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城第六天。辰時。

符陣街的早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苟長生走在前面，林成跟在身後半步，兩人看起來就像天南城裡隨處可見的宗門採購弟子——一個負責看貨，一個負責搬東西。碎片在後臺執行著今天的採購路線圖：七家店鋪，分散下單，每家只購入兩到三種品項，付款方式交替使用靈石和以物易物。

「這麼麻煩？」苟長生在通道里問。

碎片的語氣很平靜：「單一商家掌握全部訂單結構=暴露青雲宗的真實需求優先順序。七家分散=每家只看到拼圖的一小塊。成本多出約8%，但資訊洩露機率從35%降至6%。」

苟長生覺得這8%花得值。在修仙界，情報比靈石值錢。

第一家是符陣街中段的「靈石坊」——碎片選中它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這家的夥計最懶，記帳只記品名不記買家面貌。苟長生進門，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導靈石和陣紋墨，直接報了兩個品名。夥計翻出貨物，苟長生拿起來看了看，按碎片的指示砍了一口價——不多不少，正好砍到夥計「肉痛但還能接受」的那條線上。

林成在旁邊看得認真，偷偷在竹簡上記了一筆。苟長生注意到他記帳的字跡工整得過分——練氣八層的外門弟子，字寫得像抄經的和尚。碎片在後臺標註：「林成，細心型人格，可靠度中等偏上。不構成威脅。」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碎片全程監控，每一件陣材入手時都做了深度掃描——不只是品質鑑定，而是檢查有沒有萬寶閣的照影追蹤陣紋。結果不太讓人開心：五家中有兩家的部分靈材帶有陣紋殘留。

碎片在通道里報出數字：「照影追蹤覆蓋率約40%。萬寶閣沒有監控每一塊靈材，但覆蓋面足夠建立流向統計模型。買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買、買多少、往哪送』。」

苟長生在心裡嘆了口氣。萬寶閣是中立商會——中立的意思是誰的錢都賺，誰的資料都收。

第五家出來的時候已近午時。苟長生讓林成先帶已購陣材回客棧，理由是「我順路去看一家小店的特價導靈砂」。林成點頭，抱著三個布袋走了。碎片確認他離開視線後，苟長生拐入一條窄巷，背靠牆壁站了片刻——給碎片時間對今天接觸的所有陣材做最後一輪深度掃描，確認沒有遺漏的暗標。

碎片的結論在半刻鐘後傳來：「所有暗標均已標記。建議不去除——去除行為本身就是情報。正常使用即可。」

苟長生點了點頭，準備從窄巷出來繞路回客棧。

碎片突然收縮了感知陣。

不是威脅警報那種急促的收縮——是一種更細微的、像貓豎起耳朵的動作。碎片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苟長生已經能從通道里的訊號密度判斷出碎片在集中算力。

「異常模式偵測。」碎片說。「身後約四十五丈，一名行人。步頻偏差＜0.06息——這是你經過的最近三個路口中唯一保持與你同步的人。方向變化吻合率92%。巧合機率＜8%。」

苟長生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改變步伐——碎片在他開口之前就傳來了指令：「保持當前狀態。不要回頭，不要加速，不要減速。」

苟長生繼續走。腳步穩定，唿吸平緩，表情是一個剛買完東西的散修該有的隨意。但他的心已經沉了下去——天南城第六天，有人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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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在兩息之內完成了跟蹤者的初步分析。

「靈氣特徵：練氣後期，收斂狀態但不完全——有意壓低存在感但技術不到位。」碎片的語氣切換到了苟長生最熟悉的那種冷靜分析模式。「氣息中帶有異常成分。識別中——」

碎片停頓了一息。

「血煞宗功法改造殘留。」碎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音量。「約8%至12%殘留率。不是核心修煉者——核心修煉者的殘留率在30%以上。這個水準對應兩種可能：(a)外圍線人，曾接受血煞宗靈力灌注以增強感知或速度，但未正式修煉血煞功法；(b)早期棄修者，修煉血煞功法後因某種原因中斷，殘留逐漸衰減至當前水準。」

苟長生在心裡做了一個快速排除。不是萬寶閣的人——碎片確認對方靈氣特徵與照影石系列完全不匹配。不是城主府巡邏——巡邏人員不會一個人行動且刻意收斂氣息。那就只剩一個答案。

「反跟蹤方案？」苟長生在通道里問。

碎片沒有猶豫：「甩尾-丙。優先順序：安全脫離，不暴露能力。」

甩尾-丙是碎片在來天南城之前就預設的七套反跟蹤方案之一——針對練氣後期以下、感知能力中等的跟蹤者。苟長生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流程，然後執行。

步驟一：保持正常步速走完當前巷道。不能表現出任何「發現被跟蹤」的跡象，因為跟蹤者正在根據苟長生的行為判斷他是否有反偵察能力。苟長生甚至在路邊一個水果攤前停了兩息，拿起一個靈桃看了看又放下——碎片確認跟蹤者同步減速。

步驟二：在三岔路口選擇人流最密的方向。左邊是通往商業區的大街，人流稀疏。右邊是死巷。正前方是散修聚集區茶棚——每天午時前後有二三十個散修在那裡喝茶聊天、交換訊息。苟長生走進茶棚，找了個角落坐下。

碎片同步啟動：「全功率氣息壓縮——練氣六層水準。啟動。」

苟長生感覺自己的靈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擠壓成了一個極小的點。築基中期的真實修為被壓縮到練氣六層——低於跟蹤者自身修為。在一個擠滿了練氣期散修的茶棚裡，一個練氣六層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碎片能量額外消耗0.08%，但換來的是跟蹤者的感知完全失去目標。

步驟三：茶棚後門。苟長生坐了約莫五十息——不能太短，太短像刻意逃跑；不能太長，太長浪費安全視窗。然後他起身，假裝上茅廁，從茶棚後門繞出，進入一條平行巷道。

碎片在後臺持續監控跟蹤者的位置。「跟蹤者到達三岔路口。停頓三息——在猶豫。選擇直行進入茶棚區域。但他沒有進茶棚，而是站在外圍掃視——練氣後期的感知範圍約十五丈，茶棚加上週圍攤位的人群至少覆蓋二十丈。他找不到你。」

苟長生已經在平行巷道走出了三十丈。碎片繼續報告：「跟蹤者嘗試搜尋，靈力微弱波動——擴充套件感知半徑但效果有限。放棄。沿主巷繼續前行。方向與客棧相反。」

苟長生深吸了一口氣。繞了一圈，從客棧東側的後巷進入，走樓梯上二樓，回到房間。

碎片恢復正常功率，語氣平靜但底下有一層苟長生聽得出的不安：「甩脫成功。路線清潔。無二次跟蹤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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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門關上。隔音符紙啟動。

苟長生坐在床沿，揉了揉太陽穴。碎片已經在通道里展開了分析。

「跟蹤觸發因素，三種可能。」碎片條列式彙報。「第一，隨機巡邏。血煞宗在散修區有固定巡查線路——碎片標記的三處血煞殘留點（FACT_378）呈三角分佈，覆蓋散修區主要出入口。你今天的採購路線經過其中兩個頂點。機率20%。」

苟長生點頭。最好是這個——隨機巡邏意味著苟長生不是特定目標。

「第二，萬寶閣後堂訪問引起注意。」碎片的語氣微微加重了半分。「昨天你和方清漪從後堂出來——萬寶閣後堂的出入口雖然隱蔽，但符陣街是血煞宗眼線覆蓋區域。一個築基期師姐帶著一個練氣期師弟從後堂出來，行為模式與普通採購不符。血煞宗的巡查人員可能將你標記為『值得關注目標』。機率45%。」

苟長生的胃收緊了。如果是這個原因，那錢管事的鑑定邀請從另一個角度給他帶來了風險。

「第三，安全屋及週四接觸被監視。」碎片繼續。「安全屋α位於散修區西南角，與血點甲（散修區邊緣小巷殘留）直線距離僅百丈。週四每次到訪都是步行——一箇中間商反覆出入同一處偏僻小院，在血煞宗眼線的監控下可能被視為可疑活動。機率35%。」

三種可能，沒有一種能排除。碎片在通道里更新了天南城血煞宗的勢力評估：「活躍核心人員從至少三名上修至四到五名。加上外圍線人——包括今天這類靈力灌注型——估計六到八名。覆蓋範圍：散修區、符陣街、黑市周邊。不只是在收購靈材。他們在維護一個運作中的情報站。」

苟長生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天南城的地圖重新攤開。碎片標記的三處血煞殘留加上今天的跟蹤者活動範圍，織成了一張比他預想中嚴密得多的網。血煞宗在天南城不是「有人出沒」這個級別——而是「常駐據點」。

「短期策略調整。」碎片切入決策模式。「第一，安全屋α暫停使用兩到三天。若血煞宗眼線確實覆蓋該區域，連續出入增加暴露風險。週四的下次鑑定委託如果在此期間到來，改在客棧附近公共區域見面。第二，採購路線明天輪換至北段（避開散修區南部的血煞覆蓋重點）。第三，萬寶閣合作清單上的六個重點標記推遲處理——先觀察跟蹤是否為持續行為。」

苟長生點頭。每一條都是正確的決定。但他心裡還有一個碎片沒說出來的判斷——天南城的任務可能需要加速了。風險在疊加，而他待得越久，暴露面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