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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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一心等著張皇后提沈氏,對這些不甚在意:“但憑母后定奪,不必再封良媛諸等,務從儉省便是。”
本朝皇太子大婚,都是正妃側室一道加封,兩名側室是最少之數。
張皇后嫁給當今時,除了兩名良娣,還一氣封了兩位良媛、四位承徽,又升了好幾位昭訓和奉儀,至於東宮中原本沒有品級位份的侍妾宮姬,更是數不勝數。
尉遲越九歲封太子,十二歲便開始聽訟於東宮,十六歲上便奉旨監國,一直勵精圖治,至今沒有半個侍妾,與其父卻是大相徑庭。
他十三歲時,生母郭賢妃選了幾名貌美宮人,想塞給他為妾,卻叫他義正詞嚴制止:“母妃希望讓兒子做陳後主麼?”一句話便叫賢妃犯了兩個月頭風。
張皇后己所不欲,不施於人,並不像有的婆母,自己糟心了半輩子,轉頭又給媳婦添堵。
看到兒子對聲色犬馬視同洪水勐獸,她欣慰地點點頭:“那我便替你選兩個家世人品都合宜的良娣,再儉省卻是有違祖制了。”
她想了想,微露難色:“太子妃的人選卻有些難以定奪,盧侍中家的六娘子出身清望,聽說才學也是極好的,只是性子太過軟和,當正妃怕是差了一點。”
皇后又提了兩人,都是為良娣綽綽有餘,當正妃卻總缺了些什麼,似乎不足以母儀天下。
尉遲越本以為嫡母第一個便會提沈宜秋,誰知她渾似忘了這個人,不由詫異。
張皇后見他有些魂不守舍,清了清嗓子問道:“三郎怎麼想?我反覆思量,也只有從這三人中選一位了。”
這就完了?不是還有沈氏麼?尉遲越狐疑地看著嫡母,莫非是那日她窺見了自己的心思,故意引他自己說出來?多半是如此了,嫡母一向是有些促狹的。
都到了這一步,明知道會讓張皇后在心裡看笑話,也只得就範了。
尉遲越抿了一口茶,指尖輕敲兩下杯壁,放下杯盞,狀似不經意地道:“那日在母后宮中所見那位沈氏女公子,倒是氣度閒雅,頗為穩重。”
張皇后滿臉遺憾,扼腕道:“我也覺沈家七娘子甚好,只可惜她已許了人家。”
這平平淡淡的幾個字,落在尉遲越耳中,卻不啻於平地一聲驚雷。
沈氏許了人家?這不可能!
他縱然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聽說自己髮妻與別人訂親,不免也露出了錯愕之色。
張皇后將兒子神色看在眼裡,不由失笑:“三郎緣何如此驚愕?七娘這般品貌,自然是百家爭求,許了人家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麼?”
尉遲越意識到自己失態,竭力平復心緒,露出灑脫的微笑:“母后所言甚是。兒子非是驚愕,不過略有幾分詫異罷了。”
他鎮定自若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覺一股鹹澀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掌茶的宮人驚唿一聲;“太子殿下,這是鹽碗!奴婢死罪……”一邊告罪,一邊叩頭如搗蒜,心裡暗暗叫冤。
皇后喝茶不喜歡加鹽,太子卻是每飲茶必要放鹽,且他舌頭刁鑽,宮人調的味道不是嫌太淡便是嫌太鹹,因而每次奉茶,宮人都會在他食案上放一碗濃鹽水,供他自行取用。
這是經年來的習慣,哪知道今日太子殿下怎麼了,竟把鹽碗當了茶杯,分明一個葵口,一個平口,器型大小都不一樣!
尉遲越硬是將那口鹽水嚥下,鹹澀的味道令他靈魂激盪,他愣是沒有皺一皺眉,鎮定自若道:“不必大驚小怪,孤只是覺得口裡有些淡。”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他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又抿了一小口,這才撂下鹽碗:“不知沈氏與哪家結親?”
他不說沈七娘而說沈氏,便是關心世家聯姻之事,師出有名,非常得體。
張皇后簡直有些不忍心看,太子樣樣都好,就是不知為何,從小死要面子,都這樣了還在裝。
尉遲越兩口鹽水灌下去,倒是被激得靈醒了些。嫡母身在深宮中,弄錯了也未可知。說不定是以訛傳訛,他們沈家姊妹眾多,說親的或許是旁人。
張皇后道:“是寧家二房的十一公子。”
她這句話卻叫他如墜冰窟,剛燃起的一星希望就如火星遇水,“呲啦”一聲,只留下一股青煙。
尉遲越沉默半晌,一開口,聲音有點啞:“原來是寧家,倒是不曾料到。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
張皇后道:“聽說是不久前議下的,不久便要過定了。”
方才那兩口鹽水似乎流到了他臟腑中,又從他的笑容中流溢位來。
原來兩人在桃林中相會,的確是情投意合,已經許下終身。
張皇后點點頭:“寧家如今在朝中雖有些尷尬,但門風清正,聽說那寧小公子氣質清華,雖無功名,但如今在國子監讀書,頗得師長的嘉許,還有詩集行於世,想來早晚也能嶄露頭角。七娘嫁過去應當不會受委屈。”
邊說邊覷兒子的臉色,眼裡閃過促狹之意。
尉遲越苦笑,上輩子寧十一考進士科,被禮部侍郎壓著,還是他在覆核時發現他才學胸襟過人,力排眾議點了他為狀元。
寧十一有經世濟國之才,這輩子只要不出意外,這狀元定然還是替他留著。
張皇后又道:“本來我也想著,七娘那孩子閤眼緣,又大方端雅,再沒有比她更合適的太子妃人選,也不是沒起過念頭,趁著他們還沒過定,降旨將她娶進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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