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粗的粗,細的細,東一截,西一段,沒有一根能算“絲”。
葛嬸子瞪大了眼。
離得近能看到案板的兩個僕婦發出了噗哧的可疑動靜,又在葛嬸子的瞪視中用力鼓起了腮幫子。
“夫人,這番椒是從番邦傳進來的,紅色的尤其味重,要先將中間的筋挑掉,不然會太辣了,一般人適應不了。”善時小聲提醒。
蘭宜:“……哦。”
這椒確是才傳進來不久,她雖見過,但沒料理過,不知有這個門道。
蘭宜重新取了一個,挑筋,切——
不能說毫無進步,只能說差別不大。
好在番椒在府裡不算稀罕物事,因沂王喜好,葛嬸子專門在院子一角用粗陶花盆種了十來盆,隨用隨摘,十分方便。
蘭宜沉住氣,繼續切,她確實會治廚事,還有幾道拿手菜,只是做鬼的許多年沒有碰過,再拿手也要變成失手了。
一直切到第七個時,她終於找回了手感,接下來就順利多了,成功切出了一小堆新鮮的青、紅二色椒絲後,又將萵筍也切了。
鐵鍋架上灶眼,燒熱後油潑進去,先下豆角,炒至變軟後盛出,再下椒絲,繼續翻炒,一會後將豆角再度倒進去,旁觀的善時漸漸放下心來,夫人這個架勢,是會做菜的,就是下手有點沒數——
“夫人,鹽夠了。”
蘭宜“唔”了一聲,及時停手。
豆角為番椒所激,香氣散發出來,一鍋鮮香翠綠,看著火候差不多,善時及時遞上白瓷圓盤,蘭宜使鍋鏟盛出來,第一道菜便做好了。
第二道香油拌筍絲更簡單,筍絲在鍋裡焯一遍就行了,之後再淋拌各種調料。
蘭宜抬手抹了把汗。
她感覺到了疲累。再簡單的菜色,這樣的天氣呆在廚房裡也不是件易事。
見素要扶她出去:“夫人,我們先回去吧,讓善時留下,把午膳都裝好了再拿走。”
蘭宜點頭,將襻膊解開,隨見素出了門,太陽一照,她不但覺得又累又熱,頭昏昏的,腦門上還有點火辣辣——
她不由舉手遮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日頭這麼厲害嗎。
見素的目光自然跟著她,忽地一凝,輕聲驚唿:“夫人,您的手——?”
蘭宜才覺得辣的不只有腦門,還有手。
準確地說,她腦門所以辣,正因被她的手抹了一把。
見素把她的手拿下來,只見她兩隻手的手指已經都變紅了,蘭宜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是番椒。”
本來切幾個番椒不至於,但她因為手生,多切了不少。做菜的時候她擔心出錯,一直聚精會神,當時沒感覺到的不對,現在全泛了上來。
又辣又疼。
“我先陪夫人回去,然後去找孟醫正,他那裡應該有藥。”
見素聲音裡帶了點緊張,蘭宜沒多當回事,隨她安排,但一路行回去,望見弗瑕院的匾額時,她忽想起一件要緊的事。
沂王之前說,張太監停留在王府的兩三日裡,他要暫住在此。
但是今天一早張太監走了。
如果沂王嚴格遵守承諾,那他送完張太監之後,就不會再過來了。
蘭宜停住腳步。
院門半敞著,不用詢問,看院內丫頭們放鬆地行走談笑,就知道沂王還沒有來。
而午膳時分差不多快到了。
蘭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主動去請沂王不在她的預案裡。
但如果不去,她就白遭這個罪了。
請還是不請,這是個問題。
蘭宜深吸了今天的第二口氣,做出了決定。
**
與弗瑕院幾乎形成對角的前殿西南邊上,竇太監剛跟著沂王從暗無天日的天牢裡出來。
沂王腳步快而沉,衣襬帶風,像是快濺出火星子來。
竇太監滿眼憂心地望著他的背影,嘴唇翕動,終究一聲未敢出。
他連沂王要去哪也不敢問,看著沂王過崇信門後,往東路走了十來步,忽地掉頭,又往中路。
沂王的寢殿在中路。
自己靜靜也好。竇太監嘆氣想。
那個背主的不知死活的東西才招出了要命的事,雖說王爺已有了數,真牢靠地證實了,還是受不了的。
販夫走卒都受不了的事,何況他們王爺呢。
一路所遇的下人看見沂王行路的模樣,老遠地都避開了,沂王也不搭理他們,眼看著寢殿到了,沂王正要進去,身後卻有一個聲音追過來:“王爺——”
沂王轉身。
他森冷的目光逼得備好午膳後來請人的善時當場結巴起來:“夫、夫人讓奴婢來請王爺去用膳。”
沂王眉心起皺。
善時已經發現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小心退了兩步:“夫人親手做的,王爺忙,沒空去就算了,奴婢去回稟夫人。”
沂王眉心皺褶更深。
他不掩飾疑心:“你說誰做的?”
“夫人,夫人親自做的,”善時連忙道,“夫人還傷了手。”
竇太監覷著沂王的臉色,訓斥道:“你們做什麼吃的,怎麼能讓夫人動手還傷著了?”
“奴婢想幫忙,”善時小聲道,“夫人不讓,只是問了王爺喜好,就堅持自己做了。”
沂王站在階上,周身冷意未曾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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