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修復組第二十四天。探測隊後天到達。

方清漪在晨會上宣佈了清場安排：「明天下午開始清場。收納所有修復器材、清除臨時陣紋、整理通道壁面。探測隊需要不受干擾的靈氣環境，清場後到探測隊完成工作之前，除我本人外任何人不得進入深層通道。」

苟長生在人群中默默點了點頭。靈力池六成——昨夜沒有潛入，體力和靈力都恢復了不少。碎片在背景中同步計算兩件事：第一，清場意味著通道短暫空置，監聽裝置的佈設者如果要回收資料，只剩今晚一個時段。第二，張鐵柱昨晚帶回訊息——李默然的三天巡邏任務今天到期。如果李默然就是陣法堂學徒，他回來的時間恰好卡在清場前夜。完美的時間視窗。

但更重要的是今天——林溪的第五次觀測。探測隊到來前的最後一次人工觀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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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在辰時末進入通道北側的觀測位置。

今天她帶了額外的器材——一組環形排列的小型感知石，圍成直徑約半丈的圓，擺在通道地面上。苟長生在西側修石板，碎片暗中分析：環形陣列是橫向掃描的標準配置，用多個角度同時接收回波，比單點探針能揭示更豐富的頻率分佈資訊。

這就是她上次向方清漪申請的橫向掃描。

苟長生的手在石板上保持穩定的刻刀節奏。碎片全部被動感知集中在林溪的掃描動向上——不主動發出任何訊號，只是「傾聽」。

林溪啟動環形陣列。七枚感知石同時向下發出低功率探針——七個角度，七組資料，覆蓋半丈直徑的圓形截面。

探針到達七丈深度。迴流資料開始出現。

碎片同步接收回波——三層偽裝的完整效果在橫向掃描中呈現為一個立體的靈氣分佈圖。30%迴流，頻率帶有1/f噪聲（加了毛邊的版本），地質融合層讓整個結構看起來像一塊含雜質的花崗岩在深處安靜地唿吸。

林溪的探針在石英包裹體畸變點處停頓了三息。

苟長生手上刻刀的節奏沒有變。

環形陣列的好處是——七個角度的資料可以交叉驗證。如果某個畸變點只在一個角度上出現而在其他角度消失，那就是可疑的。但如果它在所有角度上都呈現一致的特徵——那就是地質結構的固有屬性。

碎片報告：石英包裹體畸變在全部七個角度上都呈現一致的頻率偏移（3.7%±0.2%）。與真實石英晶格共振特徵吻合度99.1%。

林溪的探針移動到第二個畸變點——雲母夾層。同樣的交叉驗證。七個角度，七組資料。碎片報告：吻合度98.6%。

苟長生在心裡默唸了一個「好」字。碎片感知到了這個微小的情緒波動，保持沉默。

林溪完成了橫向掃描的主體工作。她開始在觀測筆記上書寫。苟長生從刻刀的節奏間隙裡，用碎片捕捉她的書寫動作——今天她寫得很快，沒有昨天那種「先寫後劃再改」的猶豫。

她在筆記中寫了什麼，苟長生讀不到。但他從她放下筆後的動作推斷——她翻到了之前的觀測記錄，開始做資料比對。

然後她的筆又拿起來了。這一次寫得慢了。一個字一個字斟酌的那種慢。

碎片傳來微弱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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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方清漪走到林溪旁邊，兩人低聲交談了約一刻鐘。苟長生在十五丈外的工作位聽不清具體內容，碎片的增強感知也無法在這個距離上解析低語。但他看到了方清漪的反應——她接過林溪的筆記，翻到最後幾頁，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還給林溪，說了一句什麼。林溪點了點頭。

下午。方清漪開始發配清場工作。苟長生被分到整理通道西側的臨時陣紋——拆除修復期間佈設的輔助照明陣和靈氣引導標記。工作簡單，但需要在通道內走動。

苟長生利用走動的機會，在經過北側觀測位置時掃了一眼林溪留在桌上的筆記——她已經離開了，筆記本合著放在器材箱旁邊。碎片在經過的一瞬間完成了高速掃描——只讀到了最後一頁翻開的部分，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橫向掃描顯示頻率分佈存在區域性地質畸變，與花崗岩含雜質的特徵一致。修正先前對『分佈過於均勻』的疑慮。」

苟長生繼續走。

碎片在兩息後補充了第二段文字的內容——剛才掃描時墨跡太新沒有完全呈現，但碎片透過紙面纖維的壓痕還原了最後幾行：

「然而——深度七丈至八丈區間的迴流總量較首次觀測增加約12%。若為天然靈脈，短期內不應有如此變化。建議探測隊重點掃描七至九丈區間。」

苟長生走到通道盡頭，轉身，開始拆卸一組照明陣。

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腦內的風暴已經開始了。

12%。

他知道這是什麼——第三層偽裝的副作用。地質融合陣紋需要持續吸收微量環境靈氣來維持花崗岩共振頻率的模擬，吸收的靈氣在陣紋內迴圈後有一部分以迴流形式輻射出去。他在設計時考慮了這個因素，但低估了累積量——三天的持續運作讓迴流從可忽略的噪音級別增長到了12%。

12%太大了。天然靈脈的季節性波動通常在3%-5%。護山大陣殘餘能量衰退可能造成更大的靈氣重分配——理論上可以解釋12%。但這需要探測隊自己得出這個結論，苟長生不能主動提出。

碎片在他拆陣的過程中做了一組模擬：如果苟長生今晚第六次潛入，能否修改地質融合陣紋降低迴流？答案：理論上可以，但任何新的操作會在陣紋表面留下「新鮮痕跡」——靈氣構型中帶有時間標記。探測隊的精密器材如果掃到一道只有幾個時辰的新鮮陣紋痕跡，那比12%的迴流增量嚴重一萬倍。

不能再潛入了。

苟長生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結論。他不習慣什麼都不做——過去二十三年在枯木崖的每一天，他都在佈陣、加固、檢查、升級。「做點什麼」是他對抗焦慮的本能反應。但現在，「不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碎片感知到他的情緒波動，傳來了一個罕見的情緒——「信任」。不是對苟長生的信任，是對三層偽裝的信任。它們花了五次潛入、數十個時辰的精密操作才完成。碎片見證了每一步，它知道這些偽裝的質量。

苟長生把拆下的照明陣放進收納箱。碎片是對的——不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