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的車剛在莉莉家樓下停穩，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單元門口，卻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心影正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她的包，步履比平時略顯急促。沈斯辰立刻推門下車，迎了上去，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提早下課了？”他看了眼腕錶，“提早了一個小時？還好我今天來得早，否則就碰不到你了。”

江心影看見沈斯辰，腳步微頓，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意外。她下意識地也看了看手機螢幕——晚上八點整。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你吃過晚餐了嗎？”

沈斯辰聞言，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但依舊清冷的眉眼上，聲音放得低沉而溫和：“問這什麼傻話？”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近與包容，“吃沒吃過，都不影響我陪你再吃一點。”

這話裡的意圖太過明顯，甚至有點賴皮。江心影聽出來了，瞥了他一眼，輕輕吐出四個字：“油嘴滑舌。”

沒有太多責備，更像是某種程度的默許，甚至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不愉快，此刻他這種直接而不加掩飾的“想和她在一起”的態度，反而帶來了一絲奇異的……踏實感。

沈斯辰看著她那副“看穿你了”但又沒拒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認真了些。他微微傾身，靠得更近一點，確保接下來的話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語氣是難得的、褪去了所有商業算計的直白：“是真心實意。”

江心影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將那份下課後未散的微涼與不快暫時隔絕在窗外。

沈斯辰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側頭問她：“想吃什麼？”

江心影靠在椅背上，感到緊繃了的神經開始緩緩鬆懈。她沒什麼胃口，但胃裡空蕩蕩的，確實需要一點溫暖的東西填補。她想了想，聲音帶著一點疲憊後的鬆軟：“喝點湯？”

沈斯辰聞言，幾乎沒有停頓，方向盤一轉，便朝著一個方向駛去，顯然心裡立刻有了去處。他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說道：“知道一家順德私房菜，招牌是各種老火湯，真材實料，燉得夠時辰。地方也清靜。”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如果你只是想簡單點，我知道你家附近有家粥鋪，燉湯也不錯，更近。”

他把選擇權交給她，同時給出了清晰的選項：是去一個更講究、可能更耗時但也更舒適的地方，還是就近快速解決。這體貼裡帶著他一貫的周全。

江心影把問題輕輕拋了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依賴他做決定的慵懶：“你說的那個，我想去試試。”她微微蹙眉，露出點實際的顧慮，“但這個時間點，咱過去來得及嗎？到的時候，人家怕是都要打烊了？”隨即又表達了自己的偏好，“我家附近那個，確實近，但我常吃啊，有點膩了。”

她抬眼看他，把最終的決定權交到他手裡，甚至帶點孩子氣的、等待被安排好的輕鬆：“你覺得……我選哪一個好呢？”

沈斯辰聽出了她話語裡那份罕見的、卸下部分防備的依賴，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一片溫軟的愉悅。他沒有絲毫猶豫，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來得及。”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的平穩，“那家店我熟，老闆自己常熬到深夜。我們過去剛好，人少，更清靜。”他側過頭，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交給我就好”的可靠，“就算真打烊了，我也有辦法讓你喝上熱湯。不會讓你白跑一趟。”

江心影一路上眉頭深鎖。

雖然身體放鬆地靠在舒適的座椅裡，但大腦並未停歇。提早下課引發的後續需要處理，她必須給莉莉的父母一個清晰、客觀且不失分寸的交代。這不僅僅是告知，更是一場微小的危機公關，關係到她的職業聲譽和後續可能的糾紛。

她沒法盯著手機螢幕打字，但思緒需要整理。於是，她拿起手機，用語音輸入功能，開始低聲地、條理清晰地口述資訊草稿。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平穩響起，不帶情緒，只是陳述事實：課程因無法有效進行而提前結束，具體原因為學生情緒激烈、拒絕配合教學，她已給予明確選擇但學生要求她離開，課時將按比例計算，建議家長與學生溝通後商議後續安排……

沈斯辰專注地開著車，耳畔是她冷靜自持的語音。他很快就聽明白了事情的輪廓——他的江老師，被一個不懂事的學生氣到了，還提前下了課。

聽著她嚴謹卻略顯官方的措辭，沈斯辰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不愧是江心影，連“告狀”都這麼邏輯分明，像是在撰寫一份事件報告。

但或許，可以更……周全一些？更有利於她？

趁著江心影一段落結束、稍作停頓思考的間隙，沈斯辰開口，聲音平穩，帶著商量的口吻，卻提出了具體的修改建議：“在‘建議家長與學生溝通’後面，或許可以加一句，‘我也非常願意在您與莉莉溝通後，找個時間大家一起，心平氣和地把問題談開，畢竟孩子的學習是最重要的。’”

江心影聞言，微微一愣，轉頭看向他。

沈斯辰目視前方，側臉在窗外流轉的光影下顯得輪廓分明，語氣是純粹的分析：“加上這句，顯得你並非一走了之、推卸責任，而是留有餘地，依舊關心學生的學習，把姿態做足。主動權在你，但面子上給了對方臺階，也堵住了對方可能指責你‘不負責任’的口實。”

江心影聽著，略一思索，覺得有道理。她重新對著手機，將沈斯辰建議的句子加了進去，語氣依舊平穩。

就這樣，原本她需要獨自反覆推敲的小作文，有他在旁邊這麼一句句地幫著斟酌、潤色，竟然順暢地完成了，而且聽起來確實比她最初單純的告知更顯周到、專業，且無懈可擊。

當最後一句語音輸入完畢，江心影輕輕舒了口氣。心頭那點因後續麻煩而生的細微煩躁，也因這份迅速而有效的處理消散了大半。

她放下手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沈斯辰沒有轉頭，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眼底漾開一片瞭然又帶著點專業傲慢的淺笑。

“小事。”他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處理這類問題的駕輕就熟，“這類措辭打磨，算是我的專業範疇。”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職業性的精準與淡然，“畢竟我的工作，大部分時間就是在跟風險、權責和人性預期打交道，字斟句酌是基本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清晰地劃出了一道界限：這不是客套的幫忙，而是他專業能力的自然延展。他能一眼看穿她草稿中的潛在風險，並能用最精準的語言為她構築防線。這份“順手就能做好”的從容，恰恰是他作為“資本獵手”核心能力的體現，此刻，他只是用它來為她解決一個小小的麻煩。

江心影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沒再說什麼，只是靠在那裡，窗外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一種微妙的感覺在車廂裡瀰漫開來——她剛剛見識了他專業面具的一角，而那鋒利冰冷的工具，此刻正溫順地為她所用。

到了那間藏在小巷深處的私房菜館，果然如沈斯辰所說，店裡只剩三兩桌客人，清靜雅緻。老闆顯然認識他，熱情而不失分寸地打了招唿，將他們引到一處靠窗的安靜位置。

落座後，沈斯辰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選單，卻沒有自己點單，而是直接推到了江心影面前，翻到湯品那一頁，指尖在幾行字上輕輕劃過，聲音放緩，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寧靜：“這幾款都是他們的拿手湯，火候夠足。這個，”他點了一下選單上“姬松茸燉老鴿”的圖片，“溫補，味道清甜，不油膩，適合晚上喝，也……”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更輕了些，“適合你現在的狀態，潤一潤。”

他接著介紹：“如果想吃點暖胃的，這個‘胡椒豬肚湯’也不錯，湯色奶白，胡椒味提神驅寒。”他又指向另一款，“或者這個簡單的‘菜乾陳腎燉瘦肉’，家常味道，但食材和火候都很正，喝下去會很舒服。”

他沒有一股腦地推薦最貴或最稀有的，而是清晰地說明了每款湯的特點和適合的情形，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她，只是在一旁提供著基於瞭解與細心的參考。

點完湯，江心影拿起手機，將方才在車上口述、並經沈斯辰潤色的資訊，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邏輯嚴謹，措辭得體，立場清晰，甚至那份“願意溝通”的姿態都顯得真誠而不卑微。她看了兩遍，確認無誤，卻還是有點不放心似的，將手機螢幕轉向對面的沈斯辰。

“你再幫我看一遍？”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依賴的確認。

沈斯辰接過去，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字，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沒問題，很周全。”他將手機遞還給她。

江心影這才接過，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操作，將文字複製，丟給了她常用的AI助手進行最後的排版，看著它調整了段落和標點，讓整體看起來更加清晰專業。確認無誤後，她深吸一口氣，點選了傳送。

放下手機，江心影卻沒有立刻放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桌上精緻的瓷碗，沉默了半晌，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專業偽裝後，罕見的、柔軟的疲憊與委屈：

“其實……我蠻難過的。”

沈斯辰抬眼看她，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雖然我知道，這件事情就是孩子不懂事，青春期，鑽牛角尖，獨佔欲強……道理我都明白。”她微微蹙著眉，像是試圖用理性分析去稀釋那份感性的不適，但顯然效果有限，“但我還是……難過。”

她抬起眼，看向沈斯辰，眼神清澈，裡面盛著真實的困惑與一絲受傷：“我自問對她挺好的。”

然後，她開始細數那些“好”——不止是教學上的盡心，更是那些瑣碎的、超出職責範圍的額外付出。

沈斯辰在旁邊聽著，表情從最初的專注傾聽，漸漸變得有些複雜。他看著她認真訴說那些細枝末節的關心，看著她為那份被辜負的“好”而流露出的淡淡委屈，心頭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混合著欣賞與獨佔欲的情緒，忽然被另一種更鮮明、更幼稚的情感狠狠撞了一下——

嫉妒。

非常、非常清晰的嫉妒。

等江心影話音落下，沈斯辰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口吻，脫口而出：“你對她做的這些……”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著她，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酸意與控訴，“你對我都沒那麼好。”

江心影：“……”

她愣住了，完全沒料到話題會突然拐到這個方向。剛才還沉浸在委屈和傾訴裡的情緒被打斷，她看著沈斯辰那張寫滿認真計較（甚至有點幼稚）的俊臉，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委屈？好像被沖淡了。

好笑？好像有點。

無語？非常。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看著他，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個字：“……你。” 語氣裡充滿了“這種時候你居然在計較這個？”的荒謬感。

沈斯辰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太掉價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看著江心影那副無語凝噎的表情，心頭那點醋意非但沒消，反而更濃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微微傾身，追問道：“不是嗎？你說，你給我點過奶茶嗎？留意過我缺什麼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