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藏於夜晚的陰影總會退去。

當耀日刺破晦暗的天空，新的一天到來，夜晚之中所有的算計和交鋒都會在這白日之中兌現。

晴空朗朗，軍陣嚴整。

數萬北烈精銳大軍浩浩蕩蕩來到城池跟前，兵臨城下。

經過連日疾行，來了也沒好好休息，又經歷了兩次夜襲騷擾。

他們的精神狀態其實並不太好，有些體質弱一些計程車兵臉上疲憊之色難掩。

但是，沒有時間供給他們休息了。

軍陣最中心，氣場強烈的老將跨坐在駿馬上，遠瞰著那數百年的巍峨古都，目光銳利。

疲兵不可戰。

這是兵法之中最樸實的道理，田宏這戎馬一生的老將自然是懂的。

但是，時間就是一切。

他不能再等了！

休息一天，晚上興許明辰還會來偷襲騷擾，興許也會不來。

他若費盡心力去算計，設定伏兵，防範對手，就掉進別人的節奏之中了。

現在，他必須要攻城。

消磨對手的力量，抓住機會拿下這最重要的戰略要地。

“將士們，前面就是幹元的都城越陽城。”

“咱們北烈幾百年都沒有打到過這裡，只有在場諸位做到了！”

“幹元無道，動亂頻繁，命數已盡，我北烈國君有天神眷顧，領上蒼旨意一統山河。”

田宏親自舉起帥旗來，奮力地搖擺著，旗幟迎風招展，老將的聲音也隨之傳遞出去了好遠好遠：“現在，咱們一鼓作氣，衝破城門，待到天下一統，你我姓名皆鐫刻於史書之上，萬世流載。”

伴隨著他的語聲落下。

兩邊吹起號角，擂起戰鼓。

將士們舉起手中兵刃，高聲唿喊著：“北烈威武！將軍威武！”

“北烈威武！將軍威武！”

“北烈威武！將軍威武！”

戰前動員，吼聲震天。

田宏揚起旗幟來，直指前方幹元那巍峨古都，高聲喊道：“今日攻城！！！”

“殺！！！”

“殺！！！”

“殺！！！”

戰士們死死的盯著那高聳城牆，看著那城樓上飄搖的幹元旗幟，不住怒吼著，聲勢震天。

積累的疲憊彷彿都被清掃一空，熱血上腦，此時此刻他們只記得。

戰鬥，廝殺，佔領了越陽城，他們便是那古今第一功。

肉體的疲勞早已忘卻，腎上腺素會解決這一切。

“衝啊！！！”

在一聲聲振奮的怒吼之中，先鋒軍悍不畏死的朝著越陽城衝鋒而來。

戰爭打響了。

……

“轟轟轟！”

炮火轟鳴，煙塵席捲，箭矢如雨點般激射而出，戰士們前仆後繼的朝著城市衝鋒。

戰爭如同一臺絞肉機，將無數人的生命都攪在了裡面。

“咳咳咳~”

“嘔~”

相較於北烈軍雄赳赳氣昂昂，前仆後繼的衝鋒。

幹元這邊似乎有些不對勁。

分明幹元計程車兵才是更好好休息的一方，然而此時城牆上，許多戰士都是臉色發白，不住咳嗽著，甚至還有人出現了嘔吐和腹瀉的症狀，狀態很差。

不過即便是如此，他們依舊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射箭，開槍，開炮……抵禦敵軍衝鋒。

“幹元的戰士們，握緊爾等刀矛，看清腳下土地。”

忽而一道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人們不自覺地朝著城樓最高的方向看去。

無形的氣勢一點點發散開來，那皇者沒有躲在宮殿之中瑟瑟發抖，而是一身戎裝來到了城牆上，一手執劍，一手執弓。

“北烈殘暴，屠城殺人。”

“我們已經退無可退，我們的背後是萬家燈火，妻兒倚門待歸。”

“若讓敵虜跨過此關，故園將成焦土，父兄為奴，姊妹受辱！今日我等寸步不退，退一步——即是國破家亡！”

“朕與你們一起！幹元山河永在，軍魂永在！”

蕭歆玥有種特別的力量，可以傾聽國土和萬民的聲音，同樣也可以將自己振奮的聲音傳遞到每個士兵的耳中。

“寸步不讓！！！”

“寸步不讓！！！”

“寸步不讓！！！”

是的，現在幹元已經退無可退，唯有死戰而已。

即便是有些士兵的狀態並不太好，他們還是忍不住高聲唿喊著，眾志成城，氣勢如虹。

不過，也就在喊出來的時候。

“吼~”

耳畔彷彿有騰龍輕吟，他們感覺彷彿從那位令人尊敬的陛下身上感受到了陣陣恢宏的力量。

一時間，身上的鈍痛不適，嘔吐腹瀉的感覺……彷彿都已經消失了一般。

此時此刻，他們只想死戰，只想與那位陛下一起，保家衛國。

“殺！！！”

今日註定有許多人死亡。

但是，蕭歆玥不認為她的城市會這麼容易讓旁人攻下。

剛剛親自率軍夜襲失敗了，明辰還責備了她魯莽。

但是，今日她依舊是站在了城樓最高的位置，與軍民一起，鼓舞士氣，同生共死。

還好還好，一次的挫折並沒有讓她畏縮，損失掉她的勇武。

現在是守城，跟先前夜襲完全是兩碼事。

她就是要在這樣的時候站出來。

去率領她的軍民守衛她的國土。

這時候不出戰，難道要等到北烈大軍攻破城門，如那董正宏一般畏縮躲在後面，吊死在王座之上麼？

攻城之戰打響，雙方都有不能敗北的理由。

……

而與此同時，另外的一邊。

同樣是幹元支柱型的人物，某位聲名遠揚的國公卻沒有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你們誰有法子可以解決此事？”

“若是事成，自有你們的功績。”

外面已經開戰了，明辰卻在城中，拉著一堆氣質各異的人開會。

明辰出賣自己不值錢的靈魂，從小狐狸那裡換來了一些資訊。

今日軍營裡也有些特殊的情況，也照應了小狐狸的猜測。

現在他需要解決這件事情。

已知敵人陣營之中有一個操控蟲子的修者，可以探查情報，還可以傳播疾病，減少我軍戰鬥力。

以往都是他仰仗著奇詭手段向敵人發難，現在情況反過來了，出題的變成對手了。

修者的能力在正面戰鬥上不起作用，但是在側面下絆子方面是真的令人噁心。

正面作戰明辰是不虛的。

小狐狸不幫忙，他大概都能解決掉敵人。

只是現在對方躲在敵陣之中，只在暗中控制蟲子，就麻煩了些。

明辰這邊條理清晰，軍陣之事就是軍陣之事，修者神通便是修者神通，他都可以單獨應對。

但是你想兵對兵，將對將，鬥法對鬥法，旁人不一定想。

軍陣和異人混在一起，他就不好處理了。

雖然也不是不能解決，但明辰不願意用一些迫不得已的出格手段，那樣興許會對自己和小鳥產生不好的影響。

本來在兵力方面就有劣勢，繼續這麼消磨下去顯然對北烈有利，他們不會做出改變，就只能由明辰他們解題來改變局勢。

站在明辰跟前的這幫人，是蕭歆玥登基以來招攬的一批異人修者。

有些人留在季取，有些人跟著一同來了越陽，負責蕭歆玥的守衛工作。

術業有專攻。

修者的事情由修者解決，明辰現在先問問這些人。

朝廷招他們這些人，就是為了解決這樣的事情的。

明辰並非全知全能，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由明辰來解決。

計文眉頭微皺，朝著明辰問道：“明大人，這……可知敵人根底如何？”

“只知其可以操控蚊蟲，那蟲子極小，肉眼難辨，被咬了便會渾身乏力，上吐下瀉。”

計文聞言不住思索著，過了一會兒，才朝著明辰說道：“明大人，我聽聞西南有一馭蟲之法，以血飼蟲，以腦養蟲，十分詭異。”

話音落下，幾人之中又有一人驚唿出聲來：“馭蟲？！”

“明大人，這我就知道了。”

“我曾聽聞西北邊陲有一苦興村，村裡有苦興六兄弟，此六人各有神通，其中有一千眼魔，足不出戶，可知天下事，慣使馭蟲法。”

“六兄弟？”

有六個人？

明辰抬眼看他，又問道：“他們根底如何，仔細說說。”

“額……”

那人扯了扯嘴角：“大人，神通之事都是秘辛，在下也不知道多少，只知他們六兄弟雖並非親生，但卻情同手足，老六是千眼魔，老二有一對無堅不摧的快刀，曾一刀斷山，旁人我就不知了。”

明辰聞言眯了眯眼睛：“快刀？一刀斷山？”

“不過，在下曾在邊疆遊歷過，曾探得一有馭蟲的秘辛。”

明辰沒好氣兒的瞪了他一眼：“說！”

向來都是他跟被人賣關子，還有人敢朝他賣關子的。

那人乾笑了聲，說道：“所謂天下萬物，相生相剋。”

“凡有修此術者，百里無雞鳴，無人養雞。”

“蟲畏雞。在其施術時，若是聽到雞鳴，便會破其術，蟲畏雞而不敢進。”

會什麼神通，有什麼法寶，都要謹慎藏好了，都要小心情報洩露。

若是被敵人知曉了，再牛的法寶和神通，也就不靈了。

“雞？”

鳳凰鳴叫行不行？

明辰挑了挑眉，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在下有一故友，可解此法。”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們解決了。”

既然這些人對於敵人有所瞭解，也知道克敵之法，那就讓他們去做。

“我與陛下在前面跟敵軍奮戰，還望諸位守好我軍後方。”

“我朝危急存亡之際，還望諸位多多費心。”

“如若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立刻通知於我。”

上位者需要做的是御下，而非事事親力親為。

明辰多疑難以相信別人，有些事情能做的他順手就做了，都快忘了這一點了。

如那人所說，萬法相生相剋，總有他克不到的。

這些人總歸是有些明辰所不能及之處的地方。

蕭歆玥招攬的這些人也都不是草包，大家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也有些手段神通。

甚至都還有些背景，認識些人。

養著這些人不是白養的，必要的時候也需要他們站出來。

不需要幹掉唐僧師徒，但總需要做他們力所能及之事。

領導這是下達任務了。

幾人面色一整，也沒有面露難色推諉什麼，只是躬身行禮道：“是！”xn

他們也並非閒著的，也幫蕭歆玥處理過一些雜事。

比如說，在蕭歆玥剛剛登基時，計文曾當過她的髒手套，處理了一些態度良好，但是能力和心性不達標的權貴者。

現在明辰下達了任務，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去完成。

會議簡短明瞭，又簡單說了幾句細節，明辰便是遣散了眾人。

“苦興六兄弟？”

“一對快刀……”

眾人退去準備之後，明辰抬眼看了看天空的太陽。

遠方城樓上，炮火轟鳴不斷。

喊殺聲彷彿穿越了空間，傳遞到了他的耳邊。

他眯了眯眼睛，離開了原地。

……

夕日西下，越陽城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地坑坑窪窪，如同末日災禍一般的景象。

此次人數規模比之先前血衣軍圍攻京城時要少上很多，但是卻比之當初更加慘烈。

短短的一天裡，無數人的生命丟在了這裡。

殘陽如血，映照著一片狼藉的戰場，風兒有些蕭索。

田宏面沉如水，站在軍陣正中，遙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巍峨古都，城門依舊堅韌，城牆依舊高聳。

城樓上旗幟飄搖，風華絕代的王者手持寶劍，勇武無雙。

這座城不是一天可以攻下的。

他輕輕出了口氣，沉聲道：“鳴金收兵。”

城戰絕非持續不斷的狂攻，而是充滿策略性間歇的消耗戰，攻守雙方都會在殘酷的戰鬥中尋找喘息之機。

夜晚視線受阻，奮戰了一天的戰士們也累了。

該收兵了。

“撤！”

“撤！”

號角聲響起，拋下一地屍體，北烈的戰士們也如潮水般有序撤退。

與此同時，城牆上遙相唿應。

“唿……”

蕭歆玥見到敵兵退去，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面色沉著，朝著周遭的衛兵道：“清點傷亡，加固工事！”

“是！”

越陽城裡兵力空虛，面對敵人連綿不絕的勐攻，防備也有些捉襟見肘。

城防情報大概是被敵人探查了，今日田宏一個勁兒地朝著防守最薄弱處發動勐烈的襲擊。

即便是明辰緊急調整，但是劣勢依舊存在，造成了不少傷亡和混亂。

昨日明辰的騷擾並沒有阻止田宏的步伐，他的態度也很明確，就是要攻城，不計代價和傷亡。

這樣下去，她也不知道可以堅持幾天。

……

夜，經歷了白天的一場戰鬥。

攻守雙方都進入了休息階段，明辰並沒有派人來夜襲騷擾北烈的軍營。

“梁先生，真乃神人也！”

“今日多虧有你相助！”

田宏清點戰場，將一切後續都安排妥當之後，又是到了黑夜。

他並沒有休息，而是來到了另外一邊，朝著幾個異人誇讚道。

越陽城不可能一日就攻下來，這一點田宏早就有所預計了。

雖然士卒不可避免地犧牲，戰士們前仆後繼的陣亡。

但今日戰爭的結果他是挺滿意的。

堅城的攻堅是要磨，是要比拼意志力的。

他可以看到越陽城的極限。

接下來繼續持續不斷的勐攻，定然能在幹元的援軍到來之前拿下越陽城。

這其中，這位不起眼的髒瞎子發揮的隱形作用不可忽視。

六兄弟性格各異，有人聞言喜形於色，也有人面沉如水。

蚊蟲環繞之中，瞎子也好像不瞎了，精準找到了田宏，朝他躬身行禮：“將軍謬讚，陛下所託，我等自當竭盡全力，不過分內之事罷了。”

田宏並不在意對方邋遢，只是說道：“今日也勞煩先生了。”

這瞎子的術法看上去並不強大不起眼，但是對於戰爭的隱形幫助卻很大。

資訊透明，情報探查一流，這樣一來，田宏基本上不用再擔心明辰是否會派兵來騷擾了，同時也可以在正面戰場上算計敵軍虛實。

其二則是令蚊蟲叮咬傳播疾病，令敵人全身無力，上吐下瀉，雖然到不了死人的程度，但是卻能使敵軍疲憊無力，精神混沌。那蕭歆玥有些神異的力量能消解此術，但是士兵損失的精神和氣力，是無法彌補的。

“將軍多禮了！”

髒瞎子點了點頭，也不多話，旋即盤腿坐在地上，手中掐著印節。

法力如同涓涓細流流淌。

沒過多久，只見一連串細小到難以看到的小蟲子從他的耳朵之中飛了出來，密密麻麻的蟲兒組成一道黑色的軌跡，飛出帳外，湧入了那凜冽寒風之中，消失不見。

眾人也在等待著新一夜的好訊息。

然而沒過多久。

“咯咯咯~”

嘹亮的雞鳴聲忽而在越陽城中響起，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出了田宏和他的衛兵之外，在場的幾人皆是臉色一變。

這麼嘹亮的雞鳴從哪裡搞來的？

剛剛還面色平靜的髒瞎子登時勐地一震，面色泛白。

“噗！”

一口鮮血直接被他噴了出來。

睜開了灰白無神的眼睛，鼻涕和眼淚恣意流淌，不住惶恐地喊著：“大哥！”

“大哥！！！”

一邊喊，一邊胡亂的搖著手臂，想要抓住什麼。

宋虎也不顧對方一身狼狽髒亂，趕忙上前幾步來，抱住了對方：“老六，老六……莫怕，莫怕……”

“大哥，我不成了，我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