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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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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初冬未雪。

城門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旗。

「秦」。

遠昭站在城門前,看了許久。

他知道。

這裡,已不屬於晉。

而是——前秦。

一個胡人建立的國。

——

兩人入城時,城門守軍並未盤查苛刻。

守軍中,有胡人,也有漢人。

語言交雜。

軍紀卻整齊。

沒有喝斥百姓。

沒有肆意搜身。

遠昭心中一震。

他本以為胡人統治之地,必滿是壓迫。

可這城門——

比建康更安靜。

——

市集之中。

漢人書生開館授課。

胡人少年在旁習字。

一名老胡人牽著馬,向漢人商販道謝。

商販笑回。

這不是戲。

是真實。

遠昭的腳步慢了。

月流察覺。

「你在看什麼?」

遠昭低聲:

「我在找……不公。」

月流沒有說話。

——

城牆邊張貼告示。

遠昭走近。

上面寫著——

「胡漢同法。」

「不得因族籍輕賤。」

「擾民者軍法處置。」

落款——

苻堅。

王勐。

遠昭指尖微顫。

胡人皇帝。

卻寫著「胡漢同法」。

月流輕聲問:

「你聽過苻堅嗎?」

遠昭點頭。

「聞其重用王勐。」

「王勐本是漢人。」

月流低聲:

「那是不是說——」

遠昭接道:

「胡人之中,也有人願治。」

他說出這句話時,心口像被扯開。

——

遠昭走至城外秦軍營地。

士兵操練。

胡人與漢人混編。

軍令清晰。

一名胡兵犯錯。

軍法官喝止。

未因其胡人身份袒護。

遠昭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桓溫。

桓溫治下,是否真如此公正?

他想起荊州。

想起朝廷腐敗。

想起士族壓人。

他心中第一次出現可怕念頭:

若胡人統治,未必比晉差。

他立刻否認。

卻否認得不堅定。

——

夜裡。

遠昭與月流坐在酒館角落。

旁桌兩人議論。

「王丞相好人。」

「減賦稅。」

「治貪官。」

「去年雪災,還開倉。」

另一人道:

「苻堅也不壞。」

「重農。」

「少徵兵。」

遠昭握著酒杯。

手微微發緊。

這些話,不像被逼說。

是真心。

——

出酒館。

寒風更重。

遠昭走得很慢。

月流跟在身旁。

「亂了嗎?」

遠昭停下。

抬頭望城樓。

「若胡人真能善治。」

「我父親當年阻他們南下,是對是錯?」

月流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是簡單問題。

遠昭聲音低沉:

「若苻堅真能一統。」

「百姓是否更安?」

他第一次質疑御龍。

月流輕聲道:

「你父親阻的,是侵。」

「不是治。」

遠昭皺眉。

「侵與治,如何分?」

月流看著他。

「問心。」

遠昭苦笑。

「我的心,現在很亂。」

——

隔日。

遠昭在街上見到一隊官員巡城。

領頭者,清瘦,眉目凌厲。

百姓見之,自動讓路。

卻無畏色。

有人低聲道:

「那是王丞相。」

遠昭站在人群后。

看著那人遠去。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胡人之國,

不只是草原。

也有制度。

也有理想。

這一刻,他的仇,第一次被現實衝擊。

——

夜裡,客棧燈火微弱。

遠昭坐在窗前。

良久。

他低聲道:

「若天下終歸一統。」

「是胡是漢,有何差?」

月流看著他。

「差在手段。」

遠昭沉默。

月流繼續:

「苻堅或許治得好。」

「但南下若屠城。」

「那便錯。」

遠昭閉目。

他知道。

問題不在族。

在道。

可道,難分。

——

遠昭再度運起第六層。

氣息沉穩。

卻帶疑。

他發現——

第六層不是為殺。

也不是為族。

而是為平。

但何為平?

若胡漢可平。

御龍又是什麼?

他第一次真正徬徨。

——

月流走到他身旁。

輕輕抱住他。

「你不必現在有答案。」

遠昭低聲:

「可我不能迷失。」

月流輕聲:

「迷失不是錯。」

「固執才是。」

遠昭忽然笑。

「你總能說得輕。」

月流搖頭。

「我也怕。」

「怕你因為看見善,就忘了惡。」

遠昭看著她。

月流低聲:

「我們來,是看。」

「不是投靠。」

遠昭點頭。

他知道。

這一章,是心的戰場。

比刀更難。

——

城外傳來訊息。

北方草原有部族衝突。

敕勒宗師現身調停。

遠昭聽到這個名字。

心中一震。

苻堅治幽州。

敕勒動草原。

天下格局,並非單線。

遠昭望向北方。

他終於明白——

他要對抗的。

不只是仇。

是時代。

——

幽州城西二十里。

有一條鹽道。

北方鹽湖運鹽南下。

胡漢商隊常年往返。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

遠昭與月流行至鹽道時,遠遠便聽見吵嚷。

人群聚集。

馬嘶聲亂。

有人拔刀。

遠昭眉頭一皺。

「出事了。」

兩人快步而去。

——

現場。

十餘名漢人商販圍著幾名胡人騎士。

地上,一個少年倒著。

鮮血染塵。

少年是漢人。

約莫十五六歲。

胸口中了一箭。

已氣絕。

一名漢商紅著眼怒吼:

「你們胡狗殺人!」

胡人騎士領頭者冷聲回道:

「他擋道!」

「我警告過!」

漢人群情激憤。

有人已拔刀。

胡人也握住彎刀。

再一瞬,便是流血。

——

遠昭踏入人群。

氣息沉穩。

「住手。」

聲音不大。

卻讓兩邊都一滯。

有人喝道:

「你是誰?」

遠昭看向地上少年。

箭傷貫胸。

並非近射。

像是驚馬時誤發。

他抬頭看胡人騎士。

「怎麼回事?」

騎士冷冷道:

「我們押鹽入城。」

「他們擋路。」

漢商怒道:

「你們故意壓價!」

「強行通行!」

月流低聲對遠昭道:

「這不是單純誤射。」

遠昭點頭。

——

遠昭讓雙方退開。

他走到少年屍旁。

摸箭。

箭羽軍制。

非私弓。

胡人軍戶。

遠昭站起。

「你射的?」

騎士沉默片刻。

「是。」

「但我未瞄準他。」

漢商怒吼:

「人都死了!」

胡人騎士也怒:

「他突然衝出!」

遠昭看向漢商。

「他為何衝出?」

一名老漢顫聲:

「他是我徒弟。」

「我們鹽被壓價。」

「他氣不過……」

遠昭心中一沉。

這不是單純仇恨。

是生計。

——

月流輕聲問漢商:

「壓價多少?」

老漢咬牙:

「比市價低兩成。」

胡人騎士冷道:

「軍需。」

「鹽歸軍。」

遠昭忽然明白。

前秦軍戶有優先徵鹽權。

商販生計被壓。

少年衝動。

騎士誤射。

命喪。

——

漢商怒火難抑。

「還命!」

「血償!」

胡人騎士亦不退。

「他擋軍務!」

氣氛再度升溫。

遠昭感覺到。

再拖一息,便是混戰。

他踏前一步。

第六層氣息微放。

不是壓迫。

是穩。

眾人唿吸一滯。

遠昭道:

「人已死。」

「再死更多,有何益?」

漢商嘶吼:

「你是胡人嗎?」

遠昭平靜:

「我是漢人。」

胡人騎士看他。

目光復雜。

——

遠昭看向騎士。

「你可願賠償?」

騎士皺眉。

片刻後道:

「軍戶無錢。」

遠昭道:

「那你去軍府自請罪。」

騎士沉默。

若自請罪,恐受軍法。

月流忽然開口:

「若你不去。」

「今日必死更多。」

騎士看著地上少年。

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終於。

他點頭。

「我去。」

——

漢商仍怒。

遠昭從懷中取出銀兩。

「此為喪葬。」

老漢顫抖。

「我們不要你的錢!」

遠昭道:

「要的不是錢。」

「是停。」

老漢淚下。

胡人騎士解下佩刀。

交給副手。

「若我不回。」

「替我養馬。」

說罷轉身。

遠昭看著他背影。

心中極亂。

這不是純惡。

也不是純善。

——

人群散去。

老漢抱著徒弟痛哭。

月流輕聲:

「你救了一場血。」

遠昭低聲:

「救不了一條命。」

他看著那少年。

忽然想到——

若有一天。

漢人軍戶壓胡人價。

是否也會如此?

——

夜宿荒野。

遠昭沉默良久。

「我差點站錯邊。」

月流問:

「你想站哪邊?」

遠昭苦笑:

「我想殺胡人。」

「卻見他願受罪。」

月流輕聲:

「那你今日學到什麼?」

遠昭沉思。

「仇恨最易。」

「止血最難。」

月流笑。

「這才是歸道。」

遠昭望向夜空。

第六層氣息微動。

這一次。

不是為殺。

是為守。

——

次日。

傳來訊息。

那胡人騎士被軍府判杖責。

未處死。

鹽價亦調整。

遠昭聽後。

心中更亂。

若胡人政權能修正錯誤。

那他所對抗的。

究竟是誰?

遠方草原風起。

敕勒宗師之名,再度傳來。

遠昭知道。

他終究會面對。

但那時。

他不再只為仇。

——

幽州的風,比草原還冷。

那一場鹽道之亂過後,遠昭像是少了一層皮。

他與月流離城,沿著北風緩行。

草原尚未真正展開。

可他心中,早已是一片荒野。

——

夜宿荒坡。

遠昭久久未眠。

他望著星空。

忽然低聲問:

「是非,到底是什麼?」

月流坐在火旁。

沒有立刻回答。

遠昭繼續:

「若胡人中有苻堅,有王勐。」

「若他們治幽州不亂。」

「若百姓安居。」

「那我父親當年阻胡南下,是對是錯?」

這一次,他問得很重。

月流沉默許久。

終於輕聲道:

「我答不出。」

遠昭閉上眼。

他想要一句肯定。

可沒有。

——

他開始自問。

若胡人能善治——

那是否天下歸秦,反更安?

若如此,他刺殺胡人大將,是否只是族恨?

若胡人南下必有屠城——

那他是否應先殺?

兩個念頭互撞。

誰也壓不過誰。

他第一次發現。

仇恨可以很簡單。

可天下——

太複雜。

——

遠昭低聲自語:

「御龍……」

「統御皇權。」

「若皇帝無道,則御之。」

「若皇帝有道,則隱之。」

可現在——

不是皇帝。

是異族。

若苻堅為明君。

那御什麼?

御族?

御侵?

御人心?

他陷入死衚衕。

——

遠昭轉頭看月流。

「若你是我。」

「怎麼辦?」

月流看著火。

火光映著她眼睛。

「我不是你。」

遠昭苦笑。

「我現在,像被困住。」

月流走近。

坐在他身旁。

「你為什麼一定要現在有答案?」

遠昭低聲:

「因為我怕走錯。」

月流輕聲:

「那就慢。」

遠昭苦笑:

「天下不慢。」

月流握住他的手。

「天下從來不等人。」

「但心若亂,你走得再快,也錯。」

遠昭沉默。

——

遠昭忽然道:

「我想殺敕勒。」

月流看著他。

遠昭繼續:

「不管胡人好壞。」

「他殺我父。」

「他屠城。」

「他狂妄。」

這句話,終於清晰。

月流沒有反對。

「那你去。」

遠昭一愣。

月流道:

「但不是因為族。」

「是因為他選擇屠。」

遠昭怔住。

這句話像一道縫。

裂開死衚衕。

——

遠昭低聲:

「我想去長安。」

月流點頭。

「去看。」

遠昭又猶豫。

「可若去了。」

「看見前秦更盛。」

「我會更亂。」

月流看著他。

「那也比閉眼好。」

遠昭閉目。

內心翻湧。

他既想報仇。

又怕錯。

既想抗胡。

又怕誤。

這種困頓,比戰場更痛。

——

他突然問:

「若胡漢可以共存。」

「那我們打的是什麼?」

月流輕聲:

「貪。」

遠昭一震。

月流道:

「不是胡。」

「不是漢。」

「是貪。」

遠昭長久沉默。

若如此——

敵人,不是族。

是人心。

——

遠昭盤膝。

運起第六層。

氣息不穩。

這一次。

不是怒。

是疑。

氣如風中草。

搖擺。

他忽然明白。

歸道不是答案。

是承受沒有答案。

這念頭一出。

氣息忽然沉了一分。

月流看著他。

沒有打擾。

——

天快亮時。

遠昭睜眼。

「去長安。」

月流微笑。

「好。」

遠昭深吸一口氣。

「但不急。」

「一路看。」

他不再急於報仇。

也不放下。

他決定——

讓世界說話。

——

草原在北。

長安在南。

他們走在兩者之間。

遠昭心中仍困。

但不再亂衝。

他知道。

這條路,不是殺出來的。

是走出來的。

而答案。

或許不在族。

不在仇。

在他自己。

北風未止。

心,仍在荒原。

但荒原之中,已有一條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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