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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說不出自己心中此刻擰著一股什麼樣的勁兒,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硯青留下的劍氣,可卻未曾在那裡感受到半點活人的氣息。

她想起曾經和硯青無數次日常閒談時最普通的一次對話。

那時她剛破境拜星月,一夕之間連斬數十名強敵,在生死一線間成就煌煌明燭之名,硯青千里奔襲截殺仇敵,亦是九死一生,所幸他們都全須全尾地回去了,兩人被霜天曉一通臭罵,給按在霜大醫師的醫寮裡修養,任平生挑起的話頭。

“好危險,差點就身死道消了。”任平生歪靠在病榻上,被霜天曉勒令不準做其他事情,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硯青聊天,“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修行之人,沒有六道輪迴,身死那日,便是真的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徹底。”

“也不盡然。”硯青眉峰微動,煞有其事道,“若是厲害的劍者,如我這般,身死之後,總會化為劍氣長留世間的,何至於道消。”

兩人相視笑開,很快將這個有些沉重的話題拋開,轉而去聊起了沿途見聞。

恍然千年,這段回憶勢不可擋地從心底衝出來,生生擺在任平生面前,叫她毫無防備地被狠狠刺痛了。

雪跡溼了鞋尖,任平生視若罔聞,腳步在白日的安全線那裡停留一瞬,又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頃刻間,驚人的氣浪再度奔襲而來,一霎雪亮。

任平生指尖捻著一枚符籙,在她身前化作無形的盾防。

這枚符籙閃著近乎於紫的深藍色,是一枚無限趨近於七品的六品符籙,也是任平生如今能夠拿出來最高階的防禦符“天地外”。

這道字元在她面前無形似有形,彷彿有某種玄而又玄的化勁,將向她襲來的所有力量盡數化解,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靈巧地將所有衝擊力全都卸下,似乎被這道符擋在身後的任平生,乃是不屬於這方天地的化外之人。

儘管如此,這道足以擋下普通道成歸全力一擊的符籙,也沒扛過山道那頭襲來的氣浪,將任平生掀得後退好幾步。

任平生牙關緊咬,頂著如此逆浪,又點燃了一枚“天地外”,迎風而上。

清晰點,再清晰點。

她神識全然鋪展開,盡全力在這茫茫山勢之間搜尋著任何一絲硯青還活著的可能性,可最終所有的氣息都淹沒在沖天的劍氣之中,像這場無聲的對抗中被激起的飛雪,空空落了滿肩。

這具身體到底只有元嬰境後期,扛不住如此驚人的消耗。

任平生徹底脫力,躺倒在雪原上,已經快要被凍麻木的臉上泛起一陣苦笑。

她究竟在奢望什麼呢?

霜天曉得了硯青的道印逃出來,在鬼域那個不受天外窺視的地方才活過這一千年,她又如何能夠奢望同樣的奇蹟在硯青身上能夠發生。

朔風動飛雪,天地倏而沉靜。

就連四散的黑影似乎都不願來打擾她。

任平生抬手遮眼,半晌,眼角滑落一滴熱淚,未及溫熱的眼淚落地,就已經被凍成晶瑩的冰珠滾落下來。

夜色愈發深沉,任平生從芥子囊中取出一壺酒,還是溫熱的,是她這個從不喝酒的人不知抱著怎樣的心態從擁雪關捎來的。

硯青好酒。

拔出塞子,酒香在雪地上瀰漫開,終於透出些輕微的暖。

任平生手腕幾不可見的一顫,半壺酒就被傾倒出去,悉數潑灑在了雪地上,蓬鬆的雪瞬間被溫酒澆化。

“再等等我。”任平生輕聲道,“此間事了,我帶你回去。”

她對著茫茫雪原,不知是在對誰講。

就在此時,天地驟然暗沉下來,就連星月都再無光澤,山洞方向傳來的躁動聲隔著這麼遠都被任平生清晰地捕捉到。

幾乎同時,山頂的靈壓驟然一沉,一股奇異中透著扭曲的滯澀感瞬息之間籠罩了整片雪原,似乎有某種陰詭之物從暗中悄然出現。

任平生目光瞬間冷厲下來,深深看了山道的方向一眼,果決地轉身向著山洞折返回去。

先前離開時和左護法那段簡短的對話浮上心頭。

“護法。”任平生狀似不經意地問,“您身上有傷,要避人耳目有些難度,不如您告訴我要找什麼,我夜間出去看看。”

左護法一陣氣惱,不知為何那黑影偏生追著他們這群人跑,瞥了任平生一眼,低聲道:“你在天衍還另有重擔,現在和我走得這般近,回頭暴露了可怎麼得了。”

任平生目光奇異地看了他一眼,微妙道:“護法放心,我身邊的人……都挺好騙的。”

包括你。

左護法嘆了口氣,被星主差事來此做這要命之事的惱恨再度湧上心頭,心道此刻將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豈不正好,便道:“我來此地尋一物,形狀樣貌皆不知,星主只告知我,來到這裡,那東西一定會找上門來,無需我刻意去尋。”

任平生眉峰微揚,心道這任務果真坑人,藉著套話道:“不知面貌和形狀,那您尋的是活物還是死物?”

誰料左護法表情更加異樣,含煳不清道:“說是……介於生死之間。”

任平生:“……”

她幾乎要剋制不住自己眼中的同情。

返程途中,任平生目光逐漸冷沉下來。

介於生死之間,這小小的山巔雪原上,哪裡會藏有這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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