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燒烤的炭火已經燒透，肉串在架子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時躥起一簇一簇細小的火苗。海風裹著孜然和辣椒的氣息四處流竄，把所有人的食慾都勾得蠢蠢欲動。

江心影正舉著一串剛烤好的羊肉往嘴裡送，餘光裡瞥見尹一從行李袋裡翻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然後朝她走過來。

那顆球被他託在掌心裡，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不是說要在沙灘上運動運動嗎？”他的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把球往她面前一遞，“來呀。”

江心影盯著那顆排球，咀嚼的動作僵在半空中，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能說什麼？說我那個“運動運動”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那個意思能說得出口的嗎？

尹一看著她那張臉從茫然到僵硬、從僵硬到漲紅、從漲紅到恨不得把臉埋進沙子裡去的全過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他收回那顆球，掏出手機，開啟一個抽籤程式，把在場所有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敲進去。

規則很簡單：隨機抽人組隊，沙灘排球，連輸兩球的隊伍直接換人。增加流動性，保證每個人都有上場的機會，也保證沒人能在場上待得太久。

第一輪抽籤結果出來，江心影跟林予君一組。對面站著的是林叔和老韓。

老韓是個韓國人，四十歲出頭的年紀，退役特種兵出身，跟著尹一快十年了。島上所有的安保、監控系統、巡邏排班全歸他管。江心影搬進這座島，跟他基本上沒什麼接觸。

哨聲一響，比賽開始。然後所有人很快就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對抗賽，是一場拉鋸戰。

林叔和林予君簡直就是被抽上來湊數的，兩個人的手腳像是臨時借來的，球飛到面前都接不住，更別提什麼配合。林叔那五十多歲的身板在沙灘上跑幾步就開始喘，林予君更慘，第一次接球就直接撲進沙子裡，啃了滿嘴的沙。

球飛來飛去，真正在對抗的，只有江心影和老韓。

老韓那邊要是狠一點，一個大力扣殺，球落地，這就結束了。可他看著對面那個女人滿場飛奔的樣子，手上的力道怎麼都狠不下來。他怕什麼？怕她不要命地去接那顆球，怕她為了接球摔在沙灘上，怕自己打傷了這個被老闆護得嚴嚴實實的女人——他賠不起。

於是他只能墊球過網，力道放得又輕又軟。江心影把球託回去，一樣是輕飄飄的。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球網你來我往，像是在練習什麼基礎的控球技巧，而不是在打一場正兒八經的沙灘排球。那顆黃色的球被海風吹得軌跡飄忽不定，兩個人就在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沙灘上跑來跑去，追著那顆球，追得滿身是汗。

這場拉鋸戰一直持續到江心影跑不動為止。她站在那兒，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球滾到一邊，她沒力氣去撿了。

尹一走過來，把那顆滾落的球撿起來，在掌心裡掂了掂，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張跑得通紅、還在喘氣的臉上，嘴角微微翹起：“運動夠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她能聽懂的調侃。

江心影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累、有怨、有被耍了的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他看穿之後的氣惱。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夠了。”

蝦、蟹、魷魚、龍蝦、鯛魚……，一樣一樣輪番上陣，在炭火裡走一遭就變了模樣。江心影盤腿坐在沙灘墊上，手邊堆著剝剩的殼，指尖沾滿了醬汁，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嚼得眉眼彎彎。

吃著吃著，天邊忽然暗下來一塊。海風變了方向，裹著溼漉漉的涼意往島上灌。遠處那片雨幕正壓著海面往這邊移動，速度快得像是有誰在天上推著它跑。

沙灘上頓時亂成一團。阿Ken抱著食材往棚子裡衝，Dewi和李姐合力抬那張摺疊桌，老韓跟Carlos扛著炭火盆往屋簷底下挪。江心影剛站起來準備幫忙，手腕就被一隻手攥住了。

“讓他們搬就好。”尹一的聲音貼著耳根傳來，“跟我走。”

江心影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拽著往遠處那片沒人的沙灘跑去。腳下的沙子又軟又陷，跑起來費勁得要命，她剛打了排球，這會兒又被拉著狂奔，肺裡的氣都快喘不勻了。

“你……你慢點……”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可前頭那個人壓根不減速，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緊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終於跑到一片空曠的沙灘上，身後那片雨幕已經壓到近前了。尹一鬆開她，把手裡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拉開拉鍊，然後抬起頭，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過來，選一個。喜歡哪一個？”

江心影湊過去，目光往袋子裡一落，那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那袋子裡躺著的，全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你變態啊！！？”她脫口而出，聲音尖得破了音。

尹一站起身，那抹笑更深了：“不是你說的嗎？在暴雨中的沙灘上運動，別緻的體驗。”

話音剛落，雨就落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沙灘上，砸出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也砸在江心影身上，把她那件單薄的T恤澆得貼在皮膚上。

她站在那兒，做最後的掙扎：“楊天怎麼什麼都跟你說啊？我那就是逗他玩！”

“我不管你是不是逗他玩，你把我之前送你的玩具都燒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避開監控我就猜不到了？”

江心影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原地埋了。她咬著唇，那張臉在雨裡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掙扎了半天，終於認命似的蹲下去，在那袋東西里翻翻揀揀，試圖找出一兩件不那麼刺激的。

尹一看著她那副妥協認命的模樣，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蹲下來，伸手揉了揉她那顆被雨淋得溼透的腦袋：“你怎麼就這麼聽話？這麼乖？”

江心影抬起頭，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淌過那雙瞪得圓熘熘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他，整個人已經被他攬進懷裡。那具胸膛溫熱得很，貼在臉上，把那股從雨裡帶來的涼意一點一點逼出去。

“又風又雨，等等生病了怎麼辦？”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江心影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挾著十足的怨氣：“你討厭！”

尹一被她這一拳捶得笑出聲來，鬆開她，站起身，往她伸出手：“走了，回去了。”

兩個人剛走出幾步，雨更大了。那雨砸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沙灘被澆得又軟又滑，走一步陷半步。尹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走得踉踉蹌蹌的身影，忽然停下來，把手裡那隻礙事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扔。

“上來。”他蹲下去，背對著她，“我揹你回去。”

江心影愣了一下，然後乖乖爬上去，兩條胳膊環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走出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扭過頭，盯著身後那袋被遺棄在雨裡的東西。

“你就把東西扔在這兒了？”她的聲音貼在他耳邊，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是怕東西淋壞了，還是怕別人看見了？”尹一頭也不回，語氣裡那抹調侃藏都藏不住。

江心影不高興了：“你再說我要生氣了！”

於是尹一沒再說話。只是揹著她，一步一步，往那片雨幕深處走去。背上那個人輕得像一團棉花，軟軟的，熱熱的，貼在他身上，像是本就該長在那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