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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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后道:“你這張嘴啊……”
不禁朗聲大笑起來,一旁的宮人內侍都湊趣地笑起來,笑聲久久迴盪,慢慢止息,如同筵席將散時稀疏的簫管。
張皇后臉上笑意漸隱,悵然道:“這會兒該飲屠蘇酒了罷?”
秦婉知她說的是華清宮的歲除宴,心中惻然,佯裝若無其事道:“晚來風涼,娘子早些回殿中去吧。”
張皇后笑著搖搖頭,自嘲道:“老了,真是老了,人也變積粘了。”
一行說,一行下樓,眼前一暈,腳下一個踉蹌,秦婉唬了一跳,忙去攙扶她:“娘子小心!”
張皇后推開她的手:“只是絆了下,哪裡就要你扶了。”
甘露殿中燈火輝煌,帷幔都換成了喜氣熱鬧的紋樣,金瓶中插著紅梅,窗戶上貼了許多彩帛金紙剪成的花勝。
宮人內侍們生怕皇后孤悽冷清,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卯足了勁將這甘露殿裝飾得喜氣洋洋。
可強撐出的熱鬧,非但徒勞無益,反增落寞淒涼。
筵席已經擺好,大大一張食案上擺滿了金盤玉碗,海陸珍饈應有盡有,可是用膳者只有一人。
張皇后與秦婉情同姊妹,但畢竟有主僕之分,不能邀她同席。
她抬頭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宮人內侍,每個人的臉上都堆滿喜氣洋洋的笑容。
秦婉捧起酒壺,往舞鳳紋金盃中注了半杯屠蘇酒,澄黃酒液入杯,藥味隨著酒香瀰漫開來。
時人有在歲除飲用屠蘇酒的習俗,飲時闔家老幼齊聚一堂,按照年齒,自幼及長,一一飲過,求個添福添壽的意頭。
張皇后默然片刻,端起酒杯飲了,椒的辛,柏的苦,酒的辣,一起入喉,嗆得她忍不住捂著嘴咳嗽起來。
秦婉忙替她拍撫。
張皇后嗆咳了一會兒,掖掖眼角的淚花,笑道:“想我當年,這樣的薄酒能飲幾罈子……”
話只說了一半便搖頭:“又提當年勇,果真是老了。”
秦婉想說點什麼寬她的心,可口舌彷彿鏽住一般,什麼也說不出來。
皇后執起玉箸,興致勃勃道:“讓我嚐嚐這瓏璁餤做得如何。”
她病中本就沒什麼胃口,吃了一口便覺膩味,勉力吃了半塊,又嚐了幾樣,便即投箸。
她笑著對宮人和黃門們道:“你們也去用膳吧,我這裡留兩個人輪流伺候便是,大節下的也不必拘著,樗蒲六博局開起來,輸了算我的。”
眾人都道要留下侍奉娘子。
皇后搖搖手:“你們去,我有些乏了,回去躺躺。”
正要起身,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聽著有不少人。
張皇后不禁詫異,與女官對視一眼,有位份的嬪妃都去了驪山,這時候還有誰會來?
就在這時,只聽門外的黃門和宮人道:“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張皇后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三郎?”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簾櫳一動,太子和太子妃已經走了進來,下拜行禮;“母后萬歲。”
張皇后說不出話來,竟有些手足無措,半晌方道:“你們不是在驪山麼?怎的到這裡來了?”
秦婉喜不自勝:“娘子明知故問,殿下與太子妃娘娘自然是來陪娘子。”
太子掃了眼喜慶的宮殿,孤零零的食案,滿案的盤碗杯盞,心中澀染。
他定了定神道:“聽聞阿孃微恙,兒子與阿沈便來探望。母后現下如何?太醫怎麼說?”
張皇后道:“不過一點小病小痛,我不耐煩去驪山才稱病的……你們這會兒過來,明日的大朝怎麼辦?”
尉遲越目光一閃,若無其事道:“聖人已經準了兒子缺席。”
張皇后一聽便明白過來,蹙了蹙眉,一想事已至此,便沒再提這些。
只是連聲道:“叫你們路遠迢迢地過來,真是……真是……”
說著說著不覺哽咽起來,佯裝咳嗽避過臉去,掖了掖眼角。
秦婉笑道:“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大老遠地過來,娘子還叫人乾站著。”
張皇后連忙道:“看我這煳塗勁,你們還未用晚膳吧?”
又埋怨女官:“你也就知道說,還不看座傳膳,同他們說加一道鷺鷥餅,一道昇平炙,一道飛鸞膾,一道糖蟹……”
尉遲越目光動了動,這些都是他平素最愛吃的,他從未說過,也未表現出特別的喜愛,沒想到嫡母竟一清二楚。
張皇后又道;“還有七娘喜歡的櫻桃畢羅也別忘了,一切菓子餚饌中都不可放杏仁和杏仁霜,千萬記得!”
秦婉連連答應。
張皇后一邊張羅,一邊握住沈宜秋的手:“你身子骨弱,做什麼大老遠地來回奔波,都怪三郎,自己胡鬧也罷了,也不知心疼媳婦!”
尉遲越笑著入座:“母后卻是冤枉我了,是她求我帶她一起來的。”
沈宜秋忙道:“母后別擔心,我上了馬車便睡,一點也不累。”
尉遲越道:“這話不假,的確睡了一路,母后看她臉頰,上面是不是還印著寶相花紋的印子?”
他今日著的衣袍便是寶相花刺繡。
沈宜秋一慌,不自覺地抬手摸臉,隨即想起枕在尉遲越身上睡是晝間的事,便有印子這會兒也早就消了,明白過來他是在逗自己,不禁惱怒地乜了他一眼。
皇后哪有不明白的,朗聲笑道:“三郎學壞了,盡欺負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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