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要貪杯
可以容納20人私宴的餐廳今天只坐了三個人,邊上伺候的保母比用餐者還多,巴西黑檀木打造的長桌,配鎏金餐椅,天花闆飾金箔壁畫,角落以古董座鐘與青花瓷擺件點睛,中西餐具與水晶杯盞相映,奢華而又厚重,富麗,卻也風雅,或許這就是暴發戶與上流階級的區別。
“酒量怎麼樣?”
雖然不算熱鬧,但看得出來,四太非常開心,外面的夕陽滲不進來,應該是燈光的原因,襯得她的臉明豔照人,宛如打了一層濾鏡。
這座葡式莊園,可能太久沒有進過客人了。
“還行。”
看著絡繹不絕被端上桌的各色佳餚,某人實話實說。
“還行是多行?我這兒的酒,可都很烈呢。”
瞅瞅人家說話。
比年輕姑娘還要風趣。
江辰不是好酒之人,但有些場合,不喝兩杯不太合適,譬如現在。
“四太能喝,我就能喝。”
他同樣以玩笑口吻回復。
四太眯眼笑,濃淡相宜的柳眉越發纖細,“行兒。”
她吩咐保姆:“去酒窖,把那瓶……算了,我自己去。”
“你們先吃。”
四太再度起身,給兩個年輕人持續創造空間。
“差不多了。”
待四太離開,看著越塞越滿的黑檀木餐桌,江辰輕聲道:“這麼多菜,三個人,一個禮拜都吃不完。”
“吃不完,會送去福利院。”
何以卉輕描淡寫。
江辰挑了挑眉,態度頓時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你們濠江的福利院吃得這麼好?”
“一般沒這麼好。不是你來了嗎。”
“……”
江辰莞爾,“那看來我也算是積德行善了啊。”
雖然四太說先吃,但江辰肯定不會去動筷,這是基本的禮數。
“狗頭,真的不需要我還回來?”
他微聲問,與此同時和對面的一位俏保姆大眼瞪小眼,直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垂下頭去。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給的東西還給你。”
聞言,江辰不禁下意識思索他給過對方什麼禮物,可是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四太已經回來。
“這瓶酒,已經在酒窖裡存放了十幾年了。”
某人的酒量的確不算出眾,但和女同志相比,他還是有信心的,尤其看見對方手裡拿著的還是一瓶紅酒。
保姆上前,雙手接酒。
四太重新落座,“這酒好像是孤品,早就停産了,我這也僅此一瓶,要是其他人,我可不捨得拿出來。”
“那四太放回去吧,喝點可樂就行。”
四太頓時橫了他眼,風情萬種,“那怎麼行,總不能讓外人說我怠慢了貴客。”
“這酒雖然不錯,但是,不要貪杯喔,小心喝醉。”
紅酒?
喝醉?
開什麼玩笑。
或許是底蘊不夠,畢竟屬於是創一代嘛,江辰一直覺得,紅酒就是女人喝的東西,和飲料差不多,與神州的白酒根本沒法相提並論,這個觀點迄今為止都沒有改變。
所以面對四太的友情提醒,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四太先照顧好自己才是。”
呀。
好心當作驢肝肺啊。
四太哼了一聲,不再白費口舌,端莊優雅的拿起深海貝殼打造的筷子,“開動吧。”
沒一會。
三杯晶瑩剔透的高腳杯被依次擺放在了四太、何以卉、以及做客的江老闆手邊,杯中液體暗沉妖冶,散發出名貴的光澤感。
人家如此盛情款待,江辰剛想舉杯,表示表示,只聽四太道:“不急,先吃點菜。嚐嚐我們濠江最地道的豬頭肉,這位大廚可是廚藝世家,到他已經傳承三代了。”
說完,四太甚至要主動去幫忙夾菜。
雖然言傳身教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但是不是也得把握一點尺度?
“媽咪,我來。”
於是乎何以卉出手了,先一步夾了塊豬頭肉放在某人碗裡。
嘖。
帝王級的享受啊。
四太收筷,笑吟吟,一副“這才像話”的樣子,欣慰的目光由女兒移向某人,“就當在自己的家裡,不要客氣。”
江辰是一個客氣的人嗎?
自然不是。
而且明顯可以感覺到,和那麼多長輩打過交道的他在今天,表現得格外輕鬆,從他的言行舉止就可以證明。
原因很簡單。
何家非一般家庭,何家的情況哪怕放眼全國幾乎都稱得上獨一無二。
因此在四太面前,他不需要掩飾,不需要喬裝,可以做完整的自己。
“實不相瞞,雖然我第一次來,但是,我真的感受到了家的感覺。”
於是乎無顧無慮的某人開始抒情了。
什麼是家的感覺?
放鬆。
可以卸下一切的偽裝與防備嘛。
四太一怔,沒接住戲。
何以卉也差點沒繃住,抿緊嘴,控制了好一會,才道:“吃菜。”
江辰乖巧的吃下豬頭肉,而後贊不絕口。
四太唇角上揚,重新浮現笑容,忽而放下筷子,道:“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江辰訝異,和何以卉一同朝對方看去,不知道四太又準備了什麼驚喜。
“拿過來。”
一保姆手捧木紋首飾盒低頭走來,四太伸手拿取,而後溫柔觸控,不像是在對待一件物品,而像是在對待情人。
幾秒後。
她把盒子開啟。
裡面躺著的,竟然是一枚墨玉扳指。
色澤濃純內斂,油潤細膩渾然一體,形制古樸端正,簡約無繁紋,可沉穩的豪門氣度撲面而來。
“媽咪……”
何以卉不自覺喊了一聲,似乎想到了什麼。
“這是卉卉爹地的遺物。”
“……”
即使觀其形,心裡已有所猜測,但聽到四太的介紹,江辰還是不由得眼皮一跳。
“sorry。”
意識到自己的形容有些不妥,四太迅速糾正:“我的意思是,這是她爹地留下來的,”
有差別嗎?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這枚墨玉扳指,她爹地生前很喜歡,生病後就一直放在了我這裡……”
江辰聽不下去,趕緊打斷,“太貴重了,四太,這禮物我不能收。”
不是吉利不吉利的問題。
他送一束花,滿打滿算才多少錢?
“而且這是何先生的東西,我哪裡能戴。”
“為什麼不能戴?”
四太看過來,一臉認真:“相反,我覺得天底下,只有你配戴。”
“你不是剛剛拿下了仲曉燁嗎,和她爹地一樣,你就是濠江的主宰,這塊扳指交給你,再合適不過,她爹地在天有靈,也一定會同意的。”
江老闆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只能在桌子底下做小動作,用腿撞了撞身邊人的腿。
何以卉回神。
顯而易見,她送禮沒和媽咪商量,媽咪送禮也沒有提前和她商量。
媽咪的心意她理解,但是拿爹地的遺物送人……
“我不同意。”
“啪”,筷子放在桌上。
“為什麼不同意?”
四太看來。
“那是爹地的東西,媽咪沒有權利隨便送人。”
“狗頭也是你爹地的,你怎麼拿去送人了?”
“不一樣。狗頭是爹地送給我的,這塊扳指只是爹地放在這裡讓媽咪保管的。”
“好呀。”
四太面露慍色,“媽咪不管你,你倒還管起媽咪來了。這個家以後是不是什麼事都要看你的臉色了?”
何以卉不為所動,分寸不讓,“他不是爹地。”
母女倆一時間天雷勾地火,針尖對麥芒,視線交匯處,似乎有火星迸發,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起濃烈的硝煙味道。
“四太。”
江辰知道,自己必須得出馬了。
四太視線轉移。
“您把扳指給我看看。”
四太慍色未消,闆著臉,但還是吩咐保姆,“給江先生拿過去。”
墨玉扳指連同盒子被端到了江老闆面前。
或許有人百無禁忌,甚至垂涎三尺,但逝者的遺物,江老闆打心底還是有些忌諱的。
氣氛燒到這種程度,直接拒絕肯定不行,於是他伸手將扳指從盒子裡取出,試戴了下。
果不其然。
“大了。”
沒錯。
墨玉扳指套進大拇指後,肉眼可見的大了一圈,某人的手指很細,甚至有點類似女性,前有方晴後有艾倩,兩人都發出過異曲同工的調侃,說他天生就是拿筆桿子的手,髒活累活幹不了。
試戴了下,江辰便褪掉扳指,重新放回盒裡。
事實勝於雄辯。
都不能戴,總不能逼著強收吧?
“唉。”
四太輕輕嘆息,繼而苦笑,“每次看見這塊扳指,我總會睹物思人,鎖著它,卻又總是忍不住會拿出來,送出去也算一了百了,沒想到不合適。”
“何先生只有一位。四太和賭王伉儷情深,令人感動。”
江辰終於有機會,舉起了高腳杯,“謝謝四太抬愛,這枚扳指,還請四太收回。”
“罷了。”
四太點頭。
保姆關上盒子,取回扳指。
“是我考慮不周,我再想想……”
“四太如果這麼客氣,下次我可不敢來了。”
江辰迅速道。
他相信,賭王的遺物肯定不止一件,只要開動腦筋,總歸會找到適配的。
“總不能讓你空手回去吧。”
沙城是有這個風俗。
就連李姝蕊去方家,不是都收了一萬塊的紅包,可是濠江難道和沙城的禮節一樣?
“空手沒關係,不要空腹就行。”
某人再一次用詼諧拯救了局面,隨著四太噗嗤一笑,氣氛瞬間緩和。
她優雅的端起高腳杯,“她爹地可沒有你幽默風趣。”
不對勁啊。
總是拿他和賭王比較幹什麼?
“cheers。”
四太微笑。
“cheers。”
江辰小抿一口,放下高腳杯。
接下來的氛圍就要和諧許多,圍繞一些彼此的生活趣事展開,不知不覺間,第二杯紅酒逐漸見底。
這個時候。
自視甚高的某人開始感覺到不對勁了。
“我好像有點醉了。”
他不留痕跡,小聲的沖身邊的人兒傳音。
何以卉立即看來,默不作聲,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真的假的?
“你沒事嗎?”
江辰問。
“沒事。”
何以卉答,與此同時,眼眸上下掃視他,顯然在猜測對方又在玩什麼幽默把戲。
可哪裡是幽默。
江辰真的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潰散,有點靈魂出竅的趕腳,暈眩感猶如潮水拍岸,一波又一波的朝他的天靈蓋發起沖擊,為了抵抗,他只能輕咬舌尖,左手抬起扶住桌面。
吹牛吹早了。
紅酒真能這麼大勁?
不過何以卉、甚至四太也喝了差不多的當量,除了膚色粉嫩了些,並沒有其他的異常反應啊。
江辰深唿吸,想自我調節,可是收效甚微。
“你不會喝酒?”
何以卉瞧出他的狀態確實好像不對勁。
“會。但是這酒,真有點烈。”
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時候他可能才明白四太先前提醒的善意。
何以卉疑惑。
她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怎麼了?”
四太不是瞎子,某人撐著桌子,挺屍般僵直的坐在那,一動不動,飯也不吃,哪裡看不出異常。
“我去下洗手間。”
不行,攻勢越來越強烈,江辰強行守著最後一絲清明,打算去洗手間沖把臉,利用外界刺激抵抗酒精作用,故作鎮定的起身。
“送江先生去洗手間。”
四太吩咐。
一保姆上前,畢恭畢敬,“江先生,請跟我來。”
母女倆目送,估摸心裡都很奇怪。
世界上確實沒有感同身受,她們哪裡能夠體會到某人此時正經歷的天人交戰,短短几步路,他的腦子裡波濤洶湧,視線越來越模煳,還沒走出餐廳,就已經看不到引路保姆後腦杓了。
而後。
只聽啪嗒一聲。
徹底停機。
何以卉錯愕。
只見某人歪歪斜斜,就像被抽走了骨頭,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了下來,而後軟綿綿的倒了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紙片人,或者表演行為藝術。
“江先生!”
保姆驚慌失措,急忙蹲下身攙扶,可一個人完全扶不動。
周圍的保姆迅速趕去幫忙。
兩個。
三個。
即使保姆們累得面紅耳赤,可某人依舊以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紋絲不動。
事實證明,真正喝醉的人,就像死豬一樣,沉得不行,正常人是奈何不了的。
四太風姿綽約,處變不驚的拿起餐巾,慢條斯理擦了擦嘴。
“唉,早就說過了,不要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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