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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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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外門西區廢棄區。

甲組六人已經在各自工位上開始工作。苟長生蹲在第十三號陣紋節點前,正要落下第一條主線——

腳步聲。從修復組臨時營地的方向傳來。不是方清漪的步伐——方清漪走路幾乎無聲,這是陣法師的職業習慣。這個腳步沉穩、均勻,帶著一股不需要刻意掩飾的壓迫感。

苟長生沒有回頭。靈氣共振感應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築基後期。靈力渾厚,內斂但不收斂——不是在隱藏實力,而是根本不屑於隱藏。神識在到場的瞬間就鋪展開來,覆蓋了甲組工作區方圓三十丈,像一張透明的網無聲地兜住了所有人。

排查組的人到了。

方清漪的聲音從營地方向傳來:「韓師兄,這邊請。甲組在北段,乙組在南段。」

韓越。苟長生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方清漪稱他「韓師兄」,說明同為內門弟子。深灰色執法堂制服,腰間掛一塊辨識令牌——黃銅質地,上面刻著「執法」二字。標準配置。

韓越站在工作區邊緣,沒有說話。只是看。

苟長生按計劃啟動「平臺期」表演。

第十三號節點的主線刻畫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線——從每息一條降到每息零點九條。差距微乎其微,但對靈氣共振感應而言清晰可辨。靈力輸出中摻入的波動從昨天的百分之五規律型改為不規則微顫——幅度更小但分佈隨機,模擬一個被觀察者注視後產生的輕微緊張。

第三條輔線刻到一半,苟長生故意停頓了三息。表情是「在思考接下來該先連哪個節點」的猶豫。然後「想起來了」,繼續刻畫。

陸明注意到了他的停頓,走過來指了指圖樣:「苟師兄,這裡先連二號再連四號,和昨天的十一號節點一樣。」

「哦,對。」苟長生拍了拍額頭,「我剛剛走神了。多謝陸師弟。」

韓越的神識在苟長生身上停留了約五息。苟長生能感覺到那道神識的觸感——像一層溫度偏低的水膜貼在皮膚上,不痛不癢,但無處不在。標準的築基後期感知掃描:掃靈力純度、掃經脈活躍度、掃體表靈力波動特徵。

五息後,神識移開了。移向了衛青。

苟長生沒有鬆口氣。表演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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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張鐵柱今天帶了三份餅。第三份是給衛青的——張鐵柱試圖和衛青交朋友,目前的戰績是:衛青接了餅,點了點頭,一個字沒說。張鐵柱把這視為巨大的社交進展。

苟長生吃了半塊餅,起身:「去補點水。」

他走到修復組臨時物資點,從竹筒架上取了一筒水。轉身的瞬間,右手從袖口滑出一枚傳訊符,靈力一閃,訊息發出。

「蘇師妹,排查組約談外門弟子的順序是按什麼排的?我有點緊張。」

措辭是精心設計的。「我有點緊張」——一個經歷過血陣浩劫、住所被毀的外門弟子向朋友傾訴不安,合情合理。蘇靈兒的同情心會被觸發,回覆速度會很快。

果然。不到半刻鐘,傳訊符震動。蘇靈兒的聲音從符紙中浮出,帶著她特有的認真語氣:

「苟師兄別擔心!我幫你打聽了——排查組先查行蹤有明確空窗的弟子,就是那種說不清自己在哪的。然後是有特殊經歷的。普通外門弟子排在後面,很快就過了。」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對了,丹鼎峰這邊也在查。東二組那個轉宗弟子——姓陳的——已經被約談過了。聽說排查組問了他很久,但好像沒查出什麼確切的東西。周琳師姐說他『行蹤可疑但無直接證據』,列為持續觀察。」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條資訊歸檔。陳某被約談了。「行蹤可疑但無直接證據」——意味著陳某的說辭撐住了,至少表面上。但「持續觀察」意味著排查組沒有放過他。

更重要的是:排查組先查「行蹤有明確空窗」的弟子。苟長生的血陣期間行蹤就是一個巨大的空窗——二十多天,零目擊者。他很可能已經在優先排查名單上了。

苟長生把傳訊符收好,端著竹筒水走回工位。臉上的表情是「和朋友聊了兩句安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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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時。

韓越站起身。他在工作區邊緣坐了大半天,除了偶爾和方清漪低聲交談幾句,基本沒有動作。但苟長生知道他的神識一直在工作——每隔約半個時辰就會做一次全覆蓋掃描,每次停留最久的人不一樣。

現在,他走進了甲組工作區。

「各位辛苦了。」韓越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執法堂弟子特有的公事公辦語氣,「我來了解一下大家的情況。不是正式約談,就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苟長生在心裡冷笑了一下。修仙界從來沒有「隨便聊聊」這回事。

韓越從甲組排頭開始,逐一交談。問題都很基礎:血陣時在哪、怎麼活下來的、有誰能佐證。每人大約三到五分鐘。

第四個輪到張鐵柱。

「張鐵柱。練氣九層。體修。」韓越翻著竹簡,「血陣時在外門東區集體防禦圈內,有多人佐證。」

「對對對。」張鐵柱點頭如搗蒜。

「那你和苟長生的關係是?」

「同組隊友,過命的交情。」張鐵柱的回答倒是毫不猶豫。

「血陣消散後你在外門西側找到他?」

「嗯,當時到處找人嘛。」

「怎麼找到的?」

張鐵柱卡了半息。

苟長生在三丈外低頭修陣紋,指尖穩如磐石。但靈氣共振感應全功率鎖定了張鐵柱的方向。

「就是……到處走到處看。」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然後看到苟哥躺在一個……那個……洞口附近。」

洞口。

這個詞從張鐵柱嘴裡蹦出來的瞬間,苟長生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個詞既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

好訊息:「洞口」佐證了「地窖」的存在。張鐵柱不是在說謊——他確實在廢棄區看到苟長生從某個方向走出來,附近有倒塌的洞穴結構。

壞訊息:「洞口」是一個可以被驗證的細節。如果排查組派人去外門西側的「洞口」實地勘察,他們會發現什麼?答案是——什麼也發現不了。血陣的腐蝕把那一帶的地表結構毀得面目全非,任何一個坍塌的坑洞都可以是「地窖入口」。但如果有人帶著高階探查法器去深挖……

韓越在竹簡上記了一筆。沒有追問。轉向下一個人。

苟長生在心裡把張鐵柱的「洞口」歸入風險日記待辦事項。回頭要叮囑張鐵柱:如果再被問到,就說「具體位置記不清了,當時到處都是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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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苟長生。

「苟長生。練氣九層。枯木崖。」韓越翻到對應頁面,抬眼看了苟長生一眼。

苟長生放下法尺,站起身。表情是經過精確校準的「適度緊張」——眉頭微蹙但不皺,眼神在韓越的臉和地面之間自然切換,唿吸頻率比平時快了一成。一個經歷過災難、正在接受排查的普通弟子,應該有的反應。

「血陣發動時你在什麼位置?」

「枯木崖後方的地窖。」苟長生的回答清晰但語速偏慢,像是在努力回憶,「我之前為了儲物挖的。血陣發動的時候正好在裡面。」

「地窖裡待了多久?」

「不確定。」苟長生微微搖頭,「被衝擊波震暈了。醒來的時候周圍都是碎石,不知道過了幾天。」

「醒來後呢?」

「挖出來的。」

「一個人?」

「一個人。」

韓越的筆在竹簡上停了一息。「血陣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你在地窖裡昏迷了一個月?」

這是意料之中的追問。苟長生的回答也是準備好的。

「不是一直昏迷。」他放慢語速,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回憶痛苦的經歷,「中間斷斷續續醒過幾次。地窖裡有我存的一些水和乾糧。每次醒來就吃點東西,然後又昏過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老實說,那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煳。我不太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夢。」

韓越看了他三息。然後低頭記錄。

「有沒有其他人能佐證你的行蹤?」

苟長生沉默了兩息。這兩息的沉默是精心計算的——太快回答顯得早有準備,太慢又像在編造。

「沒有。從頭到尾就我一個人。」

韓越在竹簡上又記了一筆。「枯木崖的陣法殘骸已經被勘察過了。記錄顯示你在枯木崖有佈置陣法的痕跡?」

苟長生心裡一跳。孫長老的勘察記錄已經進入排查組的參考資料了。速度比他預期的快——說明排查組和陣法堂之間有資訊共享機制。這意味著孫長老記錄的「手法粗糙但構型基礎合格」、「散修殘卷自學」等評語,韓越大機率已經看過了。

「有。」他沒有否認——否認只會引來更多追問,而且孫長老已經在記錄裡寫得清清楚楚。「我之前撿到過一份散修的陣法殘卷,照著上面的圖樣試過幾次。效果不太好,血陣一來全碎了。」

「散修殘卷。」韓越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看不出信或不信。他的筆在竹簡上停了兩息——比前面任何一次記錄都長。然後落筆,合上竹簡。

「好了。謝謝配合。」

轉身走向下一個人。衛青。

苟長生重新蹲下,拿起法尺。手指穩定如常。

在心裡復盤剛才的對話:韓越問了六個問題,沒有一個超出預期。語氣始終是「例行公事」的平淡。但最後那句「散修殘卷」的重複——是確認還是質疑?

無法判斷。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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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末。收工。

苟長生正要和張鐵柱一起離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修復組營地方向飄過來。

「苟師兄——!」

蘇靈兒。穿著丹鼎峰的淡綠色弟子服,手裡提著一個竹編食盒,小跑著穿過廢棄區的碎石路。她的步伐輕快得像是踩在平坦的青石板上——完全無視了腳下那些足以絆倒練氣後期弟子的碎石。

「蘇師妹。」苟長生的表情從「工作後的疲憊」切換到「見到朋友的輕鬆」,「你怎麼來了?」

「路過嘛!」蘇靈兒把食盒遞過來,「靈茶和桂花糕。師兄辛苦了。」

路過。從丹鼎峰到外門西區廢棄區的直線距離超過三千丈。這個「路過」的說服力和苟長生的「散步消食」差不多。

苟長生接過食盒,領著蘇靈兒走到稍微僻靜的地方。張鐵柱很有眼色地走開了。

「排查的事怎麼樣了?」蘇靈兒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擔心。

「還好。剛和排查組的人聊了幾句,問的都是基礎問題。」

「那就好。」蘇靈兒鬆了口氣,然後又想起什麼,「對了苟師兄,周琳師姐前兩天還提到你呢。」

苟長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靈氣共振感應的靈敏度瞬間提升了一個等級。

「師姐說你在陣法上有天賦,等排查結束了想請你去東區幫忙修一個比較複雜的三階陣紋。說是護山陣外圍的一個節點,普通築基弟子搞不定。」

三階陣紋。護山陣外圍節點。普通築基弟子搞不定。

苟長生在心裡快速評估。周琳的興趣是好事還是壞事?短期來看是好事——加入護山陣修復意味著更高的宗門信任度和更多的資源接觸。長期來看是隱患——越靠近護山陣核心,被高階修士關注的機率越大。

更何況護山陣外圍如果有靈脈相關的結構,苟長生不確定碎片會不會再次產生「渴望」反應。

「等排查結束再說吧。」苟長生笑了笑,「我現在的水平修二階都還吃力,三階怕是要丟人。」

蘇靈兒嘟了嘟嘴:「苟師兄你太謙虛了。」

她走了之後,苟長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十息。

周琳對他的陣法能力產生了興趣。蘇靈兒在無意間充當了推薦人。排查組的記錄裡有他「略懂陣法」和「散修殘卷」的備註。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畫——一個「有陣法天賦但出身底層的外門弟子」的畫像。

這幅畫目前對他有利。但如果畫得太完整,就會有人想要「仔細端詳」。

暫時不能拒絕,也不能急著接受。等排查塵埃落定再做決定。

回東區的路上,張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苟哥,我剛才是不是說多了?那個洞口……」

「沒事。」苟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在洞口附近被你找到的。」

這是事實。也只是事實的一部分。

「不過下次如果再有人問——」

「我知道我知道,具體位置記不清了,到處都是廢墟。」張鐵柱的學習能力偶爾會超出苟長生的預期。

「嗯。」苟長生點頭,「其他的什麼都不用改。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張鐵柱咧嘴一笑:「那是,苟哥教我的——真話比假話安全。」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的背影消失在丙排第八室門口,在心裡把「張鐵柱漏嘴風險」的評級從B-下調到C+。這小子雖然嘴笨,但腦子不像看起來那麼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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