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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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夏芍決定,明年在東市的夏拍之前,先在青市這邊舉辦一場古玉器和古傢俱方面的專場拍賣會。一來把古傢俱這方面的市場炒熱,二來透過玉器拍賣的專場,大範圍地搜尋好玉。
倘若這種辦法再尋不到,夏芍便要考慮明年暑假尋訪國內名山大川,找處風水極佳之地,自己蘊養法器了。
但這些事現在還沒定下來,眼下夏芍要做的就是安排公司的年會、回家看望父母師父,以及穩定公司、準備明年的拍賣會。
當然,還有今晚要設宴款待龔沐雲的事。
夏芍在市區訂了家菜色很有特色的酒店,她也不訂那些法國餐廳、義大利餐廳之類的,這樣的餐廳他指定也沒少去過。夏芍總覺得,他來青市一趟,品嚐些當地最有特色的菜才是最好的。
訂的房間頗具古典氣派,一水兒的紅木裝潢,牡丹屏風後隔著小茶室,宴會廳處還內建了張臺子,以雕欄相隔,置琴架古箏,客人用餐時酒店有現場演奏的服務。
夏芍覺得這家酒店不錯,很適合龔沐雲。她先一步來了酒店點好了餐,然後便坐去茶室裡要了上好的碧螺chūn來,親自焚了香,選了雪白透淨的瓷器。
對於茶藝,她跟著師父學過,只是平日喝茶也不是每次都這麼講究。但今晚宴請龔沐雲,本就是為了賠罪,夏芍自然認真些。
龔沐雲來的時候,已是一室幽香,少女坐在軟榻上,一襲淺嫩色的半袖旗袍,繡著chūn綠的新枝嫩芽兒,有雀鳥落於其上,婉轉空靈。她髮絲未簪,軟軟垂落肩頭,純美靈動裡帶些學生氣。外頭分明還是隆冬,枝頭尚落著雪,一見她這身打扮,便忽覺chūn來。
“我以為,你會親自到外頭迎我的。”龔沐雲含笑走來。
夏芍正滌著茶具,抬眸望去一眼,便嫻靜一笑,“外頭多冷啊,我坐在這兒多舒坦。”
她理所當然的模樣,換得男子眸中帶起些打趣的笑來,“哦?這回倒是不跟我見外了?”
夏芍手中動作微頓,瞥龔沐雲一眼,內心有點鬱悶。這人,瞧著溫雅謙和,怎麼這麼記仇?她不就說了句兩人不熟麼,她說的是實話啊。
“我以為焚香斟茶,才更是待客之道。”夏芍垂眼,看著眼前的茶杯晶瑩剔透了才停下動作,“請坐。”
龔沐雲依言坐來她身旁,話語卻是沉緩,慢聲道:“哦?那這麼說來,果真是為了賠禮,你才如此隆重,說到底,還是把我當客了。”
夏芍:“……”
她可以揍人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這男人就不能不提麼?這人……好小心眼!
夏芍抬起眼來,好生看了龔沐雲一眼,實在鬧不懂,這容顏絕世謫仙般的男子,本應是美好的讓人不忍褻瀆的存在,但為什麼這麼好的氣質,還是能讓她生出想揍人的衝動呢?
她眸中的意味雖只是一瞬,但那小刀子般的光芒仍是被男子捕捉到了,他不免微怔,輕輕挑眉,繼而愉悅地輕笑出聲。
夏芍垂眸,不再理他,開始斟茶了。
品碧螺chūn合共十二道茶藝,每道都有講究,焚香稱為“焚香通靈”,滌器稱作“仙子沐浴”。
碧螺chūn只能用八十度左右的水,熱了不成,冷了也不成。夏芍將茶桌上晶瑩剔透的茶盞燙過一遍,敞著壺,看那壺口水汽氤氳,這道程式便叫“玉壺含煙”。
夏芍將茶拿過來,親自挑揀賞茶,看那茶葉條索纖細、捲曲成螺、滿身披毫、銀白隱翠,多像民間故事中嬌巧可愛、羞答答的田螺姑娘。碧螺chūn有“四絕”——形美、色豔、香濃、味醇。賞其形美,便叫“碧螺亮相”。
龔沐雲見她細細挑選,專選那銀芽兒隱翠的,動作輕緩,意態專注,不免含笑望著她。她腕間一隻碧玉圓鐲,將半截手臂襯得雪潤,七分的袖子,更是將手臂襯得jīng致。多年來,她是他唯一見過的氣韻如此古典淡雅的女子。這旗袍、這玉鐲,在她身上如此契合,寧靜淡雅,若不思那窗外煩擾世間,倒以為時光倒退,回到了那古雅的年代。
他看著她執過壺來,悠然斟茶,水只注到七分滿,留三分含qíng,水汽氤氳,這“雨漲秋池”的程式在她手中,竟如此悠然自得,當真有幾分李商隱“巴山夜雨漲秋池”的絕美意境。
“這茶藝跟誰學的?”龔沐雲笑問。
“師父。”夏芍垂著眼,將茶荷裡的碧螺chūn依次撥到已衝了水的杯中去,看那滿身披毫、銀白隱翠的碧螺chūn,如雪花紛紛揚揚飄落杯中,白雲翻滾,雪花翻飛,煞是好看。她不由一笑,“師父常說,養氣之道,心境宜空明虛靜,修習茶藝於養心有所助益,我自小便學,有陣子沒這麼沏茶了。”
“哦?”龔沐雲聞言輕緩地點頭。
夏芍忽然覺得最後一句話多餘了,她趕忙抬眼,警覺說道:“不準再提今天上午的事!”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男人溫雅謙和的外表不過是表象,他絕對是記仇的。上午得罪他一句,今晚才剛進門,他就提了兩回了。以他剛才的做派,指不定要來一句“哦?看來果真是把我當客了,不然為何這般隆重”之類的。
他已經提了兩回了,再提一回她一定會揍人。
龔沐雲被她一句唬得一愣,繼而輕笑,眸中風華流溢,十分勾人,“我沒打算提啊,你冤枉我了。”
夏芍翻了個白眼,她可不這麼認為。
瞥一眼桌上的茶水,已如chūn染碧水,她這才將茶盞端來,遞給龔沐雲。
男子接過,輕輕一品,眉眼舒展。
碧螺chūn之美初嘗如玄玉之膏、雲華之液,色淡香幽、湯味鮮雅,再啜便如瓊漿,醇美回甘。待到三品,已如法味,人生百味,皆在其中。
“怪不得佛典中以醍醐來解最玄妙之法味,好手藝。”龔沐雲品過茶,意態讚歎,“有生之年,這是第二回品到如此絕佳的手藝。”
“那第一回呢?”夏芍好奇問。
龔沐雲一笑,曼聲道:“我自己。”
夏芍:“……”
自戀!
兩人品過茶,焚香剛好燃盡,時間上剛剛好。這時,服務員進來,表示菜餚已經準備好了,詢問是否上菜。
夏芍點頭,這便與龔沐雲去了前廳入了席。
菜品都是夏芍jīng心挑選的,青市這邊的特色菜,別的地方吃不到這正宗的味道。菜色上齊全了,一名穿著黑色長身旗袍的女子便隨著服務員進來,給夏芍和龔沐雲行了一禮,便去了欄臺後的琴臺上。
夏芍給龔沐雲布了菜,放下碗碟才轉頭看了眼琴師,女子正背對著二人走上琴臺。夏芍的目光在女子的旗袍上定了定,只覺得今夜她宴請貴賓,這顏色略顯暗沉了些。但好在見女子旗袍邊上滾著一熘紅線,瞧著也不說太黑沉,她這才把目光收回來。
夏芍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龔沐雲抬眼望了女子一眼,只一眼便垂眸一笑,與夏芍用餐了。
夏芍親自布的第一道菜,龔大當家的自然是賞臉。他用餐時也是不緊不慢,優雅沉緩,細嚼慢嚥,看他用餐是一種享受。
廳裡箏曲悠然,美如謫仙的男子含笑用餐,畫面實在是美。夏芍看著,原想著為他介紹下菜色,這會兒倒覺得不好開口了,怕他有食不語的習慣。
反倒是龔沐雲看她一眼,嚥下口中菜,輕啜了口溫水,放下筷子,這才問道:“怎麼不說話?”
“食不語。”夏芍挑眉,很自然地笑道。
“你已經語了。”龔大當家的笑看她。
夏芍一愣,輕笑一聲。既然他不介意,她這才盡地主之誼,為他介紹起了菜色。為了表示自己對這頓宴請的認真賠過之心,夏芍下午還是花了些時間跟酒店的工作人員瞭解這些特色菜餚的來歷說法、烹製技巧,有沒有什麼歷史故事之類的。
龔沐雲邊聽邊用餐,眉眼舒展,聽著琴音,再聽著夏芍的講解,很是愜意。
他晚餐用得並不太多,但每道菜都jīng細地品嚐過,夏芍點的菜不少,連著嘗過幾次,她都有了七八分飽,不免說得多,吃得少,筷子動得越來越乏。
龔沐雲目光在她手中筷子上頓了頓,垂著眸,這才忽然開口道:“漢宮秋月。”
夏芍被他突來的話鬧得一愣,卻見他笑了笑,夾了筷芙蓉蝦球入碗碟,入口前說道:“《漢宮秋月》此曲乃是衷訴宮怨之曲,哀婉悲愁,意境怎適合今夜晚宴?換首曲子來聽聽。”
夏芍這才聽出他是跟琴師說話來,不免翻了個白眼。這人真是講究。
“就換《陽chūn白雪》吧。”龔沐雲漫不經心吩咐。
臺上琴師住了曲子,這才換了他指定的曲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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