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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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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平淡如水,卻好像真的如同實質,擲地有聲,如燦燦金玉,傾瀉在這玄池之上!

  林衡江抬了抬眉。

  ‘真君…如何進來的?’

  他看不出對方身上的一點氣機,可偏偏有一股極為強烈的威壓,又是熟悉又是陌生,更讓他驚怒的,是對方話語。

  ‘傷了你的人。’

  林衡江面對眼前恐怖的無上存在,短短的驚愕過去,竟然沒有徹骨的恐懼,似乎不信對方是真君一級的人物。

  這位真人將牙咬得格格響,聲音幽靜如冰:

  “原來是青玄的大人…”

  他心中並無恐懼。

  ‘【玄仙鄉】雖已不復,可終究化在滁儀,兩件法寶皆在此地,又有當年仙君留下的手段,真君一級的人物本不可能入內,要麼…是這人身上有問題,虛張聲勢哄騙我…要麼,眼前也不過是那真君的一縷虛影而已…’

  可最震撼的,卻是被他護在身後的李絳淳。

  ‘傷了…他的人?’

  誰?

  當然是方才被餘波震得起不了身的他自己!

  ‘天上的人!’

  李絳淳對自家的背景略有了解,卻也明白祂們高不可見,從不下界,就連自家那位昭景真人都是上天上才見到的!

  如今勐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怎麼能不驚駭狂喜!

  可喜悅之餘,他心中更有謹慎:

  ‘天上從來不下界…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此地,魏王已經進了諸位大人的眼中,莫不是有真君化身前來,藉此機會,想從我口中哄騙出東西來…’

  因此,他並未草率而動,而是靜靜地立著。

  思慮之間,林衡江的目光已一點點抬起,終究炯炯地凝視著前方,而那高處的人也轉過身來,正面看向他。

  雙目如玉。

  看到這張面孔的一剎那,林衡江的目光震動起來,他的唿吸彷彿停滯了,只留下無言的沉默,這位大真人瞳孔勐地放大。

  林衡江作為當年宛陵道子,哪怕不喜外出,受到的教育也絕對是真君一級的,所知甚多…而天地之中留下容貌的真君實在不多,有一位卻是例外…

  他喃喃道:

  “玉真…玄首?”

  通玄崇仙,兜玄敬天,一道果位最崇高的主人,通常被兜玄修士承作玄首,可通玄修士更崇三玄主,不以玄首冒犯正始之儀,故而直唿【第一】。

  可無論是第一玉真還是玉真玄首,眼前的面孔,赫然是那一位!

  ‘是祂…應該是祂…可…怎麼可能是祂!’

  這位大人以玉真得道,求真為根本,不但以凡身容貌示人,但凡得了祂道統之人,更能以種種道藏觀想到祂!

  換言之,這位第一玉真已經把自己修成了玉真的【真】,後人可以直接觀想祂而求道,這也導緻了後來的玉真道統要另立新君,而非修成故尊,就不得不從【玉】上下功夫。

  直到如今,那位上元真君以虛實成道…

  也正是因此,無人能頂替祂的容貌、敢頂替祂的容貌,林衡江當年劍道的機緣就是來自這一位第一玉真,怎麼會識不得?

  他無言而立,腦海中忽然冒過了一個恐怖的念頭。

  ‘如果真的是那一位…’

  ‘進入此地…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可複雜的情緒一瞬被壓制住了,林衡江的眼底閃過一點冰冷,聲音含怒:

  “大人好狂妄的…竟以這等幻術欺我…”

  這就是短短的一瞬過後,林衡江得出的最終答案。

  不可能。

  如若第一玉真尚在,天下怎麼會亂成這個樣子!

  可上方的仙官好似毫不在意,淡淡地看完了他起伏如同山崩地裂的心緒變化:

  “誰給你…和本尊這樣說話的底氣。”

  他冷冷地道:

  “這法寶玄池中的一點先天火…”

  “還是你身上那一絲劍道傳承?”

  林衡江面色驟變,眼前人已抬起二指來。

  霎時間,無窮的玉真之光充斥了這山巔的每一個角落,那震動的、沸騰的玄池沒能有半點反應,清亮亮的神妙掩蓋在水裡,而天邊的雷鼓息了轟隆隆的雷聲。

  天地之間,彷彿只留下這兩根指頭,如同橫穿世間的兩道玄光,無邊無際的傾倒下來,林衡江感受到了濃烈的殺氣洶湧而上,將自己的所有念頭淹沒…

  眼前微微光明,玄池的景象再次浮現在眼前,林衡江一滴冷汗也不曾出,卻凝固在原地。

  他手中的劍,已經到了對方手中。

  那道人掂量了兩下,這才翻掌過來,亮出那光芒閃閃的劍鋒,上方流光溢彩,如玉似日,刻著兩個金字。

  【泓江】。

  林衡江面色晦暗。

  他從洞天中醒來,手中這把【泓江】,已經是最貴重之物,曾經他自裁身死,畢生劍意、神通法力通通注入其中,本就是抱著算計後世竊賊的心思…

  按照他的謀劃,一但有人在屍骨上動了此劍,這把靈劍之中的劍意就會噴湧而出,就算同樣是神通圓滿的大真人,一招不慎,當場隕落也不稀奇!

  不知為何,他隕而未死,似睡非睡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因誰家謀劃,勐然重新醒來,這把劍也一直帶到了此地…

  可這把殺器,在對方手中毫無響應之力!

  他心中百轉千回,還在判斷對方是否在虛張聲勢,那道人已經抬起劍來,似乎在觀察這把寶劍,嗤笑一聲,道:

  “何等凡劍!也敢仿照本尊的神韻!”

  林衡江心中突然一震。

  ‘仿照…’

  ‘神韻…’

  作為【泓江】的主人,林衡江如何不知這把靈劍的來歷!

  那是師尊親賜!

  那時,林衡江算不上籍籍無名之輩,可宛陵天已然有了頹勢,他師尊將此劍賜給他,委以重任,親口託付:

  ‘他說,【泓江】乃是效仿法寶的靈劍,模仿的正是當年那位第一玉真的法寶,兼有傳承…用以激勵…’

  而他身上的劍道,也多仰賴此劍!

  他心中砰然動起來,目光微動,怔怔地看著那道人,喃喃道:

  “大人與…道陽真君…是何關係?!”

  終於,那道人翻動靈劍的手細不可查地停了一瞬,眼中終於不是如水般、彷彿永遠不會變動的平靜了,祂側過身來,輕聲道:

  “你認得祂?”

  林衡江彷彿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訊息,他的神色凝重起來,警惕地盯著對方,聲音略帶沙啞:

  “大人到底是元府哪一位?”

  這道人淡淡地道:

  “以前的時光…記不得了…”

  他冷笑一聲,翻手將劍歸鞘,發出極其清脆的嗡鳴,道:

  “如今,你不必認得我,我…可以帶你去見蔣清。”

  這句話好像觸動了什麼,林衡江有了一點顫動,他心中震動如急鼓:

  ‘難道…’

  ‘祂沒有像外界傳聞的那樣隕落…’

  這大真人壓制著內心的躁動,可這個道人終於回過身來,只是輕輕勾指,就將那身後的青年捉到了眼前,玉色瞳孔靜靜注視著。

  李絳淳不過是個築基——天下恐怕還沒有幾個築基能在這種存在前站穩腳跟,更遑論言語了,只是見李絳淳心神尚穩,道人笑了笑,道:

  “你倒是膽子大,若是把你嚇壞了,我可不好交差。”

  僅僅是一句話,透出來的細微親暱之意已經頗為驚人,李絳淳豈敢多說?自己一無所知,哪怕是一兩句,都可能壞了自家的事情,只行禮應是。

  道人則把面前的池水指給他看,道:

  “此乃【玄鄉池】,乃是『清炁』一物的法寶,說是法寶,從上古養育至今,又得了數位仙君的關注,怎麼也接近仙器了,只是跟腳太差,邁不出這一步,卻也不容小覷。”

  “武関遺産中的一點玄妙,就係在此寶之間。”

  道人又抬了手,正色道:

  “當年的清昧仙君離世時,曾留下一點先天火種在此,就封在這池水之中,用以看守祖地,畢竟這兜玄的人向來度人性以惡,清昧仙君雖然好些,卻也不能任由這洞天無人守候。”

  好像這兜玄的寶地,對祂來說沒有半點秘密,聽得林衡江一陣沉默,可在他震撼的眼神中,道人卻繼續開口了,道:

  “當然,這也是供奉三玄之所在,三玄之中,兜玄主最長,雖然不能稱繼承正始,卻設了正始香火,這一點先天火種,也是為了守護那【道率殿】中三尊畫像的,相輔相成。”

  李絳淳沒有思慮那麼多,又或者說他能聽懂的東西並不多,只恭恭敬敬地回了禮,盤膝坐入那玄池之中。

  道人看著他入定了,這才轉過身,輕聲道:

  “來罷!”

  於是也不管林衡江陰晴不定的神色,就沿著玉階一步步的上山去,林衡江隨著他上前,果然離那大殿越來越近,道人輕聲道:

  “【道率殿】中的香火、貢品是你放的…”

  這話簡直晴天霹靂,林衡江心頭一陣發熱。

  ‘祂知道…還是說…祂已經去過了…’

  這道人說的不錯,【道率殿】其實也是林衡江篤定那些真君不敢來的緣故…當今之世,哪一個真君敢到【道率殿】裡頭去?這畫像雖然是清昧仙君畫的,可當年是三位玄主通通親手拿來看過的!

  ‘借祂們三個膽子,敢走到我道玄主的畫像面前麼?誰敢?是天霞?還是幽冥?’

  林衡江每每想起此事,無不怒恨,毫無疑問,外界那些威名赫赫的真君,哪怕有自己顧及的行事風格與道義,卻必然沒有一個敢走到這殿前,去見清昧仙君給三玄主的畫像。

  他的聲音略有發澀,道:

  “大人何出此言?”

  面對他的試探,眼前的道人面上的笑容像是諷刺,又像是不屑,淡淡地道:

  “你出身兜玄,自然只能給兜玄主上香火,其他兩位只能擺一些瓜果——本尊只好奇一點,通玄的香爐,是你扶起來的?”

  眼前人話中之意,祂不但敢去、去過了,還能完好無損,全身而退!

  林衡江失神一瞬,終於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什麼真君的一點化身,也不是什麼幻象,口中喃喃道:

  “是…”

  道人饒有興趣地停了步伐,轉過身了,道:

  “看來,你還分得清事理。”

  林衡江目光一冰,道:

  “我進這洞天之時,三位玄主都失了祭祀,通玄的那一道香爐不知被誰打翻…我雖然是一介神通,亦明白…無論當今之世再怎麼混亂,不能將舉世之罪加諸通玄,這本不是一人一事的結果,上古理念之爭埋下的禍根,一位位天才出世打亂了人間…”

  “我自然是扶起來了。”

  道人似乎有了一點欣賞之色,笑道:

  “你不恨。”

  “我分得清是誰。”

  他冷笑道:

  “我自然不像那些中古的同道,個個將罪過加之他修,怨恨為什麼當年那些大能不把一件件事情安排好。”

  “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同樣是因為天道。”

  “天道在時,不許諸位仙君干涉人間太多,更何況把安排計算在千百年後?只有少數的幾個仙君有讖,學著青玄主用太陰設計。”

  “恰恰是天道限制了這些仙君,讓祂們留不下後手,反而請祂們慷慨歸還果位,最後連道統都難以在幾千年後留存,反過來讓天道在千百年後無人輔佐,以至於我們也勢單力薄,面對後世成道,道心不純的修士屢次破壞而搖搖欲墜…”

  “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對仙君來說,天道的限制有限,可這有限,正是限制在正玄的大能身上。”

  這位大真人明明是兜玄的修士,可談起天道之時並沒有太多的敬畏,而是一種知其必然的暗淡,輕聲道:

  “我宛陵道統以為,天道的逐步崩壞根本不在於觜玄,無非是差錯的累計來到了一個極點,根本在於,這些仙君的玄妙…太過強大了。”

  “於是天道崩塌,有祂們那一場狂歡,一場大戰,挖去了多少東西,【廣塬天】有多大?不必我這小小下修說了,更別說因為打鬥而崩碎的天地…”

  他提起這些古代的事情,神色有些迷茫,可很快清醒了神色,冷笑道: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失敗,起初,我們以為天下皆君子,於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等我們反應過來時,不得不修這麼一座雷宮…可…一切早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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