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里恍若雷鳴，洶湧的氣泡匯聚在一起生滅，淤泥被沖散，煙霧般瀰漫。

陰龍所釋放出的威壓就如同一萬座海底火山同時噴發，但卻並無多麼強大的破壞力，反而虛弱得如剛破繭而出的幼獸。

相原和小祈也並不好受。

確實是吃撐了，有種暈碳般的感覺。

即便是同為超級體的蒼龍，想要在短時間內消化如此磅礴的天神之咒也絕非易事，偏偏這個過程又是至關重要的。

無論是天神之咒還是天理之咒。

必須要消化和轉化，才能夠使用。

“要是你叔叔嗝屁了，你來背鍋！”

“我呸，剛才是誰說的，伏忘乎命大死不了，先把眼前的天神之咒吃完再說！”

“那你就說我剛剛的判斷對不對吧，要是沒能及時偷走陰龍的天神之咒，那現在祂是不是就直接放出神話權柄了？”

“你說得有道理，但我不聽！”

“呵呵。”

相原和小祈在遊動的過程中一起努力，消化天神之咒的效率達到了有史以來的峰值，但可惜還是慢了那麼一步。

海溝深處，無形的領域被釋放出來。

伴隨著陰龍的龍吟聲。

阿芙羅拉終究選擇了最激進的方式。

燃燒陰龍的生命，換取權柄的釋放。

這是在神話生物能量不足的情況下，迫不得已的選擇，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事後超越者承受的反噬會更加嚴重。

回溯近千年的歷史，大概也就只有一個人嘗試過這種幾近於玉石俱焚的戰鬥方式，那就是滬上戰爭時期的相原。

如今阿芙羅拉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古奧猙獰的陰龍從她的身邊掠過，嶙峋的龍軀如山嵴般蜿蜒起伏，暗金色的龍鱗紅熱發燙，好像要燃燒起來了一樣。

渾濁的海水裡，暗金豎瞳明滅不定。

伴隨著高亢的龍吟聲。

神話權柄·入夜。

分明陰龍在燃燒。

天神之咒在瘋狂燒燬。

但祂卻並沒有暴躁怒吼。

只是陷入了沉睡。

幽暗的海底深處歸於寂靜，混亂的轟響聲似乎在一瞬間戛然而止，隨著一道道無形的波紋瀰漫開來，恍若安魂曲。

好似寂靜的深夜，靈魂於此安眠。

海底深處的老人們毛骨悚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嵴椎竄了上來。

“那是超級體的神話權柄。”

“不能再繼續停留了，立刻撤退！”

“伏忘乎能否活下來，聽天由命了！”

這個世界上沒人會硬抗神話生物的權柄，除非那個人的腦子被門夾了一萬次。

應對小組的老人們如靈活的鯊魚般穿梭在礁石縫裡，向著黑暗深處逃竄。

“老相，必須要撤了！”

秋淮貼著珊瑚礁群逃竄，壓低了聲音道：“一旦我們受了傷，就算伏忘乎那個臭小子能活下來，也會被偷襲圍攻的。你應該知道，對家那群人不會走遠，必然會躲在安全位置伺機而動。一旦讓這群人找到可乘之機，伏忘乎很有可能被偷襲斬首！”

“不能讓這群人走遠，我們必須得盯著他們，絕不能有一瞬間丟失視野！”

姬栩死咬著牙說道：“該死，下六家那群混帳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放心，我的氣能感知到他們。”

相拙面無表情回應道：“我們先撤退，待會兒發現誰不對勁，直接殺了！”

海水裡一道道黑影融入黑暗。唯有阮陽藏在巖石後，心有餘悸。

“哥……”

寂靜裡，唯有陰龍的龍吟聲。

並不如何暴虐，反倒如風鈴般空靈。

領域並未擴張。

而是以最保守的姿態釋放。

鎖定了破開地殼的滄龍，鎖定了那頭在淤泥和碎石裡沖天而起的巨獸。

這頭史前巨獸沒能繼續變異，獨屬於它的恐怖進化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瘋狂增殖的血肉和骨骼崩潰瓦解，像是坍塌的混凝土墻似的一寸寸脫落，只剩下嶙峋畸形的猙獰骨架，彷彿經過了千萬年的風化。

唯有那雙血紅的眼瞳，好像倒映著無窮盡的天理之咒，彷彿地獄般的景象。

白澤的本源已經被剝離了。

轟隆！

滄龍的骸骨解體。

血霧如暴雨般落下。

伏忘乎淋漓著血紅的雨，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冬夜，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

那場雪再次落了下來，卡琳娜的屍體終於倒在了雪地裡，野獸般的女人逐漸失去了聲息，屬於她的血覆蓋了霜白。

那個時候的伏忘乎卻並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裡，而是急切地轉過身。

他知道。

阿芙羅拉的狀態很不好。

他們都只有輪轉階。

根本就不是卡琳娜的對手。

能贏下這一場，已經是奇蹟。

雪粉飄搖著落下來，阿芙羅拉跪坐在雪地裡，栗色的短髮被冷汗浸溼，秀美的小臉沾染著血跡，強撐起的笑容如此疲憊，眼神裡卻閃爍著巨大的喜悅。

她的眼睛那麼的純凈。

好似紛飛大雪裡的精靈。

那是伏忘乎見過的，最純凈的眼睛。

好像能凈化伏忘乎的心靈。

長久以來折磨他的病痛似乎都消失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平和。

“贏了，我們贏了。”

伏忘乎擁抱了面前的少女。

“嗯，我們贏了。”

阿芙羅拉也抱住了這個少年。

他們的擁抱是那麼用力。

好像那是彼此的全世界。

就像是當初約定好的那樣，他們竊取了屬於魔女的遺產，從此不必再依附於任何勢力，可以自由地探索未知的世界。

伏忘乎不會再回到深藍聯合。

阿芙羅拉也不會迴歸羅曼諾夫家。

他們會守護好篡奪而來的秘密。

從此亡命天涯。

或者白頭偕老。

咔嚓。

那是心口被貫穿的聲音。

劇痛吞噬了伏忘乎的意識，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只剩下了少女純真的面容。

伏忘乎向著深淵滑落。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但來不及了。

夏裡特精神病院是魔女待過的地方，埋葬著世界上最有價值的寶藏。

卡琳娜·扎維琳的家族在這裡深耕多年，卻偏偏無法破解魔女留下的密碼。

直到伏忘乎來到了這裡。

直到那個塵封的寶藏重見天日。

羅曼諾夫家族來到了這裡。

黑暗吞噬伏忘乎的最後一瞬，他看到了他攜帶的密碼箱被人帶走，那個少女被她的家人帶走，消失在了茫茫大雪裡。

這個世界……再也不好了。

“唉。”

伏忘乎額頭上的白澤印記瘋狂閃爍，千絲萬縷的天理之咒灌入了他的體內，古老暴戾的靈魂在他腦海裡甦醒，每一寸神經都在溶解，彷彿被毀滅，又像在新生。

“真疼啊。”

他發出無意識的夢囈。

不知道是在說成就天譴者的過程。

還是在說他胸口留下的那個傷疤。

2001年的那個冬夜埋葬了少年時代的伏忘乎，等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半年後了。

慕尼黑大學醫院，最好的重癥監護室，那個西裝革履的老人坐在他的身邊看書，開玩笑似的說道：“你能醒來真是一個奇蹟，那把刀的確貫穿了你的心臟，但距離真正的要害卻偏移了五毫米的距離。這也多虧了輪轉階的身體素質已經足夠頑強了，不然你現在應該在尋摸下家投胎……”

伏忘乎恍若隔世。

他沒有力氣說話，只是無聲地笑笑。

他心口的傷勢早該癒合了。

但此刻還是隱隱作痛。

當時的他還並不知道，這種心痛會伴隨著他很多年，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我的名字叫梅隆，來自九歌的政治家，中央真樞院的總院長，世界上最強的長生種之一。關於慕尼黑夏裡特精神病院發生的一切，我有權對你進行調查。”

那個名叫梅隆的男人頓了頓：“但在此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們仔細勘察過你昏迷時的現場，刺殺你的人是來自羅曼諾夫家族的頂級殺手，如此近距離的刺擊她不可能犯任何錯誤，在你心臟被貫穿的零點三秒裡，你是怎麼躲開的？”

那時候的伏忘乎愣住了。

因為他根本就沒能躲開。

直到六年以後，日本上映了一部動畫電影叫做《秒速五釐米》，伏忘乎特意辦了簽證買了機票，一個人包場看了首映。

那部電影裡說，櫻花飄落的速度是秒速五釐米，兩顆心又要多久才能靠近？

伏忘乎卻有自己的答案。

零點三秒。

羅曼諾夫家族為竊取魔女的遺產設了這個局，由阿芙羅拉親導親演了這場戲。

但入戲的人卻並非伏忘乎一人。

“羅拉……”

伏忘乎輕聲說。

無窮盡的天理之咒吞噬了他，再也沒有了任何的痛苦和排斥，融合的過程是如此的順暢，彷彿他們本該就是一體。

伏忘乎頭頂生出了鹿角，雪般霜白的髮絲暈染開來，深青的獸瞳恍若燃燒，古老原始的面紋在臉頰上蔓延，好似火焰。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寂寞。

好像倒映著世間的一切因和果。

磅礴的天理之咒在他的背後匯聚起來，好似絕世的妖魔在翻騰掙扎，隱隱凝聚出了一尊巨獸的輪廓，無聲地嘶吼。

“神話生物，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伏忘乎喃喃說道：“聽說成為超越者以後要承受酷刑般的折磨，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很難駕馭，神話生物不過如此。”

天譴之印閃滅到極致。

古老暴戾的咆哮迴盪在靈魂深處。

完全體，白澤！

歷史再一次被改寫。千年以後第三位超越者就此誕生！

白澤咆哮著沖出了宿命的樊籠。

神話權柄破邪！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怒吼，足以篡改現實的領域轟然膨脹，無限制擴張！

馬裡亞納海溝的最深處，開裂的地殼冒出無數沸騰的氣泡，燃燒起來的陰龍和白澤在地獄裡對轟，神話領域轟然對撞。

神話權柄破邪。

神話權柄入夜。

領域對轟生滅，磅礴的靈質波噴如同板塊碰撞，磅礴的偉力在海底生滅。

阿芙羅拉傾盡了全力。

伏忘乎也傾盡了全力。

這都是他們第一次釋放神話權柄。

阿芙羅拉眼瞳裡閃動著原始的黑暗，她的神話權柄為入夜，以黑夜降臨為形式的絕殺裁決，觸之必亡，一擊必殺。

伏忘乎輕輕哼唱著古老的歌謠，他所施展的神話權柄為破邪，透過製造幻象以作為謊言，一旦敵人識破了他所編織出來的假象，那麼虛假就會被篡改為真實，現實也會被扭曲，按照他的意志變化。

超級體與完全體的對轟。

本該是前者勝出，弱者瞬間崩潰。

但此刻局面卻變得僵持了下來。

伏忘乎本就是世間最強的戲法大師。

戰鬥中的每分每秒都暗藏算計。

如今得到了白澤的力量。

更是如虎添翼。

這種軌跡多端的領域是最適合他的。

無數的假象被識破。

假象被篡改成了真實。

本該崩潰的領域，反倒是愈發膨脹。

反倒是阿芙羅拉始終無法突破。

即便陰龍憤怒到了極致。

入夜的領域反而在逐漸衰弱。

“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我贏了。”

阿芙羅拉輕聲說道：“只要拖到創世紀權杖之劍系統被啟動就好了，我們都是他們的眼中釘，天外打擊必然會降臨……”

“啊，你是說你體內的天理之咒不太一樣，足夠讓你在天外打擊下活下來麼？”

伏忘乎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可從來沒打算跟你一對一死磕呢……”

海底的海水攪動了起來，洶湧的水流是如此的湍急，混合著淤泥和砂石。

濁流被轟然破開，疾速馳騁而來的相原輕聲吟唱，嗓音如同古鐘轟鳴。

“天靈，星宿，無限，破滅，御乎清天，陰陽相薄，神魔憑依！”

有那麼一個瞬間，相原意識深處的蒼龍再次暴動了起來，酷烈的黃金瞳近乎照破了黑暗，在一萬一千米的水下燃燒！

灼熱的黃金瞳光四分五裂。

伏忘乎囂狂的側臉被照亮。

阿芙羅拉赫然轉身，難以置信。

帝冠之戰以後，應該進入了不應期。

怎麼還能解放第二次神話姿態！

“今顯神威，天命召來！”

相原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暴戾的龍吟徹底把海底給掀翻！

蒼龍，再現！

神話權柄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