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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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尉遲越便覺沈宜秋對他的態度有了些許不同。
她待他仍舊很好,他逗她時也會惱,他溫存時她也會回應,可就是有些微妙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不同。
若是換了從前,他定然一無所覺,但如今他已不是用眼在看,而是用心。
他的心看見,生離死別後那幾日的親密無間,猶如午夜的曇花,還未等他嗅到芬芳便已經凋謝了。
雖然心裡有些發堵,但他並不氣餒,因他知道只要耐心等待,悉心呵護,那朵花早晚會再度開放。
五日後,五皇子率領著使團中的一眾文官抵達靈州。
當日尉遲越帶兵援救靈州,尉遲淵本想跟隨,被他兄長勒令待在涼州招唿吐蕃使團。
浩劫當前,便是尉遲五郎這樣的混不吝,也不敢在這時候造次,只得乖乖留在涼州,每日與吐蕃人扯來扯去,好容易等靈州解圍的訊息傳來,便即將大燕和吐蕃兩個使團一股腦兒全帶到了靈州。
下了馬,見到兄嫂都安然無恙,他心裡的石頭方才落地:“阿嫂,你沒事可太好了。”
尉遲淵平素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可經過這回的事,連他也顯得穩重了幾分。
沈宜秋這一路上早已將她視為自己的親弟弟,見他這泫然欲泣的模樣,心裡也是又酸又澀,正要說點什麼安慰他,尉遲越便將她往身邊一攬:“你身子還未復原,快回房歇著,別在外頭吹冷風了。”
說罷將弟弟提熘起來:“孤先考考你,這些時日功課有沒有進益。”
尉遲五郎傻了眼:“阿兄,出了那麼大的事,你見到我就沒有別的話麼?”
尉遲越涼涼地道:“只要孤一天沒死,就要考校你的功課。”
頓了頓道:“距今歲進士科舉只剩下七個月了。”
沈宜秋在守城那段時日虧了身子,尉遲越擔心她守不住舟車勞頓,讓她在靈州安心休養。
他便在靈州與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繼續議和。
艾雪勒已經叫這手狠心黑臉皮厚的燕國太子磋磨得沒了脾氣。
燕國的軍隊趕起路來簡直不要命,倒把他們這些馬背上長大的勇士累得夠嗆。
終於到了靈州城,那千刀萬剮的古日勒早已經跑得沒影了,他不想與突騎施人為敵,可都跟著來了,由不得他不打——他不打人家,人家見他與燕軍在一起,也會來打他。
稀里煳塗地與突騎施人打了個昏天黑地,損兵折將不說,肯定被突騎施可汗記恨上了。
燕國太子這混帳,趁機又坐地起價,他心裡苦不堪言,恨不得扒下燕國太子這張細白皮子,回去做面鼓來敲——皮這麼厚,一定怎麼敲都敲不破。
然而他恨不得將燕國太子扒皮抽筋,還不能得罪他,否則他一甩袖子不談了,他便是腹背受敵。
尉遲越卻是氣定神閒、遊刃有餘,一邊與艾雪勒慢慢砍價,一邊主持靈州城的重建。
涼州州府兵在靈州城解圍之後並未立即離開,而是留在靈州幫百姓修補城牆,重挖壕渠——當年涼州被圍,是沈刺史帶著靈州州府兵前去救援,與涼州軍民一同死守,直到援軍抵達,而他自己卻以身殉國。
雖是十年前的事,涼州的百姓卻還念著。
約莫過了兩旬,尉遲越終於心滿意足,將艾雪勒和吐蕃使團送走,沈宜秋的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要完全恢復元氣恐怕還需一段時日,但她知道尉遲越還有許多事需要回京處理,而她也急著想讓曹彬獲得應有的下場,告慰英靈。
離開靈州前一日,尉遲越陪著沈宜秋去了趟賀蘭山麓,祭拜她的父母。
這段時日下了幾場雨,縈繞終日的血腥氣終於淡了,原野上新草從焦土中探出頭,茸茸地鋪了一地,不知名的野花開得爛漫,如少女仰起笑臉。
兩人同乘一匹馬,在原野上慢慢地踱著。
沈宜秋道:“回了京,殿下能繼續教妾習武麼?”
尉遲越十分意外:“怎麼突然又肯學了?”
以前他為了逼她起床習武,哪一日不是使盡渾身解數?
沈宜秋望了望團團的白雲,輕輕道:“要是我早些用功,也許牛大叔他們……”
尉遲越將她摟緊:“你放心,回京之後,我便取薛鶴年項上人頭。”
沈宜秋一怔:“殿下要動薛鶴年?”
按說朝政的事她不該過問,但她實在對此人深惡痛絕,不由自主便問了出來。
這回邠州援軍去而復返,與他向皇帝進讒有莫大的關係,可說是罪魁禍首之一。
另一個罪魁禍首,沈宜秋也知是尉遲越殺不得,也不能殺的,能拔出薛鶴年一黨,也算斷了他一條臂膀,給他個教訓。
然而她還是有些擔心:“殿下可有萬全之策?”
尉遲越在她耳邊道:“放心,我手裡有顆最要緊的棋子。”
沈宜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阿史那彌真?”
薛鶴年在朝中黨羽甚眾,又有皇帝庇護,要扳倒他這樣的重臣,也只有裡通外國這樣的大罪了。
尉遲越忍不住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他的小丸實在太聰慧,聰慧得他都沒機會顯擺一下,邀一邀功。
可轉念一想,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有個才智、勇氣與他比肩,甚至在許多地方比他更甚一籌的女子與他並肩前行,相互扶持,那點顯擺的樂趣實在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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