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女不類母
即使不是主臥,那也是五星級套房規制,面積超150平,分臥室、衣帽間、浴室、觀景露臺,臥室牆面貼香檳色絲綢桌布,義大利手工雕花大床上,隔著懸絲絨帷幔,被除掉鞋襪的某人睡得正香。
下人全部退出,何以卉靜靜看著,沒有輕舉妄動,氛圍之安靜,針落可聞。
考驗人性的時候到了。
打個比方,假如裴雲兮人事不省的躺在你家的大床上,你會不會胡思亂想?
別懷疑。
江老闆對於女性的吸引力,不亞於裴雲兮之於普羅大眾。
所以。
禽獸還是禽獸不如?
這是一個問題。
絕世佳釀的確非同小可,江辰同志醉得相當徹底,從樓下被抬上來再到鞋襪被脫,整個過程沒有絲毫反應,要不是可以看見胸膛的平穩起伏,恐怕都會懷疑他是不是有三長兩短。
按照法律法規,喝死了人,同桌者都得承擔責任啊。
——朦朧帷幔被掀開。
何以卉終於有了動作,來到床邊,彎腰,伸手,摸向對方的皮帶。
別誤會。
有誰穿著褲子睡覺?
多不舒服。
保母剛剛只是脫除了鞋襪以及外衣。
何以卉肯定沒有太多給男人解皮帶的經驗,再加上江老闆的皮帶是機械自動扣,導緻她摸索了半天,皮帶還是固若金湯的焊在江老闆的腰部上。
這個時候假如有人冷不丁忽然睜開眼睛,那就真的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可現實是,某人完全被撂倒,知覺全無。
半途而廢不是何以卉的性格,也和她從小所受的教育相悖,發現皮帶的挑戰性,她開始爬上床,欲圖跪在床上,這樣更好發揮。
“小姐。”
就在一隻腿已經跨上床的時候,傳來小心的唿喊聲。
“二小姐來了。太太讓我叫您下去。”
“——知道了。”
已經上床的腿又挪了下去,何以卉神情平靜的走出帷幔,踩著波斯手工羊毛地毯,離開房間。
“砰。”
好險。
逃過一劫。
某人渾然不覺,依舊唿唿大睡。
事實證明,男人在皮帶上,真得要捨得花錢。
“唉,那個仲曉燁真的是咎由自取,無法無天,開什麼線上博彩平臺,而且還把網撒向內陸,簡直是愚蠢至極。這種法子誰都知道利潤大,簡單方便,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做?因為大家都清楚,風險也是成正比的。有些紅線不能碰,誰碰誰完蛋。”
何珺如聽著四太的絮叨,微笑著喝著茶,不予置評。
仲廳王被抓的訊息肯定發散了出去,這個晚上,估計很多人輾轉難眠了。
“珺如,他的線上生意,你沒參與吧?”
四太目露關心,神情無比的真摯。
“沒有。我還是懂點分寸的。”
四太放心的點頭,笑道:“那就好。也是,你打小就冰雪聰明,智商超群,怎麼可能犯這麼低階的錯誤。是四姨杞人憂天了。”
“咱們家有誰不聰明嗎?”
何珺如玩笑,進一步拉近彼此距離,也使氣氛越發溫馨。
“那是。”
四太笑意盎然的點頭,“基因擺在這裡,就出不了傻瓜。不過……”
四太話鋒一轉,墨描過的眉梢又掛上了幾分憂慮,“你沒有參與,可仲曉燁進去後,會不會亂咬一通?他那種人,沒有道義可言,走投無路的時候為了自保,什麼都乾的出來。”
何珺如捧著茶杯,弧度不變,“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四姨,我們要相信法律的公正。”
四太點頭,即使曾經是最不起眼的一房,此時臉上也張揚出濃烈的威儀,“嗯。如果和你沒有任何關係,那麼沒有人可以冤枉你。”
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
暖暖的,很貼心。
可假如,要是有一點關係呢?
法律肯定是公正的。
不過世界上真的任何事情,都能解釋得清嗎?
何珺如低下頭,默默喝了口茶。
“姐。”
四太扭頭,重新揚起笑臉,招唿下樓的女兒,“來,珺如找你。”
何以卉走近,“媽咪,你先去忙吧。”
忙?
這個點了,忙什麼?
而且。
莊園雖然大,但是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她這個太太親手操勞的嗎?
何家確實沒有蠢人,四太知道,女兒是想支開自己。
作為長輩,她能理解,姐妹倆想說說悄悄話嘛,她杵在這裡,不合適。
“嗯,珺如,你們聊。”
四太撐著膝蓋,優雅起身,善解人意的給兩個孩子騰出空間。
四太走後,何以卉在她的位置坐下,沒有任何剛剛在做壞事的心虛。
本來也沒做壞事。
她只是為了幫助客人能睡得更舒服點。
甚至還是做好事。
“姐是為了仲曉燁被抓的事情嗎。”
沒有鋪墊,何以卉簡潔明瞭,直接開門見山。
“他還有機會嗎。”
何珺如也很磊落,握著茶杯反問。
沒有經過法院的審判,不存在罪犯,頂多就是嫌疑犯。
嫌疑,代表什麼?
代表是有可能洗清的。
何以卉沒笑,這個時候笑,難免有得志驕狂的嫌疑,她平和的問:“二姐知道今天在金殿發生了什麼嗎。”
“聽說了。”
要是不知道,能來這?
但聰明人聊天,肯定不會講毫無營養的廢話。
“具體情況呢?二姐瞭解嗎?”
何以卉繼續問。
何珺如笑了笑,注視妹妹,“這不是來聽你講的嗎。”
作為現場的目擊者,任何訊息渠道,肯定都沒有何以卉的嘴來得準確明晰。
今天的賭局毫無疑問非常精彩,大部分,二姐肯定已經聽聞,但有些細節,相信,是沒有人敢亂嚼舌根的。
如果有外人在場,何以卉也不會多嘴,但眼下只有她們姐妹。
“仲曉燁被制服後,心態崩塌,當眾對宋朝歌破口大罵。”
何珺如瞳孔一定。
雖然是姐妹,但她比何以卉幾乎大一輪,經歷的世面不可計數,可聽到這個確實不知情的細節,還是流露出了醒目的情緒波動。
她摩挲茶杯,沉默幾秒,“罵得很難聽嗎?”
何以卉頷首,“很難聽。”
何珺如安靜不語,而後,抿了口茶。
還有機會嗎?
妹妹已經告訴她答案了。
“估計,他是我們濠江,最有種的人了。”
何珺如泛起弧度,“你的評價一點沒錯。”
“二姐還想幫他嗎。”
何珺如莞爾,“幫他?我和四姨剛剛還在討論我們家基因優異,要是我幫他,那四姨恐怕會懷疑我究竟是不是何家的基因了。”
“他公然罵了宋朝歌,哪還有迴旋的餘地。這種局面,與其說幫他,不如說是在和宋家對抗。既然是他自己選的路,誰能救得了他。”
“會連累到二姐嗎。”
何以卉的發言藝術性極高,起碼比四太強幾個檔次,不在一個層級。
同輩人溝通,確實放鬆些,四太剛剛也提過類似的問題,但何珺如此時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會不會連累到我,那就看有沒有人想連累到我了。”
有部大熱過的反腐劇。
裡面的達康同志老婆貪汙受賄,要跑路,被他用公車送到機場,結果路上被反貪局給截了下來。
按照正常邏輯,他肯定也逃不了。
老婆犯罪,作為丈夫,能一點都不清楚?
可事實呢?
屁事沒有。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就像大型機器,想要運作起來必須留有公差,也就是緩沖的餘地,社會也是一個機器,很多問題,是可大可小,可有可無的。
“這個局,是不是早就設計好了,今天只不過收網而已。”
“二姐應該早就心知肚明。他把月亮城拓展到內地的那一刻,就已經寫下了今天的結局。”
何珺如沒說話。
靈氣凋敝的年代,哪有聖人。
就得把達康同志拎出來了。
除非他是頭豬,否則肯定清楚妻子的犯罪行為,頂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作為人民公僕,他難道不知道犯罪是要受到法律的懲處的嗎?
當然清楚。
——可假如。
反貪局沒有及時截下他的車,他成功送老婆上飛機了呢?
在那一刻到來前,誰都沒有能力斷言未來,所以,難免抱有僥倖心理。
“還是老話說的好,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
何珺如道:“那月亮城呢?臺子已經搭建起來了,毀掉,多可惜。應該不會這麼浪費吧。”
“宋朝歌會處置。”
這可不是細節了。
何以卉當真是毫無保留。
何珺如啞然一笑,旋即點了點頭,“嗯,很合適。”
繼而。
她問:“那他呢?忙活一大通,就是友情出演?噢,不能這麼說,隱形收益還是不少的。”
何珺如自說自話,何以卉則默不作聲,聽著她自說自話。
“好了。不打擾你了。”
何珺如將所剩茶水飲盡,而後放下茶杯,補充了一句,“謝謝。”
知無不言的何以卉跟著起身,“姐,我會幫你。”
何珺如身形停頓。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我倒下了,何家就沒有你的對手了。”
“爹地以前教育我,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古時候的名門望族之所以可以傳承那麼多年,就是因為他們會廣撒網,將族中子弟派向不同的勢力效力。就像楚漢之爭,怎麼才能利於不敗之地,那就是既支援漢高祖,又投資西楚霸王。”
何珺如沉默,深深注視最小曾經也最沒有存在感的妹妹,而後展顔一笑,剔透,乾淨,沒有任何雜質,或許當年她第一眼看見剛出生的對方的時候,都沒有此時這麼純粹。
血緣關係,其實是很單薄的,尤其是這樣的大家族。
但知己不一樣。
遇到一個能讀懂自己的人,是很難得的事情,甚至可以稱得上幸運。
“卉卉,不得不承認,二姐從前小看你了。”
“現在不小看也不晚。”
何以卉平靜道。
要是熟悉的人看到何珺如此時的笑容一定會感到震驚,因為到達一定高度的人,是不會流露出太劇烈的表情波動,她這樣的女強人尤為如此,可是看看她此時的笑,前所未有的絢爛。
“誇你幾句,你就接著了,一點都不懂謙虛啊。真有能耐,憑自己的真本事啊。”
“什麼是真本事。”
何以卉彷彿聽不懂。
進入姐姐身份的何珺如直言不諱,“只靠自己。”
夠簡明扼要了吧?
再裝傻就說不過去了。
“爹地說過,也要懂得借勢……”
“你不要張嘴爹地閉嘴爹地。”
何珺如打斷,沒好氣道:“爹地已經不在了,他究竟有沒有說過誰能知道?”
“二姐如果覺得不公平,二姐也可以啊。”
可以什麼?
可以找男……
還是單身貴族的何珺如頓時闆起臉,“人身攻擊是吧?你真覺得我找不到?這種招式太簡單了,我不屑而已。”
“那二姐先找一個看看。”
何以卉儼然機器人,麼得感情啊,不知道是不是被樓上的醉鬼牽扯了心神,關注力不太夠。
何珺如語塞,氣極,張了張嘴。
成年人之間的社交,體面為重。
可對方既然不要體面,那為何還要體面。
她抬起手,不加掩飾的指向樓上,“他在上面是吧,信不信我現在沖上去,把人帶走?”
何以卉不說話,也不慌張。
“又是四姨出的主意吧?”
何以卉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時候才覺得奇怪。
二姐能猜到有人在樓上,不值得驚訝,可是她怎麼好像還知道……
“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四姨當初怎麼拿下爹地的,你不清楚,我可是知道。”
“……”
何以卉沒有臉熱,相反面露不滿,“二姐……”
“還生氣了?能做還不能說嗎。當然,以結果論,四姨足夠厲害,我媽咪到現在都自愧不如。”
說著,何珺如上下打量了眼完全繼承父母優點的小妹,以嘲諷的語調道:“但是我覺得,你比不上四姨。”
什麼意思?
瞧不起人?
不管比不比得上媽咪,氣氛到這了,嘴上肯定是不能夠服軟的,何以卉正要回擊,哪知道姐姐根本不給她機會,轉身就走。
“你回來!”
人都是有脾氣的。
而且都是姐姐讓著妹妹,哪有妹妹讓著姐姐的道理?
何珺如充耳不聞,步伐很快,眨眼就到了十米開外。
何以卉攥了攥手。
贏家還要被輸家數落。
憑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