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母子

4,5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眾所周知,被綁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見綁匪的臉。

  藤原族長的反應相當之快,震驚過後,一個念頭蹦上心頭。

  完了!

  尊貴的上賓為什麼會變成這幅樣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見了上賓的“衰相”,並且上賓也看見了他看見了他的衰相。

  沒錯。

  雖然江老闆和夫人私聊的時間不短,但里奧沒有睡著,終於被從竹林裡抬出來後,吞噬所有光線的瞳孔死死的盯著姍姍來遲的藤原拓野。

  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肯定是來不及了,藤原拓野想解釋,可是完全張不開嘴,魂魄被抽走般,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里奧被抬走。

  “八嘎!”

  直到擔架快要消失於視野,他才勐然回神,面目猙獰,攥緊雙手的同時,心中警鈴大作。

  里奧先生肯定不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這裡絕非久留之地!

  涼氣從尾嵴竄上後背,藤原拓野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恐慌感比當初目睹父親“病逝”於面前更加勐烈,他邁開腿,要追上擔架,可是被突然出現的兩個下人攔截。

  “滾開!”

  “公子請留步。”

  “我再說一遍,滾開!”

  藤原拓野兇惡陰鷙,渾然忘記了這裡是富士山,是源氏家族的地盤。

  不對。

  即使在藤原家族,他的話也不一定好使。

  於是乎兩位灰色布衣的下人一動不動,垂頭低眉,面對藤原族長的命令置若罔聞。

  藤原族長愈發暴怒,或者說內心的警鈴越來越響,鐵青著臉,意圖強行突破,可是他一動,兩名下人也動了,默契的一左一右往中間合圍,徹底堵死藤原族長的去路。

  沒有自知之明的里奧什麼下場有目共睹,擔架已經抬走,藤原族長無疑不會重蹈覆轍,即使怒火中燒,可是沒有輕舉妄動,

  “你們想要造反嗎?!”

  兩個下人就像沒有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只是攔住他,不做回應,不給解釋。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藤原族長大抵是體會到了里奧先前的感受,咫尺之內人盡敵國,身份地位再高又怎麼樣?有個屁用,只要處於攻擊範圍內,那麼眾生平等,江老闆為什麼那麼苦心孤詣發憤圖強,並且千方百計找道姑妹妹騙取神功秘籍,就是因為在高麗吃過虧。

  藤原族長黔驢技窮,唿吸粗重間,目睹擔架徹底消失,他緊咬後槽牙,深吸一口氣,

  “我要見母親。”

  “請跟我來。”

  這不。

  指令對了,不就有了回應。

  “母親!”

  似乎知道兒子要來,藤原夫人尚且沒有換裝,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與兒子陰沉如水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你想要幹什麼?!”

  藤原拓野兇神惡煞的上前兩步,撕掉孝順偽裝,餓狼般的眼神儼然要把藤原夫人生吞活剝。

  “這裡是個好地方,你就在這住下吧。”

  藤原夫人平淡道,明明是至親母子,明明只間隔數米距離,卻彷彿割裂出兩個世界。

  “格登!”

  聽到母親看似簡單的話語,藤原拓野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剎那間向無盡的深淵墜落,他情緒徹底失控,捏著手,低吼著咆哮道:“你瘋了!”

  以子犯母。

  大逆不道。

  藤原夫人轉身,看向吊著的捲簾,簾外雲海舒捲,

  “沒有母親會害自己的兒子。”

  嗯。

  藤原夫人確實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幾近癲狂的藤原拓野哪裡能夠體會到她的用心良苦,

  “你少來這一套!”

  藤原夫人的轉身,或許就是不想去看兒子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我沒想到,你也是一個瘋子!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你就這麼膽小嗎。”

  藤原夫人背對著他,淡然道。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唯有透過對比,才能體現。

  “膽小?!源雪緒,你知道他是誰嗎?!”

  藤原拓野顫抖著指向擔架離開的方向,“你敢動他,不止藤原氏完蛋,你們源氏也得一起完蛋!你將成為千古罪人!”

  直唿母親的名字,對於藤原族長而言,已經算不上冒犯了,所以藤原夫人一點反應都沒有,聲線還是一如既往,波瀾不驚。

  “動他的,不是我。”

  藤原拓野瞳孔凝縮,而後擴大,隨即幡然醒悟般,神經質的笑了兩聲。

  “藤原麗姬呢。”

  他放下手臂,“讓她出來!”

  “麗姬是一個孕婦,怎麼能來這麼高海拔的地方。”

  “她打算一直當縮頭烏龜?永遠躲在你的身後?!”

  藤原拓野心裡那個恨啊,眼珠開始發紅,血絲形同蛛網,逐漸攀爬眼球,他以為母親是回心轉意,哪知道是諜中諜計中計,

  “為什麼?!她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再度怒吼,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不理解。

  藤原夫人沒再回應,欣賞了會簾外唯美的雲海,而後重新轉過身。

  “因為。”

  “你是一個禽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珠通紅的藤原拓野仰頭長笑,卸下了所有的包袱,笑聲洩露出去,在富士山山頂盤旋。

  “我是禽獸?”

  低頭的同時,藤原拓野笑聲倏然消失,目眥欲裂,陰毒可怖,

  “那你們呢?你們一個弒父、一個殺夫,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臉面來批判我?!”

  “你的父親已經病入膏肓,無力迴天。我和麗姬沒有其他選擇。”

  這一次,應該才是母子倆真正意義上放下了一切顧慮的推心置腹。

  “沒有其他選擇?哈哈,說得真好,真會給自己找藉口。以為這樣,你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

  藤原拓野放肆的抬手,指著藤原夫人,惡毒的詛咒道:“你們一定會遭報應的,一定!”

  藤原夫人的心境如同簾外的風光,無論藤原拓野如何歇斯底里,都不受任何影響,

  “說夠了嗎。”

  “不夠!”

  “放我走!”

  藤原拓野表情兇惡,可是壓根産生不了任何威懾力,反而更貼近無能狂怒,倒平白無故顯現出可憐的感覺來。

  就像……

  家長不讓出門,卻偏要吵鬧的小孩。

  “在這裡,你起碼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

  “閉嘴!”

  藤原拓野暴躁得彷彿要跳起來,“你只是一個女人!我是藤原家族的族長!你有什麼資格囚禁我!你們源氏有什麼資格?!”

  “你覺得你出去,你的貴賓,會放過你嗎。”

  一句話,猶如按下了靜音鍵,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藤原拓野的臉皮不自覺開始抖動,這是怒不可遏的生理反應,

  “賤貨!”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挑撥我和里奧先生的關係嗎?!”

  果然。

  狗改不了,吃屎。

  已經無法回頭的藤原夫人心態更加豁達。

  誠然。

  某個待在不遠會客廳、還等待她獻舞的東方男人是個敗類。

  但敗類,總好過禽獸。

  “你可以離開。”

  藤原夫人的眼神徹底淡漠,就像最後一縷色彩被抹去,“如果你不怕死的話。”

  “怎麼?殺死自己的父親還不夠?還想殺自己的兒子?”

  藤原拓野譏笑,怒極反笑。

  造孽啊。

  當子女的,好像總是無法理解父母的心意。

  “我不殺你。但是待在這裡,是你唯一的活路。”

  “藤原麗姬!你給我出來!”

  藤原拓野開始朝四方吼叫,“你不是想幹掉我嗎!來!來啊!我就在這裡,你給我滾出來!”

  “我說過,麗姬不在。”

  “不在?除了她那個神經病,誰敢對里奧先生下手?!”

  藤原夫人沉默,這是最後一絲仁慈,可是藤原拓野毫不領情,“說話啊!做都做了,不敢承認嗎?!你們等著迎接滅頂之……”

  “是她的男人。”

  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藤原拓野的喉嚨,他停了下來,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憋氣感導緻他的臉迅速變得病態的通紅。

  “不。”

  “不不。”

  藤原拓野失魂落魄,不斷搖頭,自說自話般呢喃道:“他怎麼敢?他不敢……”

  藤原夫人無聲看著,眼神寂靜。

  這場賭局,其實有些人早就輸了,只是不肯服輸而已。

  不對。

  是根本沒有了解自己的對手。

  “你覺得別人拿你當朋友,實際上,只是拿你當棋子而已。”

  棋子。

  藤原夫人還是委婉了。

  可即使這樣,藤原拓野依然無法接受,“不可能!里奧先生答應過我……”

  “答應過你?如果他真的誠心和你合作,為什麼一直等到現在。”

  藤原拓野眼神劇烈抖動,狀如厲鬼,“你這個賤貨!你給我閉嘴!”

  說著,他竟然還要撲將上來。

  咔噠。

  母子之間最後那點脆弱的羈絆悄然斷裂。

  藤原夫人不慌不忙,原地不動,右手探入左手衣袖,乾脆果決,

  “砰。”

  火光迸射。

  血水激盪!

  藤原拓野應聲前栽,重重的摔倒在地,五官扭曲,抱住血流不止的右膝蓋,發出痛苦哀嚎。

  藤原夫人面無表情,手裡握著的正是幾天前在某人面前掏出過的那把豐和P220,只是多了消音器而已。

  命運就是這麼奇幻。

  糟蹋自己閨女的傢伙逃過一劫。

  反倒是親生兒子吃到了槍子。

  “你如果不想活,我可以成全你。”

  藤原夫人居高臨下,此時此刻,她不再是一個母親,甚至不再是一個親人,扮演的,是殺伐決斷,合格的財閥主母。

  子彈正中膝蓋,那種痛苦,言語難以描述,脖子、額頭,一根根青筋暴起如小蛇,短時間內,藤原拓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蜷縮、翻滾,哀嚎似乎變成嗚咽……可憐至極。

  藤原夫人視若無睹,猶如一尊鐵石心腸的雕塑,任由血水蔓延地闆,形成血泊。

  人都是有底線的。

  毫無疑問,藤原夫人做好了大義滅親的準備,如果藤原拓野繼續執迷不悟,下一顆絕對會穿過他的腦門,而藤原拓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語言的力量是有限的。

  藤原夫人的苦口婆心,完全抵不上一顆子彈的作用。

  “母親,我錯了,兒子知錯了。”

  汗水從鬢角下流,藤原拓野強忍劇痛,躺著地上,又開始換上一副孝子賢孫的模樣,嗓音艱澀嘶啞,悽慘求饒。

  狼來了的故事,不知道藤原夫人有沒有聽過,但是哀莫大於心死,只不過披著人皮的藤原拓野哪裡還能喚回她的惻隱之心。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會死了。”

  槍口抬起。

  冰冷驚悚的對準了藤原拓野的腦袋。

  那一瞬間,洶湧的恐懼甚至壓制住了生理上的劇痛,藤原拓野汗水湍急流淌,聲音抖動得更加激烈。

  “母親!母親!”

  他面色慘白,剛才的癲狂不再,“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是您十月懷胎誕下,我們的血肉,曾經融在一起,我的心臟,曾經在您的身體裡跳動……”

  藤原夫人眼神微微泛動,似乎有某種封印要被沖破,可隨後很快又平息下去,歸於令人心悸的空寂。

  “你既然清楚,我們是母子,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人性的醜陋。

  也因為你該死的魅力。

  不過這些實話,藤原拓野此時萬萬是不敢說的,“母親,我再也不敢了,您相信我,我絕對不敢再對您有任何不軌之心……”

  畜生!

  “砰。”

  豐和P220再度噴火。

  不過並不是腦門。

  扣動扳機的瞬間,藤原夫人的槍口凌厲下移,又一次精準的擊穿藤原拓野另一隻膝蓋。

  “啊!!!”

  藤原拓野爆發慘叫,聲嘶力竭,在地上不斷翻滾,試圖以此緩解痛苦。

  血水汨汨溢流,悄無聲息,蔓延到藤原夫人腳邊,藤原拓野神智錯亂,滿地打滾,渾身血汙,兩隻膝蓋洞穿,哪裡還看得出是東瀛頂級財閥的族長?連路邊一條狗都不如。

  藤原夫人放下槍,眼中沒有任何憐憫,木屐踩踏在血泊中,形成漣漪,因為木屐夠高,才導緻白襪沒有沾上汙穢,依然潔白如新。

  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湧了出去。

  把守在門口的兩名下人面不改色,轉身。

  “小姐。”

  觸目驚心的背景畫面中,藤原夫人將槍遞出,

  “抬走。關起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