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被點名進核心小組

5,04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苟長生原本打算把接下來三天全拿來練那道剛摸出來的「五十丈預警」。

這東西比靈石值錢,比面子重要,比大多數宗門任務都更接近長生二字。只要能把「有人來了」和「龍傲天又在亂掃」分得更清楚一點,他往後就多一分活路。

結果第二天一早,門外先後落下兩道聲音。

一道是蘇靈兒急得發亮的喊聲。

一道是外事殿的傳訊紙鶴。

苟長生坐在床邊,盯著窗紙上那團晃來晃去的影子,心裡立刻升起一股很不吉利的預感。

【系統提示:雙重傳訊同時抵達,通常代表宿主即將參與和低調相反的事。】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烏鴉嘴了。」

他先檢查了一遍昨夜補上的警戒細紋,確認沒人直接摸進院子,才拉開門。門一開,蘇靈兒就探頭進來,臉上寫滿了「我替你爭取到好差事了」的興奮。

「苟師兄,快點,青木長老那邊點名了。」

苟長生心口一沉。

在修仙界,點名通常不會帶來什麼安穩人生。

「點我做什麼?」

「護山大陣要正式重修呀。」蘇靈兒說得理所當然,「你前陣子不是跟著外事殿跑過聯盟節點聯調嗎?顧長老說你心細,長老們就把你也算進核心修復小組了。」

苟長生差點把門重新關上。

他明明已經很努力把自己包裝成「怕死所以多想一步」的雜役峰邊角料,怎麼繞了一圈,反而成了「也算能用」的人?

這世道對低調之人,實在不夠友善。

外頭那隻紙鶴剛好展開,落下一行端正字跡。

外事殿召見,即刻前往。

末尾又補了一句:護山大陣核心修復小組,准入名單已錄。

苟長生眼前微黑。

核心修復小組。

這七個字翻成他的語言,就是「高階修士密集、神識亂飛、稍有不慎就會被迫展示能力」。

「我能不能不去?」

蘇靈兒愣住:「為什麼不去?這可是內門弟子都想搶的位置。」

「就是因為大家都想去,我一個外門雜役峰的去,太顯眼了。」

蘇靈兒難得遲疑了一下,可很快又無奈道:「名字都報上去了呀。」

苟長生瞬間明白,這事已經不是去不去的問題,而是若他臨時躲事,之後會有多少人記住「那個被長老點名還敢耍滑頭的外門弟子」。

和那種死法比起來,老老實實去一趟,至少還能自己控制節奏。

「行,我去。」

蘇靈兒頓時鬆了口氣,還很真誠地誇了一句:「我就知道苟師兄最可靠。」

苟長生沒吭聲。

他不是可靠,他只是擅長在各種倒楣選項裡挑一個相對不容易死的。

半炷香後,苟長生跟著蘇靈兒往主峰走。一路上,他嘴上嗯嗯啊啊應著,心裡已經把今日風險列成了清單。

其一,核心修復現場會有多少金丹長老在。

其二,龍傲天會不會剛好從那一帶路過。

其三,自己若在設計圖上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該怎麼把臉管住。

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口,確認符紙、備用小陣旗和止血丹都還在,心裡這才稍稍安了一點。

【系統提示:宿主參與宗門任務前的保命準備,已超過九成九同階修士。】

「這才叫正常。」

蘇靈兒回頭看他一眼,見他神情肅穆,忍不住笑道:「苟師兄,你怎麼像要去上刑臺?」

苟長生很老實:「對我來說,差不多。」

蘇靈兒當他又在犯老毛病,笑得更歡。可苟長生一點都笑不出來。進入主峰區域後,四周靈氣厚得像霧,石階上的鎮紋玉釘、山壁間藏著的引靈藤線、幾座偏峰之間若有若無的迴流節點,在他那道新生的空間感知裡慢慢連成一片。

平日只覺得氣派,今天卻能隱約感到整座山都在往某處悄悄送力。

苟長生不敢多看,只把自己當成一個被臨時借來搬磚的邊角弟子,能順勢掃到的便記一眼,不能順勢掃到的絕不多停。

到了外事殿後側的石廳,裡面已經坐了幾位長老和數名陣修。青木長老在,劍鳴長老在,顧遠舟也在,除此之外還有兩名內門陣修弟子與一名執事。這些人任何一個單拎出來,都不是他理論上應該同桌共事的物件。

苟長生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青木長老倒是和氣,開口也直白:「前些日子你在聯盟節點聯調中的表現,幾位長老都提過。你修為不高,但在陣紋走勢、卸力思路上有幾分敏感。這次叫你來,不求你做主,只要旁聽校圖,若看出什麼不妥,說便是。」

旁聽,校圖,不求做主。

三個詞聽著都很溫和,實際合在一起的意思只有一個。

你今天得看懂,而且看懂之後最好還能開口。

苟長生只得拱手:「弟子盡力。」

劍鳴長老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別緊張,叫你來,是想聽聽外圍弟子的角度。」

苟長生心裡很清楚,若他真說出外圍弟子不該想到的東西,那就不是什麼角度問題了,那叫不合常理。

下一刻,石廳中央的玉壁亮起,層層禁制退開,一幅覆滿整面牆的巨型陣圖緩緩鋪展。

苟長生只看了一眼,後背就慢慢涼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護山大陣。

整個青雲宗外山、內峰、藥田、水脈、後崖和藏經閣下方靈脈,都被一條條細密到令人發麻的陣紋牽在一起。它不是單純拿山門當保護目標,而是把整座宗門本身當作殼、骨、材料與借力之地一起使用。

更要命的是,這圖太眼熟了。

不是一模一樣,而是那種「換了用途、磨圓了筆意、外皮完全不同,可骨子裡還是同一脈」的眼熟。

西北側那三道故意錯開半寸的卸力轉折,後山下方先藏後借的迴流手法,還有幾處核心節點外圍那種看似普通、實則專門吃掉高階探查餘波的緩衝空紋,全都讓苟長生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天機子的口音。

以前他不信陣法也會帶口音。可自從被天機遁甲術折磨了一陣,又在碎片空間裡和那些上古陣紋硬碰硬地熬過來後,他才知道,高深到某個地步,手法真的會留下習慣。

有人喜歡正面硬壓,有人喜歡層層套鎖,而天機子這一脈最煩正面拼命,凡事都要先藏半手、借半手,最後再偷偷留一條自己能撤的生門。

說白了,就是很像一個正常求生的人設計出來的東西。

苟長生差點生出一股詭異的知音感,幸好他及時反應過來,這種知音多半是幾千年前的老怪,不是能坐下來聊苟道心得的活人。

【系統提示:宿主情緒波動升高。】

「廢話。」

他在心裡回了一句,面上卻還是硬壓成一副認真旁聽的樣子。

青木長老開始解釋大陣現況。枯木崖血陣一役後,山門外圍雖無大損,但內層幾處借脈節點已經鬆動。如今聯盟已立,各宗往來頻繁,護山大陣至少得先修回八成,否則一旦接入外援靈力,主陣本身就有被撐炸的風險。

接下來便是校圖討論。

這才是最讓苟長生頭疼的部分。

因為有些地方,石廳裡的人看得懂七分,而他靠著碎片空間那段時間被逼出來的直覺,偏偏還能多看出後頭三分。那三分未必每次都能救命,卻最容易暴露自己認知深度不對。

果然,沒多久,眾人就卡在北側主節點。

那裡位於主峰與後山回脈交界,原本該承接主防護壁和探查迴流之間的轉壓,可過去一次地脈震動把它改歪了半筆。如今照著原圖補,後山回脈吃不住;順著現在的偏線改,遇上外力衝擊時,又可能反震回主線。

一名內門陣修弟子皺眉道:「只能多疊一層緩衝。」

另一人立刻反對:「緩衝一厚,整體反應就慢。」

「慢總比炸了好。」

「若魔門真打來,慢那一瞬就是大事。」

苟長生聽得手心都癢。

不是他覺得別人笨,而是他看得出來,這地方的真正思路本來就不是補,而是借。借旁邊那條不起眼的山體餘壓,把正面衝回來的力斜斜帶進後崖虛位,再從藥田下方水脈吐掉一部分。表面看像多繞一圈,實際卻把最危險的硬碰硬拆成了三段假迴流。

可這種手法若不是見過相近傳承,很難第一眼想到。

苟長生低著頭,努力把自己裝成石頭。

結果青木長老還是看了過來。

「苟長生,你一直盯著北側支線,可有想法?」

石廳一下靜了。

苟長生腦子裡當然有想法,而且還不止一個,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把真話全說。他在心裡飛快刪掉九成內容,最後只留下最符合人設的那一層。

「弟子只是覺得……若這裡單純加厚緩衝,萬一敵人不是正面硬打,而是先在外圍放一道假的衝擊,逼大陣自己把迴流頂到北側,那這條線到時候反而會自己先亂。」

那名主張加緩衝的弟子皺眉:「你怎麼想到這種情況?」

苟長生答得特別自然:「因為弟子怕死。」

石廳裡好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苟長生索性順著往下說:「弟子修為低,習慣先想最壞情況。若有人不打正門,只想引大陣自己撞偏,那這地方就像一扇看著厚、其實關不死的門。弟子方才一直盯著它,是覺得它不像缺一層皮,更像借力方向走歪了。」

這話一出,幾位長老神色都變了變。劍鳴長老抬手在圖上一抹,把旁邊兩條隱線一併顯出來,盯著他問:「你是說,不該正補,而該改借旁支?」

苟長生心裡一咯噔。

老薑就是老姜,他只放出半句,對方就已摸到邊。

這時候再裝完全不懂,反而太假,苟長生只得沿著「怕死」這條路再往前挪半步。

「弟子只是胡亂想的。若把後崖那條平時不用的虛位接進來,第一波衝擊先讓它吞半口,再把多餘的吐去水脈,主節點也許就不必硬撐。」

青木長老直接替他接完了後半句:「反震點便不會留在北側本線。」

那名內門弟子盯著圖看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來:「若再把原來那道改寫筆跡順勢保留,不強行抹掉,外頭看來就仍像舊傷修補,主借力方向卻已暗中變了。」

顧遠舟輕輕吸了口氣:「這思路可以。」

苟長生卻只想把自己縮得更小。

可以什麼可以,這分明是把他往「這個外門弟子為什麼懂這麼多」的方向推。

青木長老倒是笑了笑:「怕死怕得有章法,也是一種本事。」

劍鳴長老看著他,意味不明地補了一句:「雜役峰倒養出個有意思的小子。」

苟長生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任何強者一旦覺得你有意思,後續麻煩通常都長得比靈石快。

接下來半個時辰,眾人便沿著這個思路把北側支線整個重推了一遍。苟長生再不敢多嘴,只在別人追問時補半句,而且刻意把自己的說法壓得極俗。

不是「這裡有古法藏線」,而是「弟子覺得這樣炸起來比較不會連坐旁邊」。

不是「此處有假迴流」,而是「若我是敵人,我會專挑看起來最硬的地方騙它自己出力」。

話越說得土,越像一個怕死之人憑本能摸出來的答案;可說得越多,苟長生心裡就越冷。因為他已經越來越確定,青雲宗這座護山大陣和碎片空間裡那些天機陣紋,絕不是簡單的風格相似。

它們用的是同一種思路,甚至連某些故意收平的藏筆,都像是一個師門不同輩分的人留下的習慣。

若再往下挖,青雲宗開派祖師和天機子之間,多半真有淵源。

對別人來說,這也許是機緣。

對苟長生來說,通常叫高危情報。

議事結束時,玉壁上的總圖慢慢收回,只留下幾段區域性節點供後續拆解校對。顧遠舟像是不經意般收卷道:「苟長生,明日你再來。」

苟長生心頭一沉。

他就知道,人只要在不該開口的地方開過一次口,之後就很難再裝徹底沒用。

「弟子……也要來?」

顧遠舟看了他一眼:「北側支線既是你先看出味道,後面區域性校圖,你在旁邊盯著,總能幫上些忙。」

青木長老也點頭:「只是旁聽,不必多想。」

苟長生差點被這句話氣笑。

他現在最擅長的,就是多想。

劍鳴長老彈出一枚淡青色小玉牌,落到他掌中:「臨時通行牌,只限三日。憑此可進外石廳與北側校圖區,別亂跑。」

苟長生握著玉牌,只覺手心都涼了半寸。

三日通行牌,對別人也許是抬舉,對他卻像一紙「你已正式進入不該靠近區域」的證明。

回去路上,蘇靈兒還在替他高興:「苟師兄,你看,我就說你去了有用吧。」

苟長生面無表情:「我只看見我接下來三天都很難睡好。」

蘇靈兒只當他在誇張,還熱心安慰說有青木長老在,不會出事。苟長生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問題往往不是會不會出事,而是一旦真出事,在場的人都太強,自己未必跑得掉。

回到住處後,他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門窗關嚴,把警戒全開,再把那枚臨時玉牌用三層布包起來,像對待會漏毒的東西一樣先隔離放遠。

做完這些,他才坐到桌前,提筆默畫今日記下的三處筆路。

北側借力支線。

後山回脈虛位。

以及主圖角落那道幾乎會被當成普通修補批註的藏筆。

前兩處畫完時,苟長生還能勉強說服自己,這只是高明陣修思路相近。可等第三處那幾個轉筆順序完整落到紙上,他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因為那根本不是普通批註,而是一種刻意寫給同門看的提醒。

藏三,讓一。

借山,留殼。

短短八個字,表面像修補心得,實際轉筆節奏、落位避讓和最後故意少收的半絲尾鋒,都和碎片空間裡某段天機遁甲術殘紋幾乎一模一樣。

【系統提示:宿主已獲得高價值線索。】

「我現在更想獲得低風險線索。」

【判定失敗。】

苟長生盯著紙上那幾筆,半晌沒動。

到這一步,他已經沒法再用「只是像」安慰自己。青雲宗護山大陣裡,藏著真正的天機一脈筆意。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青雲宗開派祖師和天機子之間,多半真有淵源。

第二,自己若再往下看,很可能會看到更多本不該落到他手裡的東西。

而知道太多的人,在修仙界通常都沒什麼好下場。

苟長生沉默許久,最後把桌上那張草紙折起,親手塞進火盆,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

灰燼捲起來時,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從明天開始,除了防龍傲天,他還得防自己看懂得太快。

這活,比補命還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