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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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是啞的,qíng緒裡有著壓抑的自責和疼痛。
夏芍柔柔地笑了笑,她懂他的意思,他是說,他從來都不知道她懷了他們的孩子。他出事的時候,都不知道他有孩子了。他以為,她知道,卻沒有告訴他。
“我也不知道,你出事的第二天我才知道,那時候已經在離崑崙很近的地方了。”所以,他才不知道。所以……在孩子生命的前兩個月裡,他們都不知道他來了。他們是如此疏忽的父母。
男人眸底的疼痛震了震,眸變得更深暗,嗓音更啞,“他乖嗎?”
夏芍一笑,“乖。在最難的那些日子裡,他都沒怎麼折騰過我,一直很乖,很堅qiáng。”
尤其是雪崩之後,在冰fèng裡的那些日子。她以為他會沒了,結果卻是他一直好好的,沒讓她抱憾終身。這個孩子很疼她,這是他們的福氣。
“辛苦嗎?”徐天胤又問。這回,他問的是她。
夏芍卻笑著,久久沒開口。她在他剛出事的時候,甚至在回來的時候,都想著等他醒過來,要有很多話對他說。她要問問他,為什麼當初說好了一起,他會揹著她獨自去承擔危險。為什麼他做了那樣的事都沒告訴過她?他難道不知道,他若不在了,她會有多痛苦?
她想著,等他醒過來,她要把那天天塌了一般的痛苦絕望和這些日子以來的壓抑,通通都與他說道說道。
她想著,對他狠狠發洩一番,直到她舒心。
她想著,不理他一段日子,直到她消氣。
可是,當他真的醒過來,這樣真實地蹲在自己面前,看著他自責,看著他因她遇險害怕的眼神,她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捨不得啊……
只這麼看著他,她就覺得一輩子不夠,哪能把這樣短的時間再分出來,與他生氣,讓他難熬?她恨不得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哪怕一分一秒都是幸福的。
“我覺得辛苦的時候,就會想著,你那天在峰頂,以為再也見不到我的時候,你一定更苦。”夏芍笑著,忍不住流下淚來,卻貪戀地看著眼前男人,不想眨一下眼。
她看著他眼底慢慢泛起紅來,在落淚的一霎低頭抱住她和孩子,跪在地上,臉深深埋在她腹中。
……
晚餐送來的時候,兩人剛剛平靜下來。廚師聽說夏芍回來了,把多年的廚藝都拿了出來,做了滿滿一桌好菜,都是令人懷念的家鄉菜。許是陳滿貫等人提醒過,菜式裡並沒有太寒涼的海味。
心愛的人就在眼前,公司也沒事了,直到這晚,夏芍才覺得胃口真正好了起來。兩個人並肩坐著,都覺得對方目前的身體應該多吃點,於是不停地往對方碗裡夾菜。兩個人又都是珍惜對方心意的,因此碗裡有多少就吃多少,等桌上的菜見了底,兩人都覺得吃撐了。
房間裡的佈置一應俱全,兩人坐在沙發裡消食,電視螢幕亮著,卻誰也沒看進去,只覺得這麼相互依偎著,即便什麼也不說,都是此生幸福。
待 覺得腹中不脹了,徐天胤才與夏芍起來,兩人就在屋裡散步,手牽著手。她覺得累了,他便去浴室裡放了熱水。她實在太懷念他每晚去浴室為她放熱水的日子,這個 澡洗得也舒心,只是有人一直盯著她隆起的小腹,默默的帶些新奇和研究的目光讓她忍不住笑了好幾回。待洗過澡,她也乏了,兩人便早早躺去chuáng上歇息。
身邊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三個月前,她很怕這樣的日子再也沒有了,他與她的心qíng應是一樣。兩人相擁而眠的時候,都忍不住顫了顫,然後將對方抱得更緊。
三個月來,他一直在睡著,她卻沒睡過一個好覺。就連回來的這些日子,也是在為解決各種事qíng奔波。直到今晚,她覺得一切都輕鬆了,才放心讓自己入睡。
她確實是很快就睡著了,月色透過窗簾灑進來,照見她玉般的臉龐,也照見男人深邃凝望的眼。
她 瘦了,以前有些嬰兒肥的臉頰,已經瘦得沒了。她睡得很沉,他怕擠著她和孩子,稍微往後讓了讓,她的唿吸頻率都沒變過。他撥開她額前的發,凝視她熟睡的容 顏,卻看見她微皺的眉頭。她睡得不太安穩,不知什麼憂心事,一入睡便要來纏她,他試著為她撫平,輕輕拍她的背,吻吻她的眉眼和臉頰,卻沒能讓她安心下來。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漸漸起了低低的囈語。
他靜靜地聽,她喚的是他的名字,彷徨,害怕,痛苦,絕望,一聲聲極小的聲音,幾乎撕裂他的心口。
“我在!我在……”他低聲回應她,他一直以為,不能與她白頭到老,是他的痛苦。而她的人生還有很長,她值得比他命數更好的人陪著她到老,會有人疼她、寵她、照顧她,她往後一樣可以幸福。可他從來沒想過,失去他,她會這麼痛苦,這麼怕……
他不能忍受她承擔一點點的危險,所以他先去承擔。他以為,她沒事,就會很好。
但或許,是他錯了。
他拍著她,試圖安撫她,她卻仍然被困在夢魘裡,無法安靜下來。他只好開始喚她,試著喚醒她。
當她的眼睛睜開的一刻,他鬆了口氣,卻看見她迷茫的眼神,在漸漸看清楚他就在眼前時,她欣喜又傷心的眼神令他疼痛,他將她擁進懷裡,聽見她在他懷裡失聲痛哭。
她做夢了,夢見她遲了。她出現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忙公司,忙父母,忙抽空回去看師父和老爺子,身邊卻總是空dàngdàng的,永遠在忙碌,永遠一個人。這輩子什麼都有了,唯獨心是空的,她試著在世界各個角落尋找他,卻總是找不到,找不到……
那種窒息的痛苦那樣真實,當她被喚醒,發現一切都是夢,她再也忍不住。她原以為,她可以不發洩這些日子的諸多qíng緒,但直到她哭出來,她才知道這些qíng緒壓得她有多重。
“你騙我……你說過不騙我……”她沒打算跟他生氣,只是想說出來。
“沒有。”他拍著她,唿吸很沉,讓她知道他的心也在疼著,但他卻道,“沒騙你,只是沒告訴你。”
這話讓在傷心中的夏芍一噎,險些沒背過氣去,待喘了幾口,她抬起臉來,眼神控訴。她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還會狡辯?
“你說會和我一起與命數一戰,結果呢?這不算騙?”她鼻音極重,口齒倒伶俐。
他 的回答卻是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他吻得沉重,濃烈,像用盡一生的氣力,把失而復得的珍寶融入骨血。這一生,在遇到她之前的那些灰暗的年月裡,他總是在不 斷地被失去折磨。與她相愛的五年,他用過從未用過的qíng感,得到過從未得到過的摯愛。在得知他孤煞命格的時候,他想過遠離,他以為有這樣一段感qíng留給他回 味,足夠他過完此生。他想過她會用盡全力救他,但從未想過他能醒來,沒想過命格會破,沒想過這一生會有妻子,有孩子……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得知一切,師父在他面前推演他的八字,卻再也推演不出吉凶之時,他沒有感受到喜悅,只是感受到疼痛,為她所做的一切。
直到見到她,得知她有了他的孩子,他才知道這一生可以如此幸福,如此圓滿。他世界裡的那一抹寧靜的光,終於可以一直陪著他。
遇見她,是他此生至幸。如果再遇到這種事,他不會再獨自涉險,他會和她一起,哪怕是死。
他吻著她,吻得極致,她也投入地回應著他。屋裡漸漸是沉重的喘息,qíng漸漸濃時,他除開她身上的阻礙,撫過她每一寸,一寸比一寸用力,來到她隆起的小腹時,兩人卻都顫了顫。
隨即,兩個人都停了。
夏芍低頭看向小腹,徐天胤也低頭看去,他的手撫在上面,眼神怔愣。
夏芍也愣了,剛才,胎動了下。其實,這不是她第一次胎動了,只是孩子還小,胎動很輕微,她只能感覺到,卻摸不出來。但剛才那一下實在太重了,她感覺像有一隻小腳,在她肚子裡狠狠踹了一下。想必,師兄也感覺到了。
“他,在動?”徐天胤慢慢抬頭,不確定地望著她。
夏芍一笑,“許是在抗議。”
徐天胤一愣,低頭默默瞧著那小腹,眼眸微微眯了眯,大手卻輕輕地在上面撫了撫。但裡面的小傢伙卻不給面子了,愣是再也沒動過。待徐天胤放棄,夏芍瞧見他柔極的目光。他起身下chuáng,去浴室之前眷戀地望了眼她月色裡玉雪般的身子。
夏芍半坐在chuáng上,忽然低頭,噗嗤一笑。她忽然比以往更加期待肚子裡的小傢伙來到世上,到時定是另一番樂趣。
徐天胤衝完冷水澡回來,夏芍已經躺下了。他抱過來的時候,她還沒忘記之前的話題,道:“說你以後再不做這種事了。”
哭過之後,她覺得整個心qíng都輕鬆了,也懶得再問他還會不會再做,直接要他給她個承諾了。不管他會不會再做,她都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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