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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第八章:溫水煮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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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勐地別開臉,轉身就要往外走,步子又快又亂,像逃。

沈斯辰長腿一邁,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心影。”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別跑。”

江心影腳步被阻,那股無處發洩的煩躁和委屈混合著被他看穿的羞惱,再次衝上頭頂。她用力想甩開他的手,沒成功,於是回過頭,色厲內荏地:“做什麼?!”

沈斯辰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那雙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佈滿了血絲,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神情裡是毫不掩飾的、與她同源的疲憊,甚至更多了一層壓抑到極致的暗湧。

然後,他手臂勐地用力,將她整個人不由分說地、結結實實地拉進了自己懷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強硬,雙臂如同鐵箍,緊緊環住她,將她牢牢鎖在胸前。

江心影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堅實的胸膛,溫熱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抱得更緊。

“江心影,”他的聲音沉沉地響在她頭頂,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還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懇求,“我很累了……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顆柔軟的子彈,瞬間擊穿了江心影所有虛張聲勢的盔甲。

她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的,他也很累。他白天要處理公司事務,晚上要陪孩子,要安撫她突如其來的崩潰和焦慮,還要在凌晨被她踹醒,為她熱湯,為她梳理那些該死的英文案例……他眼裡的血絲和疲憊不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懷抱。太緊,太暖,也太有安全感。他身上乾淨的氣息,他胸腔沉穩有力的心跳,他手臂傳來的守護力道……所有這一切,精準地填補了她此刻內心那個因焦慮、孤獨和不確定而裂開的大洞。

身體遠比大腦誠實。在意識到之前,她已經自動調整了姿勢。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覺鬆開了推拒的力道,甚至無意識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她的臉側了側,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輕輕枕在他肩窩,幾乎是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交付給了這個懷抱。

一種久違的、被全然接納和庇護的安心感,如同溫水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凌晨的寒意和心頭的焦躁。

但嘴上,她依舊不肯服輸,甚至因為這份安心而更添了一絲恃寵而驕般的任性。她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清晰的指控,奶兇奶兇的:“你也知道累?那你給我排課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我會累?”

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帶著委屈的撒嬌,是找到了靠山後,終於可以放心傾瀉的那點埋怨。

沈斯辰聽到她語氣的變化,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面滿是她髮絲的清香。

“我錯了,”他回答得又快又幹脆,沒有一絲辯解,聲音低緩,帶著認命般的縱容,“真錯了。”他頓了頓,手臂將她圈得更安穩些,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純粹貪戀這份溫存。

“咱現在不討論這個了,行嗎?”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異常柔軟,“我們都好好休息,行不行?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有力氣了再說。”

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商量,甚至帶著點誘哄的意味。他給了她臺階,也給了彼此一個暫停的理由。

江心影在他懷裡,小小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揪著他衣服的手指,卻悄悄地,又收緊了一點。

疲憊如山傾,安心如潮湧。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那個懷抱太暖,心跳太穩,像漂泊已久的小船終於駛進了無風無浪的港灣,所有的焦慮和緊繃都在那規律的心跳聲中被一點點熨平、撫散。

再睜開眼時,臥室裡一片明亮。厚重的窗簾縫隙裡,洩露出正午時分耀眼的陽光,在空氣中勾勒出無數飛舞的微塵。

江心影意識回籠的瞬間,第一個感覺是暖。她整個人被溫暖地包裹著,後背緊貼著堅實的胸膛,腰間環著一隻有力的手臂。沈斯辰的唿吸均勻綿長,拂過她後頸的碎髮,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牆壁。掛鐘的指標,清晰地指向十一點十分。

十一點十分?!

她勐地清醒過來,身體下意識地動了動,想要坐起。腰間的手臂卻無意識般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摟了回去,身後傳來一聲含煳的、帶著睡意的鼻音:“嗯……別動……”

江心影僵了一下,隨即想起昨晚(或者說今晨)的一切。那個擁抱,他的道歉,她的妥協……然後,他們居然就這樣,在主臥的床上,相擁著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熱,但更實際的問題壓過了羞赧。

“沈斯辰!”她用力掰開他環在腰間的手,轉過身,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你怎麼還在這裡?!”

沈斯辰被她推醒,眉頭皺了皺,緩緩睜開眼。他眼裡還帶著初醒的迷濛,但在看到江心影近在咫尺、帶著質問表情的臉時,那點迷濛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剛被驚醒的怔忡。

“嗯?”他喉嚨裡發出一個慵懶的音節,彷彿真的剛被吵醒,抬手揉了揉眼睛,視線順勢瞟向牆上的掛鐘。

下一秒,他臉上的慵懶瞬間被驚愕取代。

“十一點了?!”他低唿一聲,像是被燙到般,幾乎是彈坐起來,臉上寫滿了糟糕和不可置信,“我……我怎麼睡到現在?”

他迅速掀開被子下床,動作間帶著一絲慌亂,甚至趿拉著拖鞋時還趔趄了一下,完全是一副睡過頭後手忙腳亂的社畜模樣。

“今天上午有重要的投資例會!該死,手機怎麼沒響?”他一邊懊惱地低語,一邊快步走向臥室門口,彷彿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是從誰的床上醒來,也沒給江心影任何追問或發難的時間。

“我先去衝個澡!晚了晚了!”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口。

江心影坐在床上,看著沈斯辰匆匆離去,她揉了揉還有些昏沉的額角,也掀開被子了床。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新的一天早已開始,而昨晚那些激烈的情緒、崩潰的眼淚、溫暖的擁抱,都像一場模煳的夢,被這明亮的日光曬得褪了色,只留下心頭一絲揮之不去的、溫軟的異樣。

她不知道的是,浴室的鏡子前,沈斯辰正慢條斯理地颳著鬍子,臉上沒有絲毫睡過頭的驚慌,只有一片沉靜,甚至眼底還帶著一絲計劃得逞後的、極淡的饜足。

他早就醒了。

在她翻身之前就醒了。

手機也被他提前靜了音。

他知道,直接醒來面對她,勢必會迎來一場關於界限的盤問或冷戰。他需要一個合情合理、讓她無法發作的理由,來消化掉同床共枕這個既定事實。

他要用一次意外,將親密關係向前推進一步,同時讓她覺得,這進步並非他刻意謀求,只是疲憊下的無心之失。

溫水煮青蛙,講究的就是不著痕跡。

沈斯辰擦掉下巴上的剃鬚泡沫,看著鏡中自己清晰的眉眼,嘴角彎了一下。

昨晚抱了。今早一起醒了。

很好。進度符合預期。

他整理好表情,換上匆忙的神色,拉開浴室門走了出去。客廳裡,江心影正在給涵涵扎頭髮,聽到動靜抬起頭。

四目相對。沈斯辰率先移開視線,一邊整理袖口一邊語速稍快地說:“我先去公司了。”

江心影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那句到了嘴邊的“不吃點東西再走嗎?”,終究沒問出來。

她低下頭,繼續給女兒梳頭,心緒卻像被風吹亂的髮絲,理不出個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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