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李悠南也在電話裡說了，只給10分鐘時間，說完就道別。

李悠南大概能猜到楊婷過來要說什麼，無非就是後悔了、對不起之類的話。然而那樣的場景，只會讓李悠南覺得尷尬。

他是個特別害怕尷尬的人。

他不介意看別人尷尬，甚至在那種場景下還能保持冷靜去舒緩別人的尷尬。但要是尷尬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很難接受。

這幾天他心情都很愉悅，可偶爾想到楊婷，還是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這種煩躁並非源於對這段感情的惋惜，也不是其他外在因素，反而是來自他自身的情緒。

跟楊婷分手以後，李悠南過得很愉快，這件事本身讓他有些懷疑人生……如果幾年的感情換來的是這種情緒，那代表著什麼呢？

難道自己是個毫無人性的渣男嗎？

為什麼對這段失去的感情沒有絲毫難過，哪怕楊婷的確不適合自己，哪怕自己的確對這段感情判了死刑，但也不該是這樣子啊，一點都不難過，這算什麼？自己的人性、情感還有青春都餵狗了嗎？

腦袋很快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塞滿。

他忽然站起來，朝著那架鋼琴走過去。

咖啡店的服務員注意到了，趕緊過來阻止他，說：“不好意思，這架鋼琴需要專業級別以上的人才能彈奏。”

服務員心裡有些焦急，因為她知道有些客人很想過來擺弄一下鋼琴，所以店裡才定下這條規矩，免得吵到其他客人。

但這樣的阻攔又很容易得罪當前客人。

李悠南看了看阻止他的服務員，是個看上去靦腆的小姑娘。李悠南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待會兒可以拍影片。”

這種話聽起來實在有些欠揍，放在平時，李悠南是說不出這麼騷包的話的。

但此時的他，說出這句話卻自然無比，沒有一絲煙火氣，並非為了炫耀什麼。

服務員小姑娘明顯一震，恍惚間，李悠南已經坐在了鋼琴前。

他雙手撫上鋼琴琴鍵，系統帶來的能力提升還有個隱藏好處，無論是廚藝還是鋼琴這種帶技巧性的技能，往往不進則退，需要每天保持高強度訓練才能維持水平，但李悠南不需要，他的水平在得到下一次獎勵之前不會進步，卻也永遠不會退步。

他彈奏了一曲《克羅埃西亞狂想曲》，盡情發洩著情緒。

服務員在旁邊石化了。

回過神後，她想起李悠南的話，拿出手機對著他拍攝，然後被旁邊的店長敲了一下腦袋，店長說：“那邊的客人在點單了。”

支走服務員後，店長拿出手機繼續拍攝。

一曲過後，咖啡廳裡不少客人都鼓起了掌，看得出大家都聽得很認真。

李悠南的心情好了些，他站起身來，對著店長不好意思地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店長連忙搖頭：“不不不，這是我們的榮幸！”

看著店長一臉佩服和欣賞，宛若迷弟一樣的神態，李悠南的情緒得到了極大滿足，他輕輕舒了口氣。

就在這時，卻聽到身後一聲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李悠南。”

李悠南一怔，轉過頭來。

他看清了那張略顯糟糕的臉。

記憶中楊婷還從未這麼醜過。

她臉色有些蒼白，雙眼腫得鼓鼓的。

看到楊婷的，還有祝清越，她遠遠地看清了楊婷，隨後忽然有些失望，也有些疑惑。

不得不說，楊婷是很好看的，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等一的美女。

但不知為何，祝清越總覺得不對，跟她想象中那個能走進李悠南心裡的女生不同，相差太遠了。

她注意到楊婷的眼神，看上去很疲憊，卻又有著異常的堅硬，讓人難以生出一點同情。

不對呀……跟自己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看到眼前的李悠南，楊婷原本已經想好的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沒想過要跟李悠南複合，她很清楚李悠南是怎樣一個人。

雖然很長時間裡她都沒有刻意去想，但潛意識裡她明白，當李悠南決定要走，那就是真的走了，與李悠南的那些記憶全都消逝了，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全部打包帶走，他的溫柔也都不再屬於自己。

她承認自己後悔了，可讓她說出“對不起”三個字……那卻是她不曾掌握過的技能。

所以……自己為什麼要像個傻瓜一樣，在得知他的位置後，第一時間坐動車趕來呢？

她只是想見李悠南一面，再花幾分鐘時間，好好感謝一下這幾年的相處，然後好聚好散。

她盡力想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些，讓李悠南後悔，但遺憾的是，昨天一晚沒睡，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在這種狀態下依舊保持精緻。

同時，這些想法，在看到李悠南的一瞬間全部被推翻了。

因為她看到李悠南的狀態很好，氣色甚至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更佳。

這讓她瞬間感到憤怒。

他為什麼是這麼一副健康的，很有精神的樣子？他沒有像自己一樣難過，失眠，失去胃口？

於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變成了：“我聽說你被公司開除了，還簽下了競業協議，在濱海市也待不下去了，你現在認清自己了嗎？雖然很殘酷，但現實就是這樣，失去了我，你連留在濱海市的基礎都沒有了。”

楊婷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來自父母類似的表述：“你這麼笨，能進這所學校還不是靠我。”“你笨手笨腳的，離了我連頓早飯都做不好”。

所以她對父母充滿了虧欠，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給的，她難以反抗他的父母。

而李悠南兵不虧欠自己……這讓楊婷一直都沒有安全感。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番話完全是試圖李悠南對自己產生虧欠感。

隨後，楊婷看到李悠南皺起了眉頭，她心裡有了一絲喜悅。

只要讓李悠南意識到自己沒那麼優秀，甚至沒辦法獨立在濱海市生存下去，而自己能給他一個濱海市的戶口，他還能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你低頭啊，你道歉啊，只要你願意說一句軟話……

但李悠南抬起頭，目光含著冷意，生硬地開口：“大老遠跑過來，到底要幹什麼？你究竟想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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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注意到了楊婷和李悠南。這樣的目光讓李悠南感到十分難堪。他最討厭在大庭廣眾之下吵架，或者說一些讓人尷尬的內容。

但楊婷還是沒有停下來，她再次揚起脖子，盯著李悠南的臉說：“我過來是為了一個機會，給你的，也是給我的。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你也有很多缺點，我們應該彼此包容，我們……重新開始好嗎？畢竟，你最想留在濱海市了。”

李悠南已經記不清楚這是今天第幾次從楊婷嘴裡聽到“濱海市”這三個字。

彷彿濱海市是可以讓人放下尊嚴的一切。

以前，濱海市對於李悠南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在和楊婷在一起以後，夢想成為了具現化的現實。

但此刻，他只覺得這是一種羞辱。

深吸一口氣，李悠南正準備開口，對面的楊婷目光卻更加咄咄逼人了。

……

“不就是……濱海的戶口嘛。”

突然有人淡淡地說。

楊婷和李悠南都將目光望了過去，站在一旁的女生，表情輕鬆，純白的連衣裙沒有一絲煙火氣息，就那麼恬淡地站在那裡。

原本，“不就是濱海市的戶口嗎”這種話充滿了階級色彩，像是在裝逼，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孩說出口就顯得那麼合理。

李悠南回過神，平靜地對楊婷介紹道：“祝清越，我的朋友。”

然後，祝清越說：“我來自首都。”

她從來沒有想到首都人，這個身份竟然在某個時刻，能被她如此羞恥地講出來。

而儘管羞恥，此時卻很有必要。

楊婷愣了一下。

滬上觀京籍，好比青瓷鑑古器。

濱海人用計算器叩問籍貫，京爺用家譜丈量價值，無論如何，是半斤八兩。

隨後大腦被憤怒衝昏，她冷笑一聲，說：“怪不得。”

這一句“怪不得”包含的資訊可就太多了。

楊婷看向祝清越。

祝清越沒有說話，只是看李悠南。

楊婷看到此時祝清越望向李悠南的那個眼神：溫柔，崇拜，心疼……

不像是裝的。

這目光徹底讓她的那一句“怪不得”成了笑話。

繼續待在這裡，楊婷覺得自己只會更像一個小丑。她徹底崩潰了，她對李悠南說：“我明白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打擾你了！”

當楊婷踏出咖啡廳的大門，她再也承受不了，眼淚湧了出來，而這一次她知道，是真的回不去了。

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真的熄滅了……

李悠南再看看祝清越，她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從容，反而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目光躲閃，面頰紅潤，低著頭說：“對不起，我……我就是看不慣，你……你別在意。”

她抬不起頭，因為覺得頭太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有那麼膽大包天的舉動，但心底卻有一絲暗暗的爽感，這爽感太複雜了，很難展開來說。

李悠南聳了聳鼻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動，說：“對不起的事稍後再說，要不要去看看我給你拍的那幾張照片？”

祝清越抬起頭，終於有一些輕鬆，不住點頭：“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