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縷真
‘李江群…’
看著那滴淚落下,陸江仙的目光復雜,輕聲道:
“他沒有辜負你的教導,道陽真君蔣清對你起了疑,他便利用性命來算計,讓那一柄薜荔代替他沉在尋陽池之底,直到有這麼一天…”
“我只要重新從湖上醒來,就必然會聽說他的事蹟,全天下的勢力也會推動我去靠近元府的秘密,也終究會拿起那把劍。”
玄諳似乎從恍然之中慢慢恢復過來了,他搖了搖頭,輕聲道:
“不…”
“他們懷疑的不是我。”
玄諳抬起頭來,凝望著天際,輕聲道:
“是玄諳。”
陸江仙默然。
可玄諳面上的痛苦破碎如煙,冰冷重新凝聚,聲音幽冷:
“當年太陽消輝不顯,蔣清執意要見我,是這一道玄諳之身擋在祂面前,力排眾議,閉鎖洞府,想必是這個時候,蔣清就對我有疑慮了…”
他的話冰冷堅定,卻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相信,陸江仙也不去與他爭辯了,而是輕聲道:
“你還要與我鬥麼?”
滿天的玉真之光仍然在流淌,可陸江仙的眼神中卻沒有輕蔑與笑意,而是充斥著鄭重地審視,靜靜的注視著對方身後的青銅大門:
“這是長塘仙君的手段罷。”
他輕聲道:
“洞華天本是青玄主弟子,長塘仙君的洞天,被你用來立了【月華元府】,雖然局勢敗壞,可洞天終究還在。”
“也就是長塘仙君的手段,能讓外界一眾虎視眈眈的真君不敢搖落洞華天,你我所在的這片天地,固然是洞華天,卻是這一處仙君所立的玄門之外…”
他輕聲道:
“你就一直寄居於此,好像就待在別人家的前殿中,進不得進,出不得出…為什麼你不敢開啟這一處青銅門扉呢?”
“因為【青詣元心儀】在裡面。”
玄諳靜靜地凝視著他,並未反駁。
陸江仙道:
“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是憑藉什麼能夠將這一份神妙跟我分離的這樣徹底…”
陸江仙凝視著眼前的一切,一點點分析著天地之間的變化,輕聲道:
“光憑你自己,是鎮壓不住【青詣元心儀】迴歸我身的趨勢的,所以你取巧了,你利用長塘仙君的佈置,將【青詣元心儀】關在元府之中,利用當年那位仙君的玄門來壓制它…”
“而你,利用你對這一處洞天的掌控,隔著這一處門扉運用【青詣元心儀】,從而達到兩不相誤的目的。”
陸江仙的話語不像是在猜測,更像是判斷,方才兩人的長篇大論與爭執,不僅僅只有玄諳在爭取時間。
他看著眼前熟悉的神妙變化,輕聲道:
“你會『混一金丹妙法』。”
玄諳聽到這個幾個字,眸光微微震動了一瞬。
“你一直在懷疑我有他的幾分記憶…是因為你自己,你是碎片得道,又有餘位青睞,有幾分故尊復現的妙處,所以你的腦海中是有這法門的…”
陸江仙靜靜地道:
“『混一金丹妙法』可以持果兼餘,又可以抹去當世行跡,不被他人所察,還可以隱匿洞天,修築秘境,你將餘位兼在了洞華天內,換取了位格,借的物件其實不是祂,而是洞華天曾經的主人,長塘仙君。”
“你說了,你也是陸江仙,從這一點出發,你做到這一點並不難,你不需要多大的神通,作為故尊復現的結果,天地覺得你是祂,這就夠了。”
“所以你的位格不如我高,卻能騙過祂們,而盈昃未必看不出來你有問題,卻不願戳破元府的盛狀,可是…你太張揚了,你自由控持太陰的模樣給了祂誤解,畢竟,自從長塘離世,太陰果位就不再為人所感。”
“借來的終究是借來的,你可以從中取出無數的太陰靈物揮霍,可以讓你改變整個天下的太陰,已經越過了你可以接觸的一切,這才會暴露…”
陸江仙瞳孔微顫,輕聲道:
“當然,盈昃很可能也向你透露過祂的意圖了,可你聽不明白,或者已經知道那七枚碎片合併會使你消散,你裝作聽不明白。”
玄諳沉默。
“這些都不重要了。”
陸江仙嘆了口氣,道:
“你無非求活…可如今呢?你的太陰餘位還在門內,是不是?你是用你的餘位來隔著此門調動【青詣元心儀】,所以你見了我這麼久,從來沒有用過太陰手段,不是因為怕我的反制,而是你用不出像樣的太陰玄妙了。”
“既然你已經失去太陰餘位了,你也不敢在我面前碰太陰,如今的你,充其量也不過是藉助【青詣元心儀】與那道司天之寶的神丹…”
“你不敢開啟元府,而所有的東西通通封在元府之中,【青詣元心儀】難以絕對順從你,光憑這些,你是留不住我的。”
陸江仙繼續道:
“而我。”
他目光平靜,道:
“大不了我一走了之,只要你留不住我,讓我脫身出去,用不了多久,以我的道慧,我當然有辦法消滅你於無形…”
陸江仙頓了頓,輕聲道:
“哪怕是現在,花些時間,磨滅你也不難。”
玄諳神色晦暗,他輕聲道:
“我仍然有與你同歸於盡的能力——只要我開啟此門,洞華天就會顯現於人間,而我召回餘位,全天下都可以看到你我的鬥爭。”
“可你不會。”
陸江仙凝望著他,終於一步步向前,道:
“你從始至終都在暗示我,無論是藉著三德論,還是種種遠古之事,都在向我強調一件事,你是妖邪,你是一個絕對理性的存在,一旦危及性命,你就會跟我同歸於盡。”
他側身道:
“可你不是。”
陸江仙神色鄭重,輕聲道:
“你會流淚,你想復仇,你不是妖邪,一如你自己所說,你也是陸江仙。”
“我能藏身,可你不能。”
他道:
“你比我更驕傲,不會想自己當年的一切被袒露出來,呈現在天下諸修的眼前,讓玄諳變成一個笑話,讓那個你立下的、整個元府最崇敬的無上存在變成一個笑話。”
“最後,像一條死狗一樣先倒在我前面。”
玄諳再次沉默下去。
祂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陸江仙身上,而是似有似無地在那道人身上徘徊,時不時因為祂的容貌而出神,可很快,玄諳的手漸漸收緊,答道:
“你容不得我,我知道的太多了,無法掌控,符種對我無效,我也隨時有可能毀了你…”
他笑道:
“你不會放過我,就像我不會放過你一樣。”
陸江仙頷首。
這一刻,玄諳好像得到了什麼確認,慢慢的放鬆下去,祂走回自己那小小的仙座上,面上再也沒有冰冷或者不安了。
“我知道,你傾注了許多心血在明陽身上,這道統也是祂早就定下的計劃…”
祂的神情像是回憶,輕聲道:
“陸江仙,如今,明陽是一條死路。”
玄諳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覺得,落霞和陰司有這樣好心,乖乖等著我…或者說等著你配合?祂們需要你的時候,全天下都要順著你,可當他們不需要你了,你什麼也不是。”
“哪怕你那隻白麒麟能成道,下一瞬就會被抹殺,不是說誰家出手,天霞要奪取天光意兆,陽瞝想要培養出仙明陽,龍屬、陰司雖然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可都會殺了它…”
他斂了神色,道:
“為什麼會有真炁之局?本身就是為了祂們更進一步做準備!”
他恨道:
“當年梁治分炁時,從原始清炁中先挑出來過第一縷真,交給三玄主參悟,後來成了真炁。”
“身為嗣範,行為後效,祂們是為了這一縷真!”
陸江仙微微有疑色,道:
“原始清炁?”
玄諳喃喃道:
“這天地中的炁本來是一團混沌的,混在一塊,那時候就叫清炁,只有人道昭顯的時候,從這一團亂麻的炁中分下來兩支,可以修行,分別叫『上儀』與『下儀』…這也是為什麼這兩炁的名字與其他的截然不同…”
“可那時候,上儀與下儀不過是餘閏之流,根本算不上炁。”
“是在這麼一個日子,古修們將之稱之為『正始』,梁治子以天地作俎,陰陽為刀,把這十二炁給分出來…據說祂的道統,人們就稱之為【正始兩儀】,這裡兩儀指陰陽,而非上下。”
陸江仙的神色卻不算意外,似乎隱隱約約早有預感了,他低聲道:
“真炁證道即有第一縷真?那當年的天武…”
玄諳神色晦暗,搖頭道:
“不…梁治子所在的時代,是什麼個氣象…諸炁混而無道,二儀蓄而未發,陰陽不顯於世,樞闔散亂為妖,更重要的是,天道…此刻混沌不明…像什麼時候?”
祂冷冷地道:
“當今!”
“因為盈昃與我,青玄破了數千年以來的規矩,陰陽同時處於不顯於世的狀態,諸炁混而無道,二儀蓄而不發…最重要的是,亙古未有之天道破碎,正是最接近當年混沌不明的時候。”
“這個時候的真炁顯現,方能有那第一縷真的氣象!”
祂輕聲道:
“我知道…一旦那隻白麒麟成功了,你就有橫壓絕大部分金丹的實力,可下一刻它就會隕落,隕落之後呢?你能站出來麼?”
“你來不及的。”
他輕聲道:
“很快,祂們就會站出來,天霞也好,龍屬也罷,都會以更加恐怖的姿態重臨大地,搖落洞華天將不是難事,你以為你遮著那幾個太陰關竅能遮到什麼時候?這法子固然能成功不錯,可他們怎麼可能會把主動權交到你手上!”
“這同時也是祂們的緩兵之計!安撫你的手段而已!”
玄諳冷笑道:
“陸江仙,那是做給我與你看的!”
這話如同雷霆刺破黑暗,讓陸江仙沉默下去。
‘所以,這麼多年來,十二炁晦暗不明,要麼就是空無一人的無主,要麼就是得位不正的無道,幾乎沒有什麼能堂堂正正證道而成的…’
‘所以,太栩會隕落,而她給後人的話中,才會有【修真而後得仙】的建言…’
‘甚至…還有許多人在等待…等待那一刻的來臨,跟著去證道金丹…’
玄諳面無表情,道:
“而你…還能不能藏身,尚不好說,哪怕能,他們也會發現絕大部分的真相,你也永遠得不到剩下的那幾塊碎片了…如果我是天霞,哪怕遠走天外,我也要帶著那幾片碎片出去!”
說完這一切,祂沉沉吐了口氣,道:
“我知道你有無上道慧、無上位格,可來不及就是來不及,就算你把明陽之局玩到天上去,李周巍也不可能活下來!你手裡就不可能有第二位果位金丹,更別說道胎了!”
祂見著眼前的人沉默,輕聲道:
“只有一個法子。”
“明陽一道,有諸多分化,除了最為人所知的、魏李一朝的帝明陽、臣明陽,落霞山上準備的仙明陽…不是還有…妖魔一道的樞陽麼?”
祂的語氣帶著冰冷,卻越發誘人:
“明陽本就是妖魔,北邊遍地仙族,如何不是一道機緣?他們必須放任明陽,你就將南北的仙族、修士、仙族後裔通通服下了,把這些孽種消滅乾淨,把一身氣勢攀至巔峰,再效仿當年樞陽為子所食的故例…”
“把滿湖散亂的它們都服用回來,以示樞陽奪回了被子孫奪去的血肉與神威,又裹挾著全天下的威功,自然能有無上之妙…”
“更妙的是…”
玄諳已經站起身來,眼中神光璨璨,笑道:
“這就是樞闔散亂為妖,天霞也好,陰司也罷,不會有那麼重的殺意,龍屬…更是視它為臂膀,有極大的可能會保下它…你又能將它徹底控制,不怕它真的投到妖物手中…”
他冷笑道:
“龍屬故意把魔功交到麒麟手裡,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落霞不急,陰司不急,不滿的只有那什麼衛懸因背後那個真璀,不就是樂見其成嗎?”
玄諳抬起手來,輕聲道:
“也只有這樣,能夠與李幹元抗衡,而非只是動搖祂,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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