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監控

3,63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深層修復組第三十六天。

苟長生在早會結束後找到方清漪,用他排練過五遍的措辭提出了一個請求:「方執事,我想在下班後用工作區的靈脈探測儀做一些深層觀測練習。研究課題需要我對深層資料的讀取更熟練一些。」

方清漪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的成分碎片已經很熟悉了——七分公事、兩分審視、一分「這個人確實在努力」。自從研究報告被接受後,方清漪對苟長生的態度從「可靠的修復員」微調為「有培養價值的下屬」,這種微調在她的行為中體現為偶爾多給苟長生半息的注意力。

「可以。」方清漪翻開排班表看了一眼。「酉時到戌時之間有一個時辰的空檔,裝置之後需要充能。你用完記得關閉主動脈衝功能,上次有人忘了關,充能多花了兩天。」

「明白。」苟長生記下了裝置使用的注意事項——這些注意事項他當然不需要,碎片操作精度可以精確到每一個脈衝的毫秒級控制。但他認真記筆記的動作讓方清漪微微點頭。

碎片在他轉身離開時傳來一條備註:裝置使用記錄會留存在西翼的管理日誌中。方清漪本人不會每天檢查,但如果有人——比如陳某——透過某種途徑調閱西翼的裝置日誌,會看到苟長生在傍晚使用深層探測裝置的記錄。

苟長生在心裡回應:「一個剛接到研究課題的新人練習使用裝置,有什麼可疑的?」

碎片:「不可疑。記錄在案。」

意思是:不可疑,但被記錄了。在碎片的風險體系裡,「被記錄」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追蹤的變數,哪怕記錄的內容完全無害。

苟長生有時候覺得碎片的謹慎程度讓他都自愧不如。然後他意識到這大概就是一個萬年前大乘真人設計的封印碎片應有的警覺水平——跟萬年前的上古修士打過交道的東西,連「無害記錄」都不放過。

---

酉時。工作區已經空了。

靈脈探測儀是一臺半人高的銅質裝置,核心是一塊水屬性探測晶,透過主動脈衝和被動回波接收來繪製地下靈脈結構的粗略影象。碎片對這臺裝置的評價是「精度相當於用火把照亮山洞——能看見大致輪廓,但細節全靠想象」。

苟長生按照標準操作流程啟動裝置。主動脈衝開始以每息一次的頻率向地下發射——頻率和功率都在裝置的標準引數範圍內,任何人來檢查都只會看到一個正在正常執行的探測儀。

碎片開始工作。

它做的事情裝置本身做不到:在每一個主動脈衝的回波中,碎片提取了遠超裝置標稱精度的資訊。裝置只能解析回波的基頻和一階諧波,碎片能解析到第七階。裝置的深度解析度是「丈」級,碎片透過多普勒頻移分析可以做到「寸」級。裝置的水平方向只能看到正下方三十度錐形範圍,碎片利用靈脈支脈的折射和反射效應把探測範圍擴充套件到了近乎半球形。

從外面看,苟長生只是坐在裝置前認真地記錄著每次脈衝的回波資料。他甚至故意記錯了兩個數字——因為一個「練習中」的新手理應犯一些小錯誤。

碎片用了大約四十次脈衝(不到半刻鐘)就完成了對十二丈方向的精確掃描。剩下的時間苟長生繼續「練習」,碎片在後臺處理資料。

結果在苟長生關閉裝置、記錄使用時間、規規矩矩地離開工作區之後,才在碎片空間裡完整呈現。

---

碎片空間。三維靈脈網路圖更新。

好訊息先來。

十二丈天然節流閥的位置與地質圖冊的標記偏差不到半尺。碎片傳來一縷輕微的「意外」——它沒有預料到人類七年前用手繪方式測繪的資料能有這個精度。苟長生在心裡替前人辯護了一句:「那個畫圖的人大概是認真的,只不過他的工具不行。」

碎片沒有評論這句話,但它在資料標籤上把那位前人的測繪精度等級從「低可信度」調整為「中等可信度」。對碎片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護山大陣殘餘供能管道在十二丈附近的狀態也與推測吻合——微弱但可辨識的靈力引導功能仍在運作,足以為節流操作提供背景掩護。碎片把這標記為「已驗證」。

然後是壞訊息。

碎片在三維圖上用紅色高亮了一個新結構——位於陳某中繼設施的外圍,距離中繼核心約三丈。一圈球形的被動感知陣紋。

苟長生盯著那個紅色球形看了五息。「什麼時候裝的?」

碎片回溯最近七天的被動監控資料。結論:三到四天前。在苟長生提交研究報告的前後。碎片推測時間線:陳某跨組申請被駁回→意識到地上路線受阻→加強地下設施防禦→在中繼外圍部署被動感知網。

球形感知網的技術引數碎片分析了大約十息就搞清楚了:半徑約三丈,靈敏度中等偏上(能感知到練氣巔峰級別的靈力波動,但對天然靈脈活動和護山大陣殘餘脈動有一定的過濾能力),記錄模式為「觸發型」——只有超過閾值的靈力波動才會被記錄並回傳給陳某的碎片。

三丈。十二丈節流閥距陳某中繼約六丈。六丈大於三丈——表面上安全。

碎片用了一個類比幫苟長生理解問題:「感知網是球形,但節流操作的靈力擴散是線形的。線的終端在六丈之外,但線的波動會沿著靈脈傳導,傳導方向不受你控制。如果傳導路徑恰好經過感知網邊緣——」

「就相當於在人家門口按了門鈴。」苟長生接上了碎片的話。

碎片:「精確但不優雅的類比。」

苟長生沒理這個評價。他盯著三維圖上節流閥和感知網之間的靈脈走向。碎片已經計算了所有可能的傳導路徑——其中有兩條路徑的邊緣會擦過感知網的外圍。觸及機率約40%。加上護山大陣殘餘結構的背景掩護效應(讓波動更像天然活動而非人為操作),最終被察覺機率約45%。

45%。比上次的50%好了五個百分點。在苟長生的風險體系裡,這五個百分點的區別大約等於「從左眼進到從右眼進」——本質上沒有變。

「有沒有辦法讓感知網暫時失靈?」苟長生問。

碎片否定了這個思路:主動干擾感知網會被陳某的碎片立即察覺,等同於宣戰。

「有沒有辦法讓感知網的敏感度暫時下降?」

碎片沉默了三息。然後傳來一個帶有「這倒是可以試試」意味的訊號。

方案如下:護山大陣殘餘供能管道偶爾會出現自發性的靈力脈動——這是管道結構老化的自然現象,碎片在長期監控中記錄過多次。如果人為製造一次這樣的「自然脈動」,讓脈動的範圍恰好覆蓋陳某感知網的位置,感知網就會記錄到一次「環境噪音事件」。

持續噪音環境下,感知系統會自動調整閾值——提高觸發標準以避免誤報。碎片計算:一次持續約兩刻鐘的環境脈動,可以讓感知網的有效靈敏度下降約三成。在敏感度下降的視窗期(脈動停止後大約一刻鐘),苟長生執行節流刻印的被察覺機率從45%降至約30%。

30%。苟長生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數字。三成。十次行動有三次會被發現。

碎片的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這是現有條件下的最優方案。」

苟長生靠在工作臺邊緣,閉上眼睛。碎片沒有催促。它能感知到苟長生不是在猶豫——而是在接受。接受30%這個數字,然後在這個數字的框架內規劃行動。

「那就30%。」苟長生說。「比扔銅板好一點。」

碎片傳來「理解」。然後它補了一句帶有奇妙乾燥感的評論:「銅板的優勢是你不需要在寅時去地下十二丈。」

苟長生差點笑出聲。碎片很少主動開玩笑,但每次開出來都精準到令人懷疑它到底有沒有情緒。

---

戌時末。苟長生回到石室。

張鐵柱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和一壺靈茶。他的表情介於「擔心」和「佩服」之間——後者多一些。

「苟哥,你這加班頻率比我練體修的時候還拼。」張鐵柱把布包和茶壺遞過來。「乾糧是今天食堂剩的,不太新鮮但能吃。茶是我自己的份——蘇師姐上次送的多,我一個體修喝靈茶感覺浪費。」

苟長生接過東西。碎片同步掃描了乾糧和靈茶——安全,無異常。碎片對張鐵柱的行為模式已經建立了完整的檔案:憨厚、直接、沒有隱藏動機、倒黴體質。碎片認為張鐵柱是苟長生社交圈中風險最低的存在——低到碎片甚至不需要在他出現時提高警戒等級。

「謝了。」苟長生咬了一口乾糧。

張鐵柱坐在門檻上,開始了每天固定的情報播報環節。苟長生從未要求過這項服務,張鐵柱也從未意識到自己在提供情報——他只是喜歡分享生活見聞。

「對了,今天中午在食堂看到一幕。」張鐵柱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看熱鬧的興奮,「東二組那個陳某跟方執事碰上了。」

苟長生的嚼動速度沒有變化。碎片拉高了注意力。

「陳某主動過去打招唿——挺客氣的,說什麼『方執事辛苦了,西翼的工作進展怎樣』之類的。你猜方執事怎麼回的?」

苟長生配合地搖了搖頭。

「就說了兩個字:『尚可』。然後端著碗就走了。那個氣氛啊——」張鐵柱搓了搓手臂,「比冬天的井水還冷。」

苟長生在心裡評估:陳某仍在嘗試地上路線的社交接觸。被駁回跨組申請後,轉為「友善同僚」模式——不急著再提合作,先建立日常社交關係。方清漪的冷淡回應說明她目前不接受這個社交嘗試,但碎片提醒苟長生:方清漪的冷淡可能不是永久的。如果陳某持續保持友善且專業的形象,隨著時間推移,方清漪的態度可能會軟化。

「那個陳某也真是奇怪,」張鐵柱搖搖頭,「被拒了還能笑嘻嘻的。這要是我,臉都不知道往哪擱。」

苟長生啃完乾糧,喝了一口靈茶。碎片照例在後臺記錄靈力擴散資料。

「張鐵柱。」苟長生說。

「嗯?」

「你之前說陳某子時不出門了——你確定?」

張鐵柱想了想:「李默然那邊三天都沒聽到動靜。不過李默然睡得也挺沉的,我不敢打包票。」

碎片記錄:陳某地面活動模式變化待進一步確認。李默然作為資訊源的可靠性:中等偏低。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