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46頁
他本可以以自己的所學令他們信服,但他沒有。在他的心底,對這些所謂的家人,還是有些怨氣的。當年是他們為了生存將他送去當茅山道士,現在又嫌棄他的職業,他心裡不快,因此並未開口指點。
這之後幾天,他一直在家中陪伴父母,多年不曾相處,即便是血脈親qíng也有所生疏。但父母對他還算關懷,整日將他留在身邊聊天陪伴,但這種日子過了幾天,他有些悶,便想出門走走,卻被父母給攔了下來。
正是這時候,有位村民來家裡借東西,發生的一幕,讓他永生難忘。
那村民見到他看著眼生,便詢問是誰家小夥子,父母臉色尷尬,竟稱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來住幾天就走。待村民走後,尷尬的父母向他解釋,稱父親要競選村支書,若是被村民得知家裡有子女是茅山道士,恐競選不成。三姐和四姐夫身在官場,若是被人知道家裡有道士,恐影響仕途,六弟剛上大學,前些日子說要入黨,家裡有道士,恐怕受影響。
他那天一下子明白了,回家探親幾日,父母將他留在身邊噓寒問暖,竟是為了不讓他出去見人。他一下子明白了,他在家裡是多餘的,當年被送走的時候是,現在不被希望回來也是。
至今他還能想起那天,想起他冷笑一聲,離開那三間新蓋的瓦房,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終有一天會再見,要這些人來求他!
那一年,他並沒有立刻回師門,而是在回去的路上有意雲遊,到過許多地方,遇到過許多事,直到三年後才回到師門。而這三年裡,他憑師門所學結識了不少政商名流,回到山上的時候,他提出要下山以門派名義建立慈善基金。這個想法,師父並沒有反對,只是看出他這一路心境有變,多番開導。他笑著應下,這一次,卻沒有全聽師父的,而是遵循自己的心意,下了山。
六歲,那改變他人生的一年,師父說他天賦奇才,家人當他是累贅,他到底是什麼,他會自己證明!
而事實證明,權勢、金錢、地位、人脈,只要他想要,唾手可得。
他以門派的名義建立慈善基金,推廣茅山品牌,期間建立了屬於自己私人的公司,同樣很快風生水起。這期間,他成為省內上流圈子裡人盡皆知的大師,並主持重修了道觀。當年和師父窩在漏雨的屋簷下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他卻將那兩間破舊的瓦房保留了下來,另選新址建了新的道觀,打算壯大師門,讓茅山成為內地第一大奇門門派。雖然師父無心此事,打亂了他的規劃,但但師父是他在這世上唯一敬重的人,在他老人家有生之年,他只有尊重他的選擇,將這一規劃延期。
在這期間,他終於等來了他要等的那家人。
他們第一次來到了他拜師學藝的山上,親自來求他,他卻閉門不見,自始至終未曾伸出援手。他只讓道觀的門童告訴他們,一切都是報。而且,他為人消災解難所開出的價碼,他們付不起。
那家人最終就像是受到了命運最嘲諷的捉弄般,大起大落,落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
都說報復的快感,可是,他的心裡卻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有暢快過。
師父為此嘆息,將他叫回身邊,終日開導。師父身為掌門祖師,一直沒有振興發揚門派的心思,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潛心研究道學上,他更像是位道學大士。他聽著師父講演道法,雖並不能盡除內心積鬱憤世之火,但總能換來暫時的心靈寧靜。
師父將他留在山上一年,讓他放下所有外物,潛心修行。他那時也覺心中疲倦,壓抑不住卻又發洩不出的qíng緒堵得心裡難受,便接受了師父的建議。與師父在山中相伴的一年,他前所未有地心靈舒暢,也覺得自己能漸漸放下那些困擾的qíng感。
但就在這個時候,師父收到了一封講經論道的邀請函。
這封邀請函來自臺灣,說是講經論道,但其實只是一部分,這同時是奇門江湖同行們的切磋聚會。因為在內地舉辦這樣的聚會終究是不太合適,舉辦地點便辦在了臺灣。
他隨師父以及兩位師叔一同前去,卻在那次行程裡受到了難堪和羞rǔ。
這難堪和羞rǔ,正是來自玄門。
這次論道會唐宗伯並沒有來,來的是玄門的長老餘九志和王懷。玄門總堂在香港,並沒有遭受到內地那場運動的波及,門派弟子眾多,掌門祖師唐宗伯更是華人界的玄學泰斗。在場的不少人以玄門馬首是瞻,言語恭維,儼然玄門是國內奇門江湖第一門派。
論開宗立派的歷史,茅山派不比玄門晚,在內地也是一大名門正派,弟子不比玄門少。茅山的人脈多在內地,玄門的人脈則多在香港、東南亞和華爾街。拋開玄門歷代掌門祖師在黑道的勢力不說,只論弟子規模和門派傳承正統,茅山和玄門誰高誰低,還真有得一拼。但時也命也,正因茅山在內地,當年才受到了波及太嚴重,門派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幾年便沒了大派氣象。
其實,這些年不復當年的門派並不止茅山派,傳承缺失,青huáng不接。在這種時候,同行齊聚,本該商討的是傳承大事,結果卻變成了切磋大會。有的門派甚至劃分了地盤,以此切磋較量,輸了的就要退出對方地界。
師父多年在山上潛心修道,心境已有大成,不願爭世俗名利,謝絕了多個門派的比鬥邀請,有人因此言語激將,稱茅山派日落西山,師父也只是一笑置之。最後,餘九志站出來,要求與師父切磋一二,師父本也不願,但念在與玄門的掌門祖師唐宗伯在年輕的時候有些jiāoqíng,不願當眾不留qíng面,這才無奈應戰。
但師父也看出餘九志好勝心qiáng,若贏了他,只怕日後麻煩不斷。於是便跟他來了一場jīng彩比鬥,在關鍵時候暗使手段,“惜敗”給他。甚至兩位師叔中的一人也惜敗給了玄門的另一位長老王懷。
見師父師叔戰敗,有人雖表面上說著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次切磋不代表什麼,但轉身便去恭維玄門,對茅山的態度冷淡疏遠。有人更是嘲諷擠兌,稱茅山派不敢應戰,原來是已無高人。最可惡的是餘九志,師父故意戰敗他竟未發現,還心安理得地接受恭維祝賀,從那之後更懶得再看茅山派的人一眼,甚至言語之間不乏諷刺之意,儼然玄門之外,再無高人。
氣焰之囂張,令人憤慨!
這些人哪裡知道,師父不僅法為有成,更是大道之士。他的境界,豈是烏合之眾能比?若真論鬥法,就憑餘九志,必不是師父對手!就算是唐宗伯到了,誰輸誰贏還很難說。
但是沒辦法,無論真敗假敗,成王敗寇,永為世界的法則。
當時他剛入化境,尚不是餘九志的對手,師父也不允許他出頭。但他卻將這天的屈rǔ全部記下,他發誓,一定奉還!
無論是華人界玄學泰斗的名譽,還是奇門江湖第一門派,這些都應該是屬於茅山派的!
畢竟,若論開宗立派,兩派雖然差不許多,但若論道教起源,茅山派更為正宗!這一切,本來就該屬於茅山。
從那以後,他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提高修為進境上,企業jiāo給兩位師叔的弟子代理,他則留在山上潛心修煉。三十歲那年,他進入煉神還虛境界,這是茅山歷代祖師都沒有到達過的成就。他本想就此下山,師父的身體卻開始漸漸令人擔憂。他無奈推遲了計劃,在山中陪了師父四年,在他三十四歲那年,師父仙去,他接掌了茅山派的掌門衣缽,從此開始振興門派大計。
他先以遊歷世界各國為名去了加拿大,這些年,他雖然在山上苦修,但卻一直注意著玄門的事。唐宗伯當年曾受人暗算,回到門派清理門戶的事鬧得香港滿城風雨,他得知了冷老爺子退隱,帶著冷以欣去了加拿大。
他與冷以欣的相識其實在很早的時候,他十八歲那年,從家裡憤然出走後。那時候,他沿路遊歷各省市,在為自己積累人脈的時候,遇到過太多事,包括衣緹娜,包括冷家人。
在遇見冷氏夫妻的時候,他沒有接下一個客戶的懇請,去黑苗寨子裡尋找解qíng蠱的方法,也還沒有遇到衣緹娜,更沒有因對蠱術不太熟知而著了那惡毒女人的道。那個時候,冷氏夫妻是被人邀請來內地的,他們帶著才八歲的女兒冷以欣。
那時候,尚未有茅山派在臺灣受rǔ之事。
那時候,冷氏夫妻也尚未出車禍。
那時候,冷以欣還沒遇到徐天胤。
他第一眼對冷以欣當然沒什麼感覺,畢竟她那時候還是小姑娘。但他倒是一眼看出了冷氏夫妻將有難來。冷家常年為人佔算問卜,洩露天機太多,有此一難實屬命中註定。他當時沒有打算提點,畢竟不過初識,雙方的jiāoqíng沒有到讓他冒著洩露天機的危險。但是那段時間,冷氏夫妻為人卻很是和善,聽聞他出身茅山派嫡傳,對他禮敬有加。當年他才剛成年,夫妻兩人的年紀卻已三十開外,兩人對他的態度讓他最終動了惻隱之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