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是季將軍？”

“將軍……將軍？”

季宇霆衣著破碎，鬢髮散亂。

捻著御風訣，爬也似的衝回了北烈軍營之中，直接撞倒了木製圍欄。

幾個守備計程車兵都懵了。

若非是季宇霆身上破碎的衣服能證明其身份，無論如何，他們也不能將眼前這個乞兒般狼狽的人與之那年紀輕輕登上主將之位，意氣風發欲要與凌玉爭個高下的大將軍聯絡起來。

季宇霆這一路也是拼了，提著一口氣兒，一直跑回了北烈軍營，這才出了口氣。

後面來的那什麼降龍的怪人，他其實並不認識。

這對他而言並不重要了，儲存下自己，這才是重中之重。

他跌坐在地上，幾個士兵圍攏過來，滿面關切。

身後遠處立埠關那裡，似乎又起了什麼轟鳴之聲。

似乎又有一場爭鬥，不過他已經無暇關注了。

“送……送我回去！”

他胸口鮮血淋漓，面色煞白，抬起眼來，卻是一片朦朧，只是不住朝著衛兵搖著手，聲音如同破鑼般嘶啞地喊著。

“額……”

難道昨晚發生的那電閃雷鳴，神龍降世這樣的事情，也有他們大將軍參與的手筆？

為何會受這麼重的傷？

士兵們也從遠處的變故中收斂了心神，趕忙是上前來扶住了他。

不過就在這時，季宇霆卻是顫了顫。

兩根短棒從他的袖口之中滑了出來。

他眼仁一縮，趕忙提起精神來，強行壓榨法力，欲要控制抓牢那兩根短棒。

只是，以往如臂使指的法寶，此刻卻彷彿是脫了韁的野馬一般，再不受他控制。

短暫的角力之後，便是從他的掌縫之中熘走，化作一抹流光朝著南邊飛去，消失不見。

“咳咳！”

季宇霆怒目圓瞪，又勐地吐出了一口鮮血來。

怎麼回事？！

他可是時時刻刻都謹遵師父教導的，好好保護著法寶，也少與人窺見。

怎得……還是丟了。

“將軍！”

“將軍！”

在幾個士卒驚恐的目光之中，他腦袋一歪，怒火攻心，意識消弭，直接暈厥了過去。

……

青銅鈴兒輕響。

這一天天的，穹頂就沒有安生過。

明明一切都因為龍憐化龍而偃旗息鼓，穹頂彩虹懸掛於天空，祥雲繚繞。

然而轉瞬之間，卻又雷雲湧流，電弧閃爍。

“轟轟轟！”

頃刻之間，紫金雷霆轟隆而下。

不過，這次卻並沒有噼向那捱了一晚上雷噼的龍憐。

而是朝著那格外顯眼，光華璀璨的金剛虛像轟去。

降龍法可降龍，但似乎也只能降龍。

毀滅的紫金雷霆當頭噼下，兩個神光環繞，氣勢非凡的金剛虛像緊接著便是化作流光，消失不見。

“咳咳……”

那瘋癲的怪人亦是渾身一顫，從嘴角溢位鮮血來。

他勐地仰起頭來，滿面猙獰，目眥欲裂，厲聲喝道：“你是何人？！”

“何人阻我降龍天尊？！”

“還我困龍鎖！”

陰影遮蔽天空。

下一瞬，凜冽勁風撲面而來，吹得他後腦幾縷倔強的頭髮隨風亂舞。

華麗凰鳥落地，從背上躍下一俊逸公子。

那人卻是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有些關切地看著狀態並不好的神龍。

明辰。

扶搖兒夜裡飛躍千萬裡，總歸是到了。

明辰的身形在普通人身上算是挺拔的了，但是相較於龍憐那長逾百丈的鎮真身而言，還是太過於渺小了。

不過，龍憐睜開眼來，還是精準地看到了他。

她有些羞窘。

真狼狽啊！

她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轉折。

她想過自己遨遊天際，神氣煌煌，威風凜凜朝著明辰訴說自己的改變。

卻是不想，這化龍之後的第一面，自己竟是這般，頹喪的摔倒在地上，還差點被人收降了。

說到底，蛇？蛟？龍？

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分別。

“還好還好~”

常人看得這般神靈，該是畏縮而又崇敬的，不過明辰卻是全然沒有半點緊張的意味。

反倒是湊上前來，絲毫不在意其獠牙利爪，反倒是輕輕摸了摸龍憐碩大的腦袋，輕聲道：“我家龍憐吶，當真神俊呢！”

雖說落到了塵埃裡，但是絲毫不掩其威風。

龍憐化龍之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似乎多了一股氣魄，天生威嚴，被她瞧一眼，便是有種從心底生出的恐慌感來。

這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威勢。

龍鳳呈祥，這次他可是全了。

明辰來的晚了，沒有同龍憐一起經歷那雷霆萬鈞，煞風侵蝕的錘鍊化龍之劫。

不過，倒也沒太晚。

明辰也沒想到，龍憐最大的劫並非是化龍之劫本身。

而在於化龍之劫之後。

他若是再晚一點來，興許這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癩蛤蟆就把他的龍憐給收走了。

還不知道以後的命運變化又該如何呢！

“公子……”

看上去微風凜凜的神龍，傳聲到耳邊，卻是那娟娟溫柔的女聲。

兩相對比，卻是有種微妙的反差感。

明辰雖然看似是吊兒郎當的，但是實際上他是很有安全感的。

他似乎無所不能，可以完成任何事。

他來了，似乎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在見到明辰的那一刻，龍憐亦是散去了所有的警戒。

龍憐很相信他。

她知道，明辰肯定會保她的。

只是對於自己如今狼狽的模樣有些羞窘罷了。

緊繃的那根弦兒鬆了，疲憊和疼痛便是如同用山崩海嘯般襲來。

她現在就強撐著只剩下一口氣兒了，神魂遊離，馬上就要失去意識，陷入昏厥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處方式。

明辰沒有詢問她任何事，也沒有慶賀她化龍成功，沒說什麼不合時宜的俏皮話。

只是垂眸看著她，眼神柔和，關切地說道：“休息一下吧~”

“恩！”

龍憐點了點頭，眼光閃爍，緊接著，身影縮小無數倍。

那震撼了無數人的神龍便是化作了小蛇，鑽入了明辰的袖口，消失不見。

“你是什麼人？！”

“你在幹什麼？！！”

眼見著明辰不搭理他，到手的龍要熘走。

那瘋癲的怪人也是急了，急匆匆跑來，想要扯著明辰的肩膀，高聲唿喊著。

然而緊接著，卻是一陣勁風撲面，他整個人便是被掀飛了出去。

“我是你祖宗！”

“不對……我沒你這麼醜的後生！”

明辰眯了眯眼睛，眼中透著幾分冷意，口中的話更是刻薄粗鄙的很。

全然不見半點面對龍憐時的溫和。

扶搖化作鳳凰時，有人要收她。

現在龍憐化龍，又有人要收她。

他知道此世的規則。

強人為我所用嘛！

畢竟他遇上了白狼，還是誘轟恐嚇著讓它成了自己的坐騎。

雖說規則就是這樣的，但他並不開心。

“還我龍來，我乃降龍天尊！”

“你這凡人，安敢如此辱我？！”

有神龍，他便可以獨步於天下。

而沒神龍，他就是學了個無用降龍法的空架子。

今日是他的機緣，錯過了這神龍，他註定頹唐度過此生。

若是沒遇上那也就罷了。

遇上了，錯過了，那更是令人瘋狂和絕望。

那被掀飛的瘋癲之人卻是又一次衝將了上來，他面色猙獰，牙齒咬出血來，手中掐著印訣，怒吼道：“降龍法·天罡真身！！！”

只是……

陣陣微風吹起他稀疏的頭髮。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下一瞬，四十六碼的鞋底已然印在了他的臉上。

明辰一腳將他踢翻在地，踩著他的胸口，冷眼俯瞰著他：“我倒要問問，你是何人？！”

怪人只是掙扎著，不住朝著明辰吐口水，怒吼著：“天尊！我乃降龍天尊，你好大的膽子……”

瘋子如何溝通呢？

明辰皺了皺眉頭，又問道：“你從何處學來的這些法術？”

怪人昂著腦袋，獰笑著說道：“我生來便會，我乃天生至尊！有天神於夢中授我降龍法！”

天神？夢中？

這個故事似乎挺常見的。

明辰聞言眯了眯眼睛。

“你為何到此？”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命該如此。”

“這是我的緣法！你快快將神龍還我！”

怎麼就剛剛好，龍憐剛剛化龍，緊接著就有個會降龍法針對性極強的修者出現在了這裡。

說是命運緣法？

明辰是不信的。

這個說法可太無賴了，所有的陰謀詭計都可以歸結在這上面。

“你見她是你的緣法，你死我手裡，也是你的緣法！”

手套和棋子註定只能和背後之人單線聯絡，他們的死活無論如何都不會沾染背後之人分毫。

這個瘋子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饋贈，都是賦予。

他這個位階，觸碰不到此世真實。

想要透過這個瘋子，窺探到那些盤算天下的執棋者怕是也千難萬難。

他抬首看了看穹頂明媚的天空，眼神有些冷厲。

自從拿斬仙斬了那火神之後，他似乎再也沒遇上什麼傳說之中的仙神了。

下一瞬，但見流光一閃，猙獰的頭顱已然飛向天空，鮮血揮灑。

這瘋癲的修者，也隨著降龍的美夢，魂歸冥土。

穹頂一片光明，耀日東昇，雷雲退散。

就明面上講，一切迴歸平靜，這件事情似乎就此了結了。

不過，就在這時，

兩道青色的流光劃過天際，朝著明辰的方向落來。

兩支流光璀璨的青木短棒落到了插在了地上。

“公子，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扶搖眼尖，她可認得這東西，當即便是朝著明辰傳聲說道：“這是當初我在鎮翎關，看到的那個季宇霆用的東西。”

在無形的法力作用下，兩柄法寶合二為一，竟是化作了一柄雕文精美的古樸劍鞘，透著陣陣滄桑歲月的氣息。

“恩？”

“嗡嗡~”

龍憐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枯榮劍在地上微微顫動著，似乎是有所牽引一般，飛到了明辰的跟前來。

寶劍歸鞘，嚴絲合縫，彷彿是量身打造的一般。

盈盈翠翠，華光縈繞，劍柄處的花兒輕輕顫動著，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明辰見狀一愣：“老東西？”

下一瞬，光華盡斂。

劍柄處的花兒枯萎，盈盈翠翠的寶劍又變成了原本那枯敗不堪的模樣，落到了明辰的手中。

……

“砰砰砰！”

“轟轟轟！”

遙遠的萬重山外，那另外的一處生靈不曾踏足的空間之中。

地動山搖，天地崩碎，灰濛濛的煙塵矇蔽了整個空間，巨大深邃的漆黑裂縫劃碎大地，深不見底，天頂不見太陽，晦暗無光。

只有陣陣巨大的碰撞聲響起，能量一圈一圈向外盪漾潰散，引得山巒崩碎，空間塌陷。

空間不斷擠壓，視野不斷地擴張。

這片動盪之中所有的景象都濃縮在了一起，所有的鬥爭消弭於無形，竟是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

“啪！”

黑子落於棋盤上。

“到此為止了！”

“那是我的徒兒，你那遭貶受罰的瘋癲童兒也配？”

說話之人語聲平淡，似乎是在說什麼再普通不過的小事，不見半點情緒波瀾。

“是你贏了！”

“他日若是神龍上天闕，可與其無極神尊之位，不死不滅，永享壽祿。”

白子輕輕落於棋盤上。

另外一人語聲同樣平緩，似乎對於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意。

棋子層面的廝殺，他們這層面看來，便是棋局的較量。

“她愛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圖你那神尊位子。”

“磨難該經便經。”

“只消不戴什麼鎖，為蟊賊所驅使即可。”

平淡的語聲落下，又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強人為我所用，帶上枷鎖，任我驅使。

這是理所應當的。

世界的規則如此。

龍憐若是沒什麼人保，興許也不免帶上那困龍鎖。

但若表明背景，便是不需要當什麼打手棋子了。

白字落下，主人岔開了話題：“虎君登基，三界擁護，四方護佑。你要阻攔大勢？”

“何為大勢？你定的大勢？”

黑子緊隨而至：“本就是我的東西，我收回來給我徒兒做個劍鞘又如何？”

“國朝顛覆之事，你們願意爭就爭，與我無關。”

“你的徒兒？”

“她是她，我是我，你能贏便贏。”

“啪！”

又一枚黑子落下。

“那位……”

語聲悠遠綿長，最後的對話不了了之，消散於無形。

一局棋局終了。

不知誰輸誰贏，棋盤兩側對弈之人亦是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