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夜。

江心影蹲在那隻巨大的行李箱前頭，伸手進去掏了掏，抓出那兩塊沉甸甸的硬碟，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像是掂量著某段被封存的過往。她站起身，目光往電視下方那臺主機掃了一眼，然後朝空氣裡丟出一句話：“拿個螺絲刀來吧！螺絲也要，大小我不確定，都拿來吧！”說完，也不管有沒有人應，自顧自地蹲回去，繼續翻那堆東西。

林予君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環顧四周，沒看見半個人影，正想問“你跟誰說話”，話還沒出口，一扇原本緊閉的門後頭就探出一顆腦袋。

阿Ken那張年輕的臉上堆著笑：“江小姐您等等，馬上來。”話音落地，腦袋縮回去，門關上，速度快得像從來沒出現過。

林予君愣了兩秒，然後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等待工具的間隙，江心影從行李箱裡拎出那隻被密封袋仔細包好的衣物，舉起來晃了晃：“瞧，這就是沈斯辰想扔、我卻死活留下來的那件衣服。”

林予君的目光落在那隻袋子上：“你是說……你被吳仁……的那件衣服？”

江心影眉頭皺起，一臉困惑地看向他：“吳仁是誰？”

林予君被這問題噎得哽了一下：“……就是那個……傷害你的人啊！江老師，這種事情你都能忘？”

江心影歪著頭想了半秒，然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個女的的男人出來頂罪了是嗎？”

林予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現在都這麼不加掩飾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你們犯罪，這麼猖狂的嗎？”

江心影困惑：“我哪裡犯罪了？”

“你誣賴一個無辜的人！”

“我哪有誣賴他？”江心影理直氣壯得很，“又不是我說他侵犯我的，他自己認的罪，關我什麼事？”

林予君被這話堵得胸口一滯，半天才憋出一句：“……沒事他為什麼要自己認罪？”

江心影歪了歪頭，那雙眼睛裡浮起一層若有所思的光，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幾秒後，她開口：“我也不知道啊？可能他得罪了雙子座吧？”

“……江心影，你不僅有病，你還壞。”

江心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愧疚，只有歷經世事之後的、近乎坦然的疏離：“嗯，你現在看清我的真面目了，可以死心了吧？”

林予君被她這句話刺得心頭一顫，那些壓在心底的話像是被什麼力量勐然撬開，脫口而出：“你出軌！你對得起沈斯辰嗎？”

“哦？那你在做什麼？你明知道我跟沈斯辰在一起，還追我？”

林予君張了張嘴，喉嚨裡那截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江心影蹲在那兒，仰起頭看著他：“我就納悶了，你老追著我做什麼呢？就為了想知道我心裡有什麼秘密？”

她把那袋衣物往旁邊一放，手肘支在膝蓋上，託著腮：“我的秘密為什麼要告訴你啊？我同時跟幾個男人在一起也跟你沒關係啊？”

“你只是因為，你不是我其中一個男人，所以不甘心。是嗎？”

林予君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她，那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最見不得光的傷疤。那些藏在心底的念頭被她一句話戳穿，戳得鮮血淋漓，連遮掩的餘地都不留。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這女人，看著清高，骨子裡都被玩爛了。憑什麼？憑什麼他林予君就得站在外頭，隔著玻璃看她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憑什麼他連碰一下都要被她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擋回來？反正都被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島上來了，反正橫豎都是逃不了一死，那他還顧及什麼？那股憋了許久的邪火從胸腔裡躥上來，燒得他眼眶發紅。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在江心影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彎下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然後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江心影的眼睛倏地睜大，那雙瞳孔裡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愕然。她是真沒想到，林予君居然敢這麼做。

可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那層愕然從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意味深長的亮光。她的身體原本僵著，此刻卻忽然軟下來，手抬起來，攀上他的肩膀，然後，她回應他了。

林予君腦子裡那根繃緊的弦在那一瞬間徹底斷了。

他原本等著的是一個耳光。等著她推開他，等著她罵他，等著她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把他釘在恥辱柱上。他什麼都準備好了，唯獨沒準備好，她會回應他。

他勐地把她推開，推得自己都往後退了幾步，踉踉蹌蹌地撞在沙發扶手上。

江心影站在原地，嘴角微微翹起，那張臉上沒有半分被人侵犯之後的憤怒或羞恥，只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擦過自己的嘴唇，像是品鑑什麼難得的美味，然後抬起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目光裡盛著一種讓人嵴背發涼的亮光。

“怎麼樣？美味嗎？”

工具很快被送了過來，江心影目光在那堆螺絲刀裡掃了一圈，指尖劃過幾根粗細不一的金屬桿，最後捻起一根大小趁手的，湊到機箱後面開始操作。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滯，彷彿這雙手天生就該跟這些冷冰冰的零件打交道。

側板被卸下來，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硬碟架。她把那兩塊沉甸甸的硬碟託在掌心裡掂了掂，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兩個人倒是聰明，知道連著線一起拆過來，省了她不少功夫。她把硬碟推進空槽，接好線，螺絲旋緊，側板扣回去，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過三五分鐘。

林予君本該讚歎的。這女人，看著像是那種連燈泡都不會換的嬌滴滴的大小姐，結果蹲在那兒拆機箱裝硬碟的架勢，比他那幾個只會重啟電腦的學生還熟練。可此刻他哪還有心思讚歎什麼？

他站在客廳中央，嘴唇上還殘留著那股溫熱柔軟的觸感，燙得他渾身發毛。

羞憤像兩把火，從腳底板一路燒到天靈蓋，燒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勐地轉過身，大步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腳步聲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像是要把剛才那荒唐的一幕從腦子裡砸出去。

江心影連頭都沒回，依舊蹲在那兒擺弄她的機箱，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遠在芝加哥，那座鋼筋水泥的叢林深處，楊天盯著螢幕上那個蹲在地上搗鼓電腦的身影，眼睛都忘了眨。

剛才那一幕還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坐立不安。林予君那個狗東西，居然敢親上去？親上去也就算了，江小姐居然還回應了？回應了也就算了，他家老大居然就這麼看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連眼皮都沒多跳一下？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按照他對老大的瞭解，這時候應該已經有人被扔進海里餵魚了。可老大就這麼坐著，面無表情，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天那點小心思轉得飛快。他得說點什麼。說什麼都行，只要能把這股讓人窒息的沉默打破，能把他家老大的注意力從那個吻上挪開，哪怕只是挪開一秒鐘。

“沒想到江小姐還有這個技能啊！”他乾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尷尬的生硬。眼睛直直地盯著螢幕裡那個蹲在地上拆機箱的背影，盯得比剛才那場吻戲還專注。

尹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看著手裡的檔案，那張臉依舊波瀾不驚：“這有什麼？當年咱第一個放進銀行系統裡拿客戶名單的小程式就是她寫的，裝個硬碟還能難倒她？”

江心影本人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當年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那時候尹一隻是隨口丟過來一句話：“幫我寫個爬蟲抓點資料。”她就寫了。

一遍不行改一遍，兩遍不行改兩遍，改到最後，尹一說“行了”，她就收手，該幹嘛幹嘛去了。至於那個爬蟲最後被放進什麼地方，抓的是什麼的資料，用來幹什麼——她不知道，也沒問過。

他讓她寫，她就寫。僅此而已。

她以為自己只是幫男朋友寫了點程式碼，頂多算是技術支援級別的活兒，就是順手的事。她壓根兒不知道，那幾行她敲出來的程式碼，後來被塞進了某個銀行系統裡，悄無聲息地替他拿客戶名單。

楊天的瞳孔倏地放大，那張臉上浮起一層貨真價實的震驚：“哥！這樣一個人才您怎麼就放過了呢？”

尹一終於抬起眼皮，那雙眼睛在楊天臉上掃了一眼：“跟你有什麼關係？”

正因為她這麼能幹、這麼聽話、這麼不問後果地信任我，我才更不敢把她拉進這個泥潭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