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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意外的是何婉蕙的態度,他以為有了琵琶那一節,她定會堅辭不受,誰知言語態度竟有些半推半就的意思,究竟是年紀小不懂事,在宮中耳濡目染,不免被名利迷了眼。

今日有那麼多宗室在,若是傳出去,於她名節必定有損。

究其根本,生母將她召到宮闈間朝夕相伴,實在甚為不妥。

他正思忖著得尋機勸勸生母,便聽皇帝道:“長者賜不可辭,朕讓你收,你便收。”

何婉蕙又半真半假地推辭了一下,便即拜謝聖恩,然後回到席間,一抬眼,冷不丁對上太子的視線,見他臉色微沉,似有不豫之色,心中登時大為暢快。

酒闌席散,何婉蕙跟隨姨母回了芳華殿中,照例要侍奉姨母就寢,便見郭賢妃拔下發上一支金雀簪,重重地往妝臺上一拍,對宮人內侍道:“你們都給我出去!”

宮人內侍知道賢妃發怒,生怕遭受池魚之殃,一個個麻熘地退出殿外。

不等人走到門外,郭賢妃便冷冷道:“明日圍獵回來,你便下山家去。”

何婉蕙滿臉驚惶,便即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阿蕙哪裡侍奉不周,姨母儘管罵,為何要趕阿蕙走……”

郭賢妃心中所想之事不能啟齒,只是道:“我這裡不缺人伺候,眼看著就要歲除了,你也該回家中與耶孃兄弟姊妹團聚,不必陪著我這老婆子。”

何婉蕙心中冷笑,當初明明是賢妃自己要她陪到驪山來,叫她過完上元再回去,如今忽然翻悔,定是因方才皇帝賜馬,惹得她醋癖又犯了。

可她這回連話都未同太子說上幾句,更是沒能私下裡見上一面,就此無功而返,心中多有不甘,總要想個法子留下才是。

她心中盤算著,姨母雖小心眼,但心腸不算硬,少不得要以情打動她。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已經滿是淚水,膝行上前,抱住郭賢妃的膝蓋:“就算姨母不要阿蕙了,至少叫阿蕙知道,究竟是哪裡討了姨母的嫌,也叫阿蕙死個明白……”

她一行說一行哭,卻不是對著男子時那梨花帶雨的哭法,而是直著嗓子嚎啕,涕淚滂沱,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一般。

郭賢妃自小看她長大,見她如此模樣,不禁想起她年幼時姨母長姨母短地繞著自己膝蓋打轉,心中已經軟了三分,兀自自責起來。

外甥女不過一個小孩子家,不解男女之事,哪裡知道其中的門道?何況她一顆心都系在兒子身上,這還能有假?

方才的事,倒是她想岔了,不過是小孩子貪圖好馬,不捨得拒絕罷了。

想到此處,方才的齟齬頓時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又想起外甥女這麼盡心盡力、毫無怨言地侍奉左右,真比親女兒還親,一時間又心疼又慚愧,拍撫著她聳動的背嵴道:“好孩子,你孝順姨母,姨母豈有不知的?只是你究竟定了親事,在飛霜殿也罷了,橫豎也沒有外男,可驪山人又多,色目又繁雜,你在這裡終究不合適,是姨母想得不周全。”

郭賢妃頓了頓道:“你且先回京都去,待姨母回到東內,再召你入宮,可好?”

雖然外甥女渾然不覺,但皇帝什麼德性她卻是一清二楚,以防萬一,還是將她送走為上。

何婉蕙踟躕道:“但是表兄……”

太子政務繁忙,平日總在太極宮和東宮間來去,難得去蓬萊宮一次,也是向嫡母和生母請個安便走,哪裡比得在這驪山,抬頭不見低頭見?

郭賢妃當初將外甥女帶來華清宮,也是存著讓兩人多見面的心思。

她一時左右為難起來,但終於還是放心不下皇帝,硬硬心腸道:“你表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祁家的事不了結,便是日日相見又如何?你聽姨母一句勸,回去勸勸你阿耶阿翁,將祁家的親事退了。”

何婉蕙紅著臉道:“若是退了之後表兄……”

郭賢妃道:“只要你退成這門親事,我便去同聖人說,叫他降旨,風風光光送你進東宮,必不叫你低人一頭。你表兄本來心裡就有你,難不成還有二話?”

邊說邊從手腕上退下一對弦紋嵌寶鈿金釧,戴到外甥女手上:“姨母性子急,方才疾言厲色,與你賠個不是。”

何婉蕙破涕為笑,伏在賢妃膝頭:“姨母最疼阿蕙……”

圍獵當日清晨,尉遲越費了一番功夫將太子妃從床上哄起來,兩人洗漱更衣,用過早膳,整裝待發,便有幾名黃門牽了五六條獵犬,另有一條比其它獵犬小些,抱在一個小黃門懷中,通體烏黑油亮,煞是可愛。

沈宜秋一見那隻獵犬,眼睛倏地一亮,隨即變作黯然。

尉遲越將她神色看在眼裡,知她定是想到了幼時養過的那一隻。

那小黃門無奈道:“啟稟殿下,小……這小狗兒怎麼也不願戴頸圈。”

沈宜秋正納悶為何一隻狗的事都要向太子稟報,便聽尉遲越道:“它一向不願叫人拘著,隨它去吧。”

沈宜秋明白過來:“這是殿下養的狗兒?”

沒等尉遲越回答,日將軍已經從黃門懷中掙脫出來,歡叫著向他撲過來,扒著他的褲腿,快速甩動著短小的尾巴。

尉遲越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去,隨即回過神來,摸了摸鼻子。

小黃門甚有眼色,遞上幾條鹿肉脯,尉遲越接過,熟練地逗引小獵犬:“向太子妃作個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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