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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千嶼忽然扭過臉道:“哥哥, 借我筆墨。”

沈溯微幫她取來紙筆, 眼看徐千嶼從儲物囊內取出一冊蓬萊仙宗守則,趴在桌上靜靜抄寫起來。

她當日撓花青傘的臉, 對長老不敬,依照宗門規定,罰抄十遍守則,當時徐冰來許她回來再交, 她也直接拋諸腦後, 心想, 等她進了內門, 罰抄十遍算什麼, 給她寫一百遍都可以。

進花境時的興奮還歷歷在目, 不想現在, 她的歷練已經倉促結束。

反正沒事做,她在這裡多抄點,回去後便少抄點。

當時興師動眾,撓花青傘的臉,還是為了不耽擱內門大選。自己似乎有些過分樂觀,好像她參加了就一定能選上似的。

徐冰來為何派人搶走她的鎮魂鎖,一定是臨時改變主意,不想叫她進內門了。她畢竟十四歲才入宗門,築基極晚,若入門堪堪一年便入內門,對其他辛苦修煉五六年、數十年的弟子,很難交代。

可是徐千嶼又想起自己半夜爬起來誅魔的夜晚,往骨縫裡鑽的冷和寒。為了不浪費分數求援,還差點叫鬼上了身。

她忍了又忍,一滴圓圓的眼淚“啪”地砸在紙上暈染開。

徐千嶼屏住唿吸,捲了捲紙張。她想極力地勸說自己其實在外門也很好,她還有一百多個會對她說“擂臺無你,如月有缺”的同門,但終究難忍失落。

倘若她沒有進過內門,在外門確實能夠滿足。

徐千嶼想起前世自己入內門的場景:那時她並未想著要入內門,只是沒有朋友亦無娛樂,只好日日修煉;因為花境內弟子難以抱團,她的優勢便一騎絕塵地凸顯出來,莫名其妙便拿了整組優勝。

當時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回來之後,照常修煉。只是有一天夜裡,她在合宿中,忽然被另兩個師姐搖醒,她們說內門有人要帶她走,眼中流露出豔羨嫉妒的情緒。

徐千嶼那時脾氣很壞,半夜被叫醒,她原想大發起床氣,但忍耐住了,陰沉著臉披衣而起,要去給半夜找她的那個人一個下馬威。當時她心想,內門有什麼了不起,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叫她跟著走的。

冬夜裡呵氣成冰,蓬萊潮溼,寒氣如針扎,夜裡瀰漫著一層乳白的霧。

她在霧中看見一個人。那人白裳、玉冠束髮、揹負長劍,從背影中知其年輕。一頭漆黑髮絲緞子似的垂下,柔美飄逸,又利落分明,有一股不可捉摸的冷氣。

他聽聞腳步聲,敏銳地轉過身。

那年沈溯微堪堪弱冠,還沒有現在這麼高。臉上有一股介於少年和青年間的秀美,如月照螢雪,風拂玉樹。

他背上一把利劍,青鏽斑斑,唯獨劍柄上系一條細細的紅繩。

那是他通身上下,唯一的紅塵之色。

徐千嶼望著他,氣消了大半,心想宗門內還有這樣的人物。

“內門弟子沈溯微,我回來晚了,擾你就寢。”沈溯微瞧她一眼,大約他沒有同這麼小的孩子打過交道,也感到棘手,便停頓了一下, “徐千嶼,收拾一下東西,隨我進內門。”

……

徐千嶼一直覺得自己理所當然進內門。卻沒想過前世不費吹灰之力獲得的事情,再想達成,竟是如此不易。

徐千嶼將抄好的一頁放在一旁,不信邪地心想,這次不成,便等下一次內門大選,總有一日她能進內門。

可是,她忽然想到,這次內門若是選了旁人,該怎麼辦?

如此一想,心裡便似戳破的氣球。

前世一個陸呦,便使她如鯁在喉。可想而知,若有人先她一步進入內門,做了師兄的師妹,會是怎樣的情景。

沈溯微立在旁邊,見她寫著寫著抽泣起來,整個人僵住。

他雖沒有拿走徐千嶼的鎮魂鎖,但此時卻如芒在背,彷彿是他親手將鎮魂鎖取走的一般。

“別寫了。”他忽然道。

徐千嶼邊哭邊抄,全然沒聽清,叫他攥住手腕,將筆從手中抽出來。朦朧中又被抓著手腕在木凳上轉了半圈,面朝著他。

沈溯微撩擺蹲下,仰頭看向她。

徐千嶼有些難為情地將臉別開。前世每逢她哭的時候,沈溯微便是這樣靜靜看著她哭,直到她情緒平復下來。

沈溯微見她眼睫上掛著水珠,心裡又湧起一陣潮溼的幻痛,他裁下一截衣袍給她擦淚。

“為什麼哭?”沈溯微道,“怎麼了?”

徐千嶼抽噎了好一會兒方別過頭,不情願道:“因為月亮落了。”

沈溯微暗忖片刻,原本以為她說的是大選規則不清,便道:“你可是覺得很不公平。”

徐千嶼點了點頭,含淚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道:“是很不公平。”

“月亮就該掛在天上,為何要落下來呢?”

沈溯微仰視著她,二人目光似狹路相逢,徐千嶼寸步不讓,好似質問他,淚珠不住掉出來,似乎讓他聽出了一點別的意味。

沈溯微望著她,靜默地聽。

徐千嶼道:“若是落在我這裡,我亦沒話可說。但若是落在旁人那裡,我就會覺得不公平。”

沈溯微眼睫微顫,心中震動,他一向通透,似乎在朦朧中全然會意,但又可能全然錯解。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徐千嶼在衝他銳進。劍君對進攻,對戰意,總是極度敏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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