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釜山行(4k)
深夜的釜山飄起了雪,一輛純白的比亞迪在路邊加油站的充電樁前停靠。
相原在車後座上醒來,好像睡了一個世紀一樣漫長,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很多孤獨的死小孩都有類似的癥狀,每次一覺起來就會有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感,好像被整個世界給拋棄了一樣,第一反應就是摸出手機,確認與外界的聯絡。
但相原痛到根本無法活動,只能疲憊地翻了一個身,貪吃熊掉到了車座下。
也不知道誰給他換了一套寬鬆的病服,體表的外傷已經凝結了血痂,繃帶一層層纏繞在身上,活像是一個木乃伊。
“這是哪?”
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疼,茫然地環顧四周,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裡釜山,距離釜山港還有十五公里,待會兒我們會坐人蛇船出境。”
白薇冷淡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
這女人裹緊了剛從商場裡買的黑色羽絨服,對著車玻璃轉了一圈,總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闖入城市的企鵝,很不自在。
“二嬸?”
相原有點頭痛,強撐著起身。
“嗯。”
白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我這身衣服……”
相原暫時壓下了混亂的思緒,不經意間面露遲疑的神色,心裡多少有點尷尬。
“有什麼好害羞的,小的時候我都幫你換過尿布。阿西,簡直臭死人了。”
白薇板著一張臉,流露出了嫌棄的表情,她的記憶彷彿還停留在十多年前,手忙腳亂照顧兩個孩子的經歷還歷歷在目。
相原無言以對,這女人說話的神態和語氣都很高冷驕縱,但卻莫名的覺得有點親切,彷彿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
“你們姓相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老孃剛剛脫困,就要忙著給你擦屁股,如果不是運氣好,恰好遇到了一批負責運輸醫療資源的往生會分子,你多半就要死了。”
白薇斜了他一眼:“西八兒,什麼事情至於這麼拼命,居然搞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你證的什麼冠位,狂成這樣?”
相原如實回答道:“天帝。”
白薇一愣,似乎是被噎了一下,陰陽怪氣道:“啊西,我們相原還真是了不起呢,證了傳說中的天帝。這麼厲害的話,不如去把至尊給幹掉吧,這樣一來你的二嬸也不用東躲西藏,從此以後就能獲得自由了呢。早知道你有這本事,當年仇家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就直接把你給抱出來,用你的天帝之威,嚇得他們屁滾尿一開口就是老陰陽嬸了。
相原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有點懵。
小龍女睏倦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相原,你嬸嬸看起來脾氣不是很好的樣子,每句話裡的西八含量都這麼高,看起來是西語十級啊。我建議你還是少惹她生氣為好,省得被她罵的狗血淋頭。”相原在心裡默默回應道:“確實,也不知道二叔當初是怎麼把她給搞定的。”
白薇拉開車門,隨手拿出一袋熱氣騰騰的小吃,用竹籤插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詢問道:“要不要吃點東西?”相原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驚恐莫名:“二嬸,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白薇滿臉理所當然地回應道:“柬埔寨炭烤大蜘蛛啊,怎麼你沒有吃過嗎?”
相原遲疑道:“蛋白質是牛肉的十倍,吃起來是雞肉味,嘎咖脆?”
白薇咬了一口大蜘蛛,心滿意足說道:“差不多吧,來一口麼?”
相原婉拒道:“算了吧,沒胃口。”
沉默持續了片刻。
白薇吃完了烤蜘蛛,擺弄了一下自動駕駛系統,煩躁說道:“我也就被封印了十多年而已,這新能源汽車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各種花裡胡哨的功能,空調怎麼開?”
她微微蹙著眉:“阿西,搶到這輛車的時候,我連車把手在哪裡都找不到,搞出這種東西的設計師,簡直該去下地獄。”
經過了短暫的暴躁以後,白薇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忽然說道:“對了,相朝南是什麼時候死的,又是怎麼死的?”
所謂神轉折就是如此,先前的情緒失控似乎都是為了問出這一句話。
相原沉默了一秒:“大半年前,琴島老家發生了原始災難,為了破解天理之咒,他潛入敵人後方,逃走時被殺了……其實我總覺得,二叔的死還是有點過於草率了,像他那樣的人不該死在小嘍囉手裡。”白薇卻並不覺得意外,淡淡道:“這樣的死法才合理,相朝南強行篡奪了本不屬於他的東西,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時間久了以後,他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他。我想,那些年他應該過得很頹廢吧?”相原的心臟狠狠抽動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衣服的口袋,霧蜃樓的鑰匙憑空出現,冰冷的觸感讓他毛骨悚然。
當初二叔的日記裡曾經提到過,他最大的依仗正在排斥他,急需新的主人。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相原卻忽略了其背後要付出的,慘重的代價。
那些年二叔一個人承受了多少?
相原不知道。
甚至不敢去細想。
那個答案,他或許無法承受。
白薇看不出有多麼悲傷,只是默默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包煙和打火機,迎著唿嘯的寒風點燃了一根菸,咬在了嘴裡。
不得不說這女人抽菸的時候還挺有範的,有點像是韓劇裡財閥家的大小姐。
那張看起來很年輕的臉被煙霧繚繞,眼神卻是空蕩蕩的,好像滿是塵埃。
想來也是。
一個女人被封印了這麼多年都始終沒有放棄反抗,直到脫困的那一天卻得知了心愛之人死去的噩耗,一定會很傷心吧。
十多年前,二叔還沒有變成邋遢猥瑣的中年屌絲,那時候的他還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那是他生命中最華彩的一段歲月,毫無保留地留給了他最心愛的女人。
“二嬸,你會怪他麼?”
相原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輕聲問道:“你出來了,他卻不在了。”
“有點,但我也支援他,別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的心裡也有野火啊。”白薇抽著煙,吞雲吐霧:“以前他總是勸我,做事要冷靜。但為了復仇,他也可以做出一些看起來很激進的事情。或許在你們兄妹倆眼裡他是挺沒用的,但我當年可是見過他很有魅力的樣子,很迷人。”“其實我們也見識過。”
相原無聲地笑了笑:“這就是你看上他的理由,哪怕他是個濫情的混蛋?”
“混蛋就混蛋吧,在遇到我之前他的私生活確實不檢點,但他也沒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我並不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審判別人,我覺得人只要能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也不去影響其他人就好了。”白薇淡淡道:“不然會活得很累。”
相原也認同這句話。
人都是復雜的多面體。
一個酗酒家暴的父親無疑是個爛人。
但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的爛人,卻偏偏可以為家人捐贈出自己的器官。
所以說,這人到底如何,外人的評價都不重要,唯有他的家人清楚。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二叔也是如此。
他的缺點多到數不過來。
但有那麼幾點好,也就夠了。
“你有很多話想問我吧?”
白薇瞥了他一眼:“路上慢慢問吧,現在得抓緊時間逃亡了。如今全世界的人都在追殺我們,時間沒剩下多少了。”
相原瞇起了眼睛,心裡莫名的不舒服,摸出了貪吃熊,準備取出活靈。
雖然早就料到了會是這種局面,但他的心裡還是很不爽,他需要儘快恢復戰鬥能力,然後把追過來的追兵給殺光。
“別用你的活靈,你的傷勢很嚴重,必須要慢慢恢復,你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你的靈繼,你的眼睛受到刺激了。”
白薇嚴厲說道:“我給你打了特效鎮定劑,你的情緒暫時不會劇烈起伏,腦神經暫時穩定了下來。一旦藥效過了,你的靈繼就會再次發作,讓你陷入混亂。”
相原依言放下了手中的貪吃熊,試探著問道:“秋和沒有回來,對麼?”
白薇蹙眉道:“誰是秋和?”
相原一愣:“你應該認識她的,當年白色房間的負責人,那時候她年紀還很小。”
白薇仔細思索了一下:“白色房間計劃,我倒確實是記得,但負責人是誰?阿西,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你是不是腦子被打壞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相原的心逐漸沉入谷底,血液也逐漸變冷了,那種不好的感覺應驗了。
“秋和真的被知見障封鎖了。”
他喃喃道:“所有人都忘了她……”
除了相原之外,大概也就只有小龍女還能記得了,因為他們是一體的。“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也不要去胡思亂想,你現在應該好好休息。”
白薇叮囑道:“坐穩,出發了。”
砰的一聲。
比亞迪的車門關閉,充滿電的電車一個加速,沖入了飄著茫茫大雪的公路。
夜色很深了。
雪亮的車燈照亮白雪皚皚的馬路,路邊是整齊劃一的工廠,還有幽深的大海。
白薇擺弄著顯示屏,費了半天勁才播放了一首十多年前的老歌,不知道是南韓哪個女團的代表作,是有點年代感了。
她咬著細長的香菸,解釋道:“一百多年前,阮家剛剛脫離九歌的時候,家族裡有一個早天的女嬰,按照輩分,大概算是深藍聯合老董事長的侄女,但不是很親。”
相原倚在車窗邊,默默望著窗外飛逝的雪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觸電般一彈。
“阮家是有點特殊的。”
白薇繼續說道:“根據斷罪者組織傳承下來的古代文獻來看,阮家在沒落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看做是上三家的預備役。也就是說,上三家裡任何一家出了問題,阮家都會立刻頂上去,取而代之。阮家的靈繼癥名叫靈覺,那個夭折的女嬰是最後一代的繼承者,名字叫做阮沅。”
相原一愣。
“當年阮家為了保下這個阮沅,用了很多的方法。有傳聞稱,那時候阮沅的父親曾親自帶著這個孩子尋找霧蜃樓,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沒有人知道這對父女去了哪裡,霧蜃樓的信物在那些年裡消失不見了,再也沒有人抵達過那座異側。”
白薇頓了頓:“直到若干年以後,琴島的深藍聯合成立,六大家族藉助了一群德國人的技術,開啟了霧山的大門。也就是那個時候,一個神秘的少女出現在了山裡,不幸被德國人所捕獲,用做實驗。”相原輕聲說道:“我媽媽麼?”
白薇嗯了一聲:“或許有些人曾提起過,你媽媽的故事。但應該沒有人告訴你,當年你媽媽為什麼會出現在霧山。”
相原皺眉道:“為何?”
白薇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嘲弄:“阮沅是去阻止深藍聯合的,霧山的大門不能被開啟。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更何況,那還是留下來的遺產,絕對不能夠觸碰。”相原大概明白了:“但當年深藍聯合的行動,背後也是有無形的推手在推動。”
白薇頷首道:“是的,那群人做的很隱秘,哪怕強如相野也只是一枚棋子罷了。關於你母親的一切經歷,都是被人算計好的。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跳出了那盤棋。”
“原來如此。”
相原思襯道:“我母親到底是怎樣的生命形態,為何被稱作是進化的終點?”
“呵。”
白薇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嘲弄說道:“你有沒有覺得你媽很像一個人?”
“嗯?”
相原一愣:“至尊?”
“是的,數盡過去一切的歷史,至尊都是進化論的頂點,世界上最偉大的生命。人類和神明的完美結合,貨真價實的神。”
白薇冷笑一聲:“沒人知道至尊是怎麼做到的,但有一群人卻是無限接近於池的存在,他們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但生命結構卻驚人的相似。但代價是,這類人必須待在特定的異側裡,一旦離開就會像魚脫離了水,逐漸衰落致死,不可逆轉。”
相原的大腦像是被噼開了。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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