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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第二十一章:討厭的女人
晚上,雲朵房裡只餘一盞夜燈。沈斯辰從背後環住江心影,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唿吸間是她身上熟悉的淡香。靜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下午拍的那幾張……路人照片,打算做什麼用?”
江心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回頭,聲音平靜地反問:“你看見了?”
“你動作很明顯。”沈斯辰的答案帶著點理所當然。
“很明顯?”江心影這回側了側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警覺,“那他們發現了?”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認真評估作案是否暴露的模樣,忍不住低笑了一聲,收緊手臂,改口道:“我收回。沒人發現,只有我發現。”他頓了頓,又繞回原點,語氣裡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所以,拍下來,打算做什麼?”
江心影轉回頭,看著前方黑暗中朦朧的雲朵輪廓,沉默了兩秒,然後以一種異常清晰、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語氣,吐出了她的計劃:“記住她的樣子。然後,抽空上去,給她兩嘴巴子。”
沈斯辰:“……”
他被這直白、原始到近乎野蠻的解決方案噎得一時失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評價道:“……太殘暴了。”
“不一定碰得到啊?”江心影邏輯嚴密地補充,彷彿在闡述一個機率問題,“北海道這麼大,度假村也不小,可能這輩子都遇不到了。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如果上天真讓我有機會再看到她,那就說明,連上天都允許了我的復仇。機會送到面前都不打,豈不是太對不起涵涵當時受的委屈了?”
沈斯辰試圖將她拉回他理解的常理:“人家可能就是隨口教育自己孩子兩句,拿涵涵當個現成的例子,未必真有惡意。大人有時候就那樣,口不擇言。”
“不是惡意嗎?”江心影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沒什麼起伏,卻讓沈斯辰心裡微微一緊。
然後,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沈斯辰能感覺到懷裡身體的放鬆,卻莫名覺得這沉默比剛才直接的暴力宣言更讓他不安。
幾秒鐘後,江心影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讓沈斯辰頭皮發麻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舉一反三:“她想鼓勵她自己的孩子,所以用了貶低別人孩子的方式,來達到激勵的目的。”
沈斯辰:“……”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江心影接著用她那套清晰到冷酷的邏輯,推匯出了下一個結論:“那……我希望上天也能給我一個機會。”她微微偏過頭,窗外的微光映在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讓我也好好鼓勵一下她。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幫她練練膽子,或者……練練怎麼說話。”
沈斯辰徹底無言以對,只能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柔軟的髮絲間,發出一聲認命般的、長長的低嘆。
他早該知道,跟江心影講常理是沒用的。她的道德底線清晰明瞭,邏輯鏈條完整閉環。在她那裡,傷害了她在意的人(尤其是涵涵),就等於自動領取了一張可能被“物理教育”的潛在號碼牌。至於這張牌會不會兌現,全看命運的機率分佈。
而他,除了抱緊懷裡這個隨時可能化身“正義執行者”的粉色兔子,並在心裡默默為那位口無遮攔的陌生遊客祈禱別再碰上之外,似乎也做不了什麼。
夜更深了。沈斯辰在入睡前最後一個模煳的念頭是:以後帶她出門,看來不光要防著別人騷擾她,可能……還得稍微看著她點,別讓她去“鼓勵”別人。
隔天一早,天光未亮,一行人又早早起床。這次的目標,是搭乘熱氣球俯瞰清晨的北海道大地。
管家領著他們走向熱氣球的起飛坪,巨大的彩色球體已經半充氣立起,在黎明前的深藍天幕下顯得格外壯觀。籃筐旁,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準備,那週期性噴發的、震耳欲聾的火焰轟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駭人。
涵涵原本還在為即將坐上大氣球而興奮,小手一直指著那個方向。但當他們越走越近,那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聲勐地炸響,帶著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時,她的小臉瞬間煞白,勐地縮排江心影懷裡,小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害怕得微微發抖。
“不怕不怕,”江心影連忙抱住她,溫聲安撫,試圖用她先前的期待來鼓勵她,“涵涵不是一直說氣球好大好漂亮,要坐氣球嗎?你看,它就在那裡呀。”
但在此刻的涵涵眼中,那早已不是夢幻漂亮的大氣球,而是一頭會定時噴火怒吼的可怕怪物。她拼命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腳蹬著地面,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動一步。
就在這時,後方排隊等待的遊客中,傳來一個帶著明顯不耐煩的女聲,聲音有些耳熟:“能不能快點呀?大家都等著呢!磨磨蹭蹭的,要耽誤多久?”
江心影正全神貫注安撫著受驚的女兒,聞聲,下意識地回頭朝聲音來源處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定住了。
呵。
冤家路窄。
江心影的眸光幾乎是瞬間冷了下來,抱著涵涵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沈斯辰反應極快,幾乎在江心影回頭辨認的同時,便一個側身,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擋住了江心影大半視線,同時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快速提議,語氣帶著安撫和明確的行動指令:“我們先讓別人上吧?不著急。把涵涵先帶到遠一點、安靜點的地方緩緩,好嗎?”
江心影的視線被沈斯辰隔斷,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再看那個方向。她沉默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懷裡嚇得眼淚汪汪、依舊死死捂著耳朵的涵涵,然後,她做出了決定。她穩穩地抱起涵涵,轉身,背對著那個聒噪的聲音和巨大的熱氣球,聲音平靜無波,對沈斯辰說:“你跟暉庭上去吧。我帶涵涵先回車上等你們。”
江心影抱著涵涵,徑直穿過排隊的人龍往回走。那刺耳的火焰轟鳴聲和女人喋喋不休的抱怨依舊像背景音一樣追隨著她:
“貴賓禮遇有什麼了不起?都已經能優先上去了,還磨磨蹭蹭的……不把別人的時間當時間是吧?你們的時間寶貴,別人的時間就不寶貴了?真是氣死我了!” 女人的聲音因為不滿而尖銳,“仁哥也真是小氣!都不捨得給咱母女倆花點錢,要不咱也能直接上去,不用在這兒乾等受氣……”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江心影的耳朵。她面無表情,只是將懷裡還在微微發抖的涵涵抱得更緊,腳下步伐更快。
車門關上,瞬間隔絕了外面灼熱的氣浪和煩人的噪音,也隔絕了那個讓她火冒三丈的聲音。密閉安靜的空間給了涵涵極大的安全感,小傢伙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只是小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委屈地窩在媽媽懷裡。
涵涵放鬆了,江心影胸腔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她現在不止想扇對方兩巴掌,甚至想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給縫起來!
不久,沈斯辰帶著意猶未盡的暉庭回來了。暉庭小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顯然熱氣球之旅讓他大開眼界。
沈斯辰上車,看了一眼依舊抱著涵涵、臉色沉靜的江心影,斟酌著開口,試圖彌補遺憾:“熱氣球上視野確實很震撼,是個很獨特的體驗。明天早上,我們單獨再坐一次?不帶孩子了,就我們倆。”
江心影想也沒想,直接拒絕,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厭惡:“太吵了。我沒想到會那麼吵,不想上去了。”那噪音不僅嚇到了涵涵,也徹底敗壞了她的興致,連同對那女人的厭煩,一併遷怒到了這項活動本身。
沈斯辰識趣地不再提。
早餐後,一行人兵分兩路。楊阿姨帶著涵涵和暉庭,前往Tomamu The Tower一樓的兒童遊戲區玩耍;沈斯辰則陪著明顯需要散散心、轉移注意力的江心影,在The Tower Shop裡閒逛。
江心影逛得很慢、很仔細,臉上也恢復了平和的興致,但她什麼也沒買。當沈斯辰詢問時,她只是平淡地回答:“我想買的東西,機場通通都有,回去的時候再買就行了。”
等到江心影逛完,心情似乎好轉了一些,和沈斯辰一起回到兒童遊戲區。遠遠地,她就看見涵涵被楊阿姨安靜地抱在懷裡,坐在角落的長椅上,沒有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起初,江心影以為孩子是起太早累了。但當她走近,看清涵涵那雙明顯紅腫、還帶著溼潤淚意的眼睛時,心裡那根弦勐地繃緊了。
“剛剛發生什麼了嗎?”她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但目光卻銳利地看向楊阿姨。
楊阿姨臉上帶著歉意,低聲解釋道:“剛剛……有對母女過來,也想玩這邊的積木。她們說我們霸佔了全部的積木,別人沒得玩,話都沒說完,就直接動手,把涵涵正在堆的積木拿走了好幾塊。涵涵就哭了。”
江心影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她們人呢?”
“玩沒兩下,覺得無聊,就走了。”楊阿姨語氣無奈。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一直默默關注著孩子們、同時也是沈斯辰帶來的男員工快步走了過來,他拿著手機,壓低聲音對江心影說:“江老師,剛才的過程……我拍下來了。您要看嗎?”
江心影接過手機,點開影片。畫面裡,正是那個在馬場邊口出惡言、今早又在熱氣球旁喋喋不休的女人!她身邊跟著一個年紀比涵涵大一些的女孩,兩人走向獨自玩積木的涵涵,女人嘴裡說著什麼,隨即直接伸手,一把將涵涵面前的積木掃走,涵涵試圖阻止,江心影看口型就知道涵涵在說:這是涵涵的。但那女人顯然沒理會,涵涵覺得委屈,就開始哭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那這第三次,算什麼?
這已經不是老天爺在給她揍人的機會了。這分明是老天爺在把她江心影的底線,當成橡皮泥,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踩!
江心影讓楊阿姨先帶兩個孩子回房間休息,養好精神,下午才有體力繼續玩。
然後,她沒有離開。
她就在兒童遊戲區旁邊,找了一張正對出入口、視野開闊的沙發,坐了下來。
但沈斯辰知道,這不是休息。
她是在等。
賭那個女人帶著孩子就住在Tomamu The Tower這一棟。
她不需要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巨大的度假村裡尋找。她只需要守在這個進出口,安靜地、耐心地,等。
沈斯辰沒說什麼,只是對顧婕使了個眼色。顧婕會意,立刻安排兩名員工在稍遠處的位置坐下,同樣看似休息,實則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周圍人流,尤其是帶著與影片中女孩年齡相仿孩子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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