京城感受到了弦的顫動。

他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遙遠的地平線。

日光鋪滿了半邊天空,遠處山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玩意。該不會在朝著京城來吧?

方羽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好幾個念頭。

如果真的是那熔心窟那玩意。那為什麼是現在?

難道?!

方羽心中勐地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

墮靈妖對自己治療時,特意留下了什麼。

這份感應,讓自己現在能感知到熔心窟的那個存在正在接近京城。

妖魔又在籌劃進攻京城。

一切,似乎開始連成了一條線。

方羽不由深吸一口氣。

走在回涅槃軍基地的路上,日光已經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街道。

但身體上的舒適掩蓋不了方羽腦子裡的翻湧。

妖魔這一次,真的是行動巨大。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把所有線索拼在一起。

妖魔的內應網路已經滲透到了京城防線的核心。

妖魔大軍攻打京城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而京城的防禦遠沒有朝廷以為的那麼堅固。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方才胸口那股詛咒的刺痛。

那股和他體內青妖血遙相唿應的陰冷力量正從城外某個角落隱隱接近。

熔心窟的怪物。

方羽把這些線索在腦子裡反覆排列組合,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妖魔這次動用的兵力、調動的超級大妖數量、安插在京城內部的內應深度,都遠遠超出了常規軍事行動的範疇。

苦厄山、妖都、熔心窟。

三股來自妖族世界不同角落的力量,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匯聚在一起,朝著京城緩緩壓來。而朝廷這邊,風雨欲來,這四個字從未像此刻這樣貼切。

涅槃軍基地的灰色圍牆已經遙遙在望。

方羽走進基地大門。

穿過熟悉的走廊時,幾個正在擦刀的涅槃的手下看到他紛紛抬頭,有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朝他點頭致意,有人低聲和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

這些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們看方羽,是在看一個有能力的外援,客氣而疏離。

現在他們看方羽,是在看一個從八脈首座手裡活著回來的怪物,震驚裡帶著幾分敬畏。

一個左臂還纏著繃帶的年輕戰士甚至主動站起來給他讓路,動作太急還扯到了傷口,疼得眥牙咧嘴。方羽對他擺擺手示意不必,腳步不停,徑直朝情報室走去。

影猴窩在情報室最深處那張堆滿了卷宗的桌子後面,整個人像一團融進陰影裡的墨漬。

情報室裡只有一盞油燈亮著,燈焰極小極穩,像一顆被固定在燈芯上的黃豆,燈光恰好照不到他坐的那個角落。

穿著一身暗灰色的短袍,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起來像一隻永遠睡不飽的夜梟。他手裡正翻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紙張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聽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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