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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留他宿在華清宮中,見他執意要立即回宮,便也沒有強求。

尉遲越辭出,一路馬不停蹄,回到東宮時也已是月上中天之時了。

他顧不得飢腸轆轆,飲了一杯茶湯,便將賈七和賈八叫進書房,屏退了左右。

賈七知道是為了那樁四十杖的差事,不待太子發問,便主動道:“啟稟殿下,僕等已將殿下交代的話傳了出去,想必不日便能傳遍閭里。”

尉遲越微微頷首:“那便留四十杖,餘下四十杖明日去領了。”

兩兄弟鬆了一口氣,想到明日不免吃一頓皮肉之苦,又是心驚膽戰。

賈七又道:“僕另有一事稟告殿下。”

尉遲越抬起眼皮。

賈七道:“僕等今日在市井間聽說一樁奇聞異事。因這事出在崇義坊,僕等不敢隱瞞。”

尉遲越本來興致缺缺,一聽是沈府所在的“崇義坊”,便即抬起頭來。

賈七接著道:“那崇義坊西南隅有一座善壽寺,中庭種了一棵三百年的老梧桐樹,前幾日不知怎麼,生出一片五色斑斕的葉子,那葉子上的花紋隱隱看得出是鳳形。如今街巷間都在傳,道崇義坊要出鳳凰了。”

尉遲越不由一笑,這傳言倒是不假。

賈七見他微露笑意,撓了撓腮幫子,上杆子奉承道:“可見咱們太子妃娘娘是真鳳降世,上天都有符應的。”

尉遲越一哂:“巧言令色。哪來什麼符應讖緯,都是無稽之談,不過是有人想造勢罷了。”

他略一思忖,腦海中便浮現出一張模煳的臉,當日花宴,沈老夫人帶了個孫女赴宴,也不記得排行第幾,似乎是長房的。

此事多半是她家人自作聰明,若非他本來要娶沈氏,豈不是讓沈家淪為全京都有識者的笑柄?

他不以為意,只是一笑了之。

兩兄弟退出書房,穿過迴廊,出了長壽院,賈八終於按捺不住,將肚子裡憋了一天的疑問倒出來:“阿兄,殿下方才說符應之說都是無稽之談,又說京中的有識之士都不會相信,卻為何又命我們去傳那種謠諺?”

賈七橫了兄弟一眼:“你懂什麼,殿下不過是藉此透個風出去,叫全京都的人知道,東宮要娶沈家七娘子,叫寧沈兩家看著辦。”

賈八抓了抓後腦杓,大惑不解:“這說不通吶,沈小娘子和寧家定了親事,若是兩家聽說了,先下手為強,這幾日就過了定,或者那寧公子乾脆拐了咱們太子妃私奔,那豈不成了打草驚蛇?”

賈七彈了弟弟一個腦瓜嘣:“說你傻,你還真是傻!叫你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傳奇故事,把腦瓜都看焦煳了吧!說破不道破,這是全兩家的體面。殿下吩咐咱們去辦,自然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穩。你何曾見過太子殿下失手?”

賈八仍舊有些困惑,摸摸頭:“倒是不曾……”

尉遲越打發走了兩名侍衛,將皇帝的手諭從木函中取出,展開看了看,然後命內侍研墨。

天家娶婦也要三媒六證,不是降個旨就能將事定下的,上一世他娶妃,諸般事宜都是由朝臣擬定的,大媒請的是宗正寺卿,他叔祖父晉陵王,雖說是德高望重的郡王,但畢竟是他尉遲家人。

這一回,他心中的人選是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盧思茂,他身為宰相,又出身世家,無論年資還是家世都是不二的人選,而且與夫人多年來伉儷情深,在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尉遲越寫完帖子,交給黃門封緘好,撂下筆,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敲了敲書案。

他壓根不擔心寧家會先下手為強。

他了解寧家,更瞭解寧彥昭。

他知道他會怎麼做。

第19章 取捨(第二更)

寧府正院後堂,寧彥昭一臉沉靜地看著祖父烹茶。

仲夏氣候悶熱,晌午下過一場雨,卻沒有帶來涼意,反倒將天地變成了一個大蒸籠,把人困在其中,四處都尋不見出路。

嫋嫋茶煙中,寧十一郎看著祖父佈滿壽斑的手,心道阿翁的手已經不如年前穩了。

他依稀記得去歲秋日,祖父還與他們一起登終南山,甚至嘲笑他們這些兒孫小小年紀卻四體不勤。

才不到一年時間,祖父已不是那個趿著謝公屐、健步如飛的矍鑠老人了。

老邁好像總在一朝一夕之間。

寧老尚書抬了一半眼皮看孫兒,只見他額上起了層薄汗,便如白玉蒙了層水霧,越發顯得清俊出塵。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還是硬硬心腸道:“知道阿翁為何叫你來麼?”

寧彥昭點點頭:“孫兒知道。”

不知從哪一日起,長安城街巷、裡坊中的小兒突然都唱起一首不知哪兒來的童謠。

沉水香,雕鳳凰,漆金畫,玉匱藏。

寧老尚書道:“明白那童謠的意思麼?”

沉通沈,漆同七,玉音似越,旁人或許一時不能參透,他與沈七娘結親,怎麼會不明白?

“東宮屬意沈家七娘子。”他淡淡地答道。

那首童謠第一次傳到寧彥昭的耳朵裡,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樣一場談話。

不過他心中尚存一分僥倖,自欺欺人地逃避了幾日,最終還是避無可避了。

寧老尚書又道:“你明白就好。”

恰在這時,茶湯沸了,咕嘟咕嘟翻著魚眼般的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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