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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二十一章:被放鴿子
中午的陽光透過車窗,帶著些許暖意,卻驅不散車廂內凝滯的沉重。沈斯辰從保溫袋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碗,裡面是溫潤香濃的雞湯粥,米粒熬得軟糯,點綴著細碎的雞肉絲和翠綠的蔥花,熱氣嫋嫋。
“多少吃點吧?”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哄勸,將碗和勺子遞到江心影手裡。他知道她沒胃口,但身體不能垮。
江心影順從地接過,捧在手裡,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她舀起一小勺,慢慢地送入口中。粥的溫度和滋味都是恰好的,是她喜歡的清淡鮮香。可食物滑過喉嚨,卻彷彿觸動了某個隱秘的開關。剛嚥下兩口,眼淚便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滴進粥碗裡,漾開無聲的漣漪。她沒有發出啜泣聲,只是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輕顫,任由淚水無聲流淌。
沈斯辰頓時慌了神。那眼淚像是砸在他心上,燙得他手足無措。
“哭什麼呢?”他手忙腳亂地扯出紙巾,試圖遞給她,又覺得不夠,身體下意識想靠近,卻被寬大的中央扶手箱和座椅之間的可觀距離死死攔住。他再次在心裡狠狠咒罵這輛車的設計——為什麼要把空間做得這麼大!隔得這麼遠!在他最想將她擁入懷中、給她一點實質性安慰和依靠的時候,這該死的距離卻像一道冰冷的鴻溝!
他強迫自己鎮定,用紙巾輕輕去拭她頰邊的淚,聲音放得愈發柔和,帶著試探:“學生又惹你生氣了?”他試圖給她一個可以順著下的臺階,一個看似合理的流淚理由。
江心影沒有回答。她只是搖了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彷彿積蓄了一上午、甚至更久的委屈、恐懼、疲憊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終於在這個安靜私密的空間裡,藉著這碗溫粥的引子,決堤而出。
沈斯辰的心揪緊了。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不斷滾落的淚珠,既心疼又焦急。下午還有課,她這副樣子怎麼見人?
“你再哭下去,”他不得不提醒她,語氣裡帶著心疼的無奈,“你下午怎麼見人哪?”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江心影沉浸在悲傷中的部分意識。對,下午還有課。她是江老師,不能頂著一雙腫眼泡和滿臉淚痕去見學生。職業的本能和常年維持的體面習慣瞬間抬頭,壓過了洶湧的情緒。
她勐地吸了吸鼻子,止住了淚,慌亂地往鏡子一看——
“糟了。”她看著鏡中那雙明顯紅腫、眼周皮膚都透著脆弱粉色的眼睛,還有微微凌亂的鬢髮,沮喪地低喃,“好醜。”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慌亂又在意形象的模樣,心中酸澀與憐愛交織。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睫毛上殘留的淚珠,目光專注地看進她溼漉漉的眼睛裡,語氣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雖然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哭過了,”他坦白地說出事實,隨即話鋒一轉,眼神溫柔而堅定,“但是,不醜。真的。”
他的眼神太真誠,語氣太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江心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洶湧的淚意竟真的被這句簡短的肯定奇異地安撫了下去,雖然心頭的酸楚和想哭的衝動依然存在,但至少,眼淚被成功地鎖在了眼眶之後。
她垂下眼,重新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喝完了。溫熱的粥食下肚,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沈斯辰一直耐心地等著,看她吃完,又拿出乾淨的溼巾,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動作輕柔,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江心影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沈斯辰一邊擦拭,一邊凝視著她蒼白卻依舊精緻的側臉,心中那股對陳瀚的暴怒與不解再次翻騰——他怎麼捨得?怎麼捨得這樣傷害她?
一點鐘,車子準時停在第二個學生家樓下。江心影整理了一下情緒和衣著,推門下車。按照慣例,這個學生會親自下樓來接她。她站在單元門口,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分鐘,十分鐘……始終不見學生的身影。
江心影微微蹙眉,是臨時有事?還是忘了時間?她想發個資訊問一下,手習慣性地摸向口袋,才勐然想起手機還在沈斯辰車上充電。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回走,想去車裡拿手機聯絡學生。然而,當她走回剛才停車的位置時,卻愣住了。沈斯辰的車不見了。
他去了哪裡?是臨時有什麼急事開走了?還是……她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不安。沒有手機,她無法聯絡他,也不知道他何時回來。
她只好再次折返,回到單元門口繼續等待。或許學生只是稍微遲到。
然而,等到一點半,依舊杳無人影。學生沒有出現,沈斯辰的車也沒有回來。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江心影站在陌生的樓宇前,身邊行人匆匆,只有她像個被遺忘的擺件,無所適從。疲憊、上午未盡的委屈、此刻的尷尬與無助……種種情緒交織襲來。她不能再幹等下去了。
她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在附近找了個街心花園的長椅,坐了下來。她需要歇一歇,也需要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繼續等?還是想辦法聯絡?可沒有手機,她幾乎與外界斷聯。
而就在她垂眸出神,身影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寂寥時,一輛的警車緩緩駛過這條街道。
駕駛座上的李毅,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街面。就是那麼隨意的一瞥,那個坐在長椅上、穿著酒紅色洋裝的熟悉身影,便瞬間攫住了他的視線。
是江心影。
李毅的心勐地一跳。他還在為沈斯辰那句冰冷的“她,42”而憋悶、憤怒,覺得自己像個被耍弄的傻子,發誓再也不要管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可是……此刻的她,獨自一人,微微低著頭,側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失焦地望著地面,那身驚豔奪目的酒紅,此刻卻彷彿襯得她更加孤單無助,甚至帶著一種……失神落魄的脆弱感。和他記憶中那個冷靜、疏離、偶爾帶著狡黠笑意的江老師判若兩人。
憤怒和賭咒在看到她這副模樣的瞬間,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嗤地一下漏了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心疼和擔憂。
警車滑行了一段,終於還是靠邊緩緩停了下來。李毅握著方向盤,內心激烈交戰。幾秒鐘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走到長椅前,停下腳步,試探性地,喚出了那個在遊戲裡更熟悉的稱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關心:“大貝果?”
江心影聞聲,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穿著筆挺警服的李毅。
“小貝果?”她下意識地回應,聲音有些沙啞,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收斂的疲憊與怔忡。
李毅看著她蒼白的面色和失神的眼睛,眉頭皺得更緊:“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看起來,不太好。”
江心影勉強扯了下嘴角,聲音還有些啞:“我被學生放鴿子了。等了半小時,也沒人給我開門。”
“聯絡一下啊?是不是臨時有事?”
江心影輕輕搖頭,語氣無奈:“沒帶手機呢!”
李毅眼神裡寫滿了難以置信:“……手機還能忘啊?”在他認知裡,現代人尤其是她這樣日程排滿的,手機幾乎等於器官。
江心影垂下眼簾,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含煳地應道:“……嗯,就是忘了。”
李毅看著她迴避的姿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和擔憂又冒了出來。他環顧四周:“那你現在?打算在這兒乾等?”
江心影確實有些茫然,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又低下頭:“我也不知道能去哪裡。”時間被尷尬地切割出了一段空白。
“等會兒還有課?”李毅問。
“嗯。”江心影點頭,“就在附近。”
李毅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做著什麼決定。他忽然將一直握在手裡的手機往前遞了遞,語氣故作輕鬆:“那……我手機借你玩會兒?打發點時間?”他說著,甚至解開了鎖屏。
江心影有些訝異地抬眼看他:“你不用工作啊?”
李毅表情一僵,隨即挺直了背嵴,正色道:“……要。”但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執拗的堅持,“保護市民就是我的工作。”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彷彿在說,你現在的狀態,也在我保護的職責範圍之內。
江心影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微微一暖,卻又覺得有些不合時宜的負擔。她輕輕搖頭,婉拒道:“……大白天的,我不會有危險的。”她不想佔用他的工作時間,更不想因為自己此刻的狼狽,而接受這份過於鄭重的保護。
李毅握著手機的手懸在半空,遞也不是,收也不是。看著她依舊疏離客氣的態度,胸口那股憋悶感又升騰起來。她總是這樣,把他推得遠遠的。可偏偏,他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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