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再再次甦醒吧,我的夢想!
“啊?”
“國家怎麼能是……”
聽到明辰的反問,花容不禁愣了一下。
國家?孩童的過家家?
這兩個東西,是一個概念麼?
但是莫名的,她又感覺此時的明辰並沒有跟他開玩笑。
明辰挑了挑眉,朝她問道:“那你覺得,什麼才是國家?”
花容聞言沉默了片刻,說道:“無數人凝聚意志,成立一個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我家算不算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共同體呢?”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太小了!”
“多大算大?多小算小?”
“額……”
花容知道明辰擅詭辯,她說不過對方。
但是,她依舊不認可對方。
明辰笑了笑,又朝她問道:“那可以與我說說,你為什麼要建立國家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
做事總歸都是有目的的。
今日這次聊天雖然惡作劇的嬉鬧開始,但是漸漸的也走向了深刻的內容。
這次是花容嚮明辰敞開心扉,一人一狐進行了一次心與心的交流。
花容想了想,說道:“我想建立一個民族,讓天下妖靈聚攏團結起來,不再被隨便定義,弱小的妖可以得到庇護,不再被隨意斬殺。”
同樣是大能力者。
仙神受人尊敬,而妖靈卻為人談之色變,冠之以‘魔’的稱謂,被隨便定義,需要之時便被人冠以除魔衛道之名斬殺。
她想改變這種現狀。
“這樣啊……”
調皮搗蛋的狐狸倒也是個頗為崇高的理想主義者。
不過這條道路崎嶇難行,千難萬難,無限接近於不可能。
花容知道現在的明辰是認真的明辰,不是開玩笑的狀態。
她不住問道:“行嗎?”
明辰只是搖搖頭:“難難難。”
花容急聲問道:“為何?”
“人與妖是不同的。”
“同是天地生養的生靈,同樣有智慧,甚至妖更強大,為何不行?”
明辰笑了笑,朝她說道:“你知曉國家的意義是什麼麼?你知道國家是為什麼建立起來的麼?”
也不待她回話,便是自顧自地解答道:“國家最初始的意義,是一群人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團結起來的聚落,為了對抗天災,為了獲得更多的食物。隨著文明演變,歷經千百載,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我問你,第一步你該怎麼辦?天下妖靈可是活不下去了?可有滅頂之災?”
“沒有刻骨銘心的災難,智慧生靈最普遍的思維是不願意離開安定的環境的,你該用什麼樣的口號去聚集天下妖眾?”
“弱小者或許尋求庇護,但大能力者都桀驁不馴,你讓他們如何建立階級?遵守規則?”
“強者為什麼要庇護弱者?”
“弱小者有什麼價值是為大能力者所覬覦的?他們能不能被剝削以換求庇護?大能力者要多少利益才能入駐國家去庇護弱者?”
“文明的前進從零開始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妖族散落天下,已經落後了幾千年了,你覺得他們能趕上麼?”
花容先前實驗過一次,她失敗了。
“這……”
這其中有外部因素,也有內部因素。
她總結過,但是不曾有一個明辰這般的人,清晰明瞭的朝她闡述。
而明辰詢問的每個問題,歷經這麼多歲月,她的答案就只有一個:有一個通天才能的聖尊,無私奉獻,以威望和力量建國。
花容無法,只能抬頭來,定定的看著明辰:“你沒有辦法麼?”
雖然是針鋒相對的歡喜冤家,但其實在花容的眼裡,這壞人總是遊刃有餘,總有辦法解決問題,總是無所不能。
承迎著花容的目光,明辰不住苦笑了聲:“你當我是什麼?我只是個人而已。”
這平時總跟他唱反調的調皮鬼倒是看得起他。
時光退回到老樹當初的時代,或許有一絲絲的機會。
明辰頓了頓,又丟擲了另一個問題:“人和妖是不同的,花容,我問你,天下妖靈有多少?”
花容回道:“很多。”
除去一些偏門法術的作用之外,妖誕生的方式可以歸結於兩種。
一種是妖怪結合孕育,另一種則是自己誕生靈智。
明辰繼續問道:“很多是多少?有十萬?有百萬?”
花容搖頭:“沒那麼多。”
“那你可知,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麼?”
“億萬之眾。”
明辰垂眸看她,又問了一個深入靈魂的問題:“你覺得,妖能打得過人嗎?”
“這……”
花容怔怔地問道:“為什麼一定要打架?我們不能和平共處麼?”
明辰灑然一笑:“花容,我無法保證人族之中沒有惡劣之人,沒有算計之人,沒有憤怒之人,你能保證妖族裡沒有這些妖麼?”
“這天地的資源是有限的,資源有限,就必定要面臨爭鬥。”
“你沒發現人這個智慧物種其實是很有趣的嗎?”
“人太貪婪了,人太聰明瞭,人太堅韌了。這樣的種族,容不得旁的智慧種族建立文明,容不得有什麼可以觸碰到的生靈比他們更加強大,他們會想方設法地去佔領,奴役,稱霸……直到這天地,他們所認知、所能探尋的地方再無威脅。屆時他們又會把矛頭對準自己,再細分出更多的種類,繼續爭鬥,無窮無盡。”
“花容,你活了這麼久了,你看到除了人之外的生靈建立國家嗎?”
“你信不信,即便是那諸天神明在這中原沃土之地建立國家,只要他們沒有降維打擊的手段將整個人族連根拔起,徹底毀滅,文明重啟。也早晚有一天會被人們驅逐。”
“你建立了妖怪的國家,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世界上,你有信心面對這樣一個可怕的種族嗎?”
“還有仙尊帝君,你能接受這些算計挑戰麼?”
明辰聳了聳肩:“反正我沒有。”
花容:……
“還有,你活了這麼多年了,你可曾見到過一個永垂不朽的國家?”
“只要存在階級,就沒有完美的規則,每一次國家顛覆、重建,都是在進行試錯,都是在去除舊有的規則漏洞,建立新的更完美的規則,推動文明前進。”
“而每次國家的顛覆,你看到有多少人在其中喪命麼?這其中還有仙靈暗中謀算摻和棋局,動不動便有數以萬計的人在時代的洪流之中被碾成齏粉。”
“人的數量很多,人可以接受這些試錯,在國家不斷的滅亡和重建之中,不斷的試錯還可以幫助種群更加繁榮。”
“但是妖靈能接受麼?”
“妖怪能接受一次戰役死去百萬妖眾麼?”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你覺得建立一個國家是妖族的榮耀?還是顛覆種群的災難?”
明辰的一系列問題,都彷彿直擊花容的靈魂。
她面容僵硬,找不到回答的答案。
“老東西話少,說話只挑重點的說。”
“他的意思,興許也就是我所說的意思。”
明辰躺在扶搖的身上,靜靜的看著天空,有些懶散道:“每個生靈都有每個生靈的存在方式。散落在天下各處,自由自在的生活,這片天地就是妖怪的國家,維持現狀沒什麼不好的。”
說的越清楚,似乎就越絕望。
這些問題都沒辦法找到答案。
明辰跟花容說的明明白白,似乎還不如先前老樹那般冷酷拒絕呢。
花容呆坐在明辰懷裡,小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徹底破碎吧,我的夢想。
見著小狐狸氣壓低沉,摸了摸她的腦袋,又說道:“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天下沒有無解的問題,總會想到辦法的,只是我想不到而已,我也就只是個普通人,志向也沒高到哪裡去,我也有我的侷限,凌玉至今也不認可我的一些思想。”
“所以說,你也不必太難過,興許總會有個英雄豪傑,為你們妖靈撐一片天空,讓這天地出現新格局。”
興許下一次神靈們的棋局,就會從這方面入手也不一定呢!
明辰也有明辰的侷限。
他是個現實主義者,投機者,自私之人。
他素來承認這一點。
成則成,不成則不成。
他或許永遠都不會像那些英雄一般思考問題,他永遠都不會像汪槐,像蕭歆玥,像秦樓那般有超出於自己性命的使命感,所以他的思維註定不像慷慨無私的英雄,也就找不到某些問題的答案。
“哦~”
小狐狸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玉扳指,有些出神。
回想來,這似乎還是明辰第一次送給她東西。
明辰笑了笑,饒有興味地打趣道:“嘖嘖嘖,我倒是看不出,你這調皮鬼竟然還有這樣的心思。”
從小狐狸嘴裡說出來,要建立國家,建立規則保護弱小,維護妖族大義這樣的話。
明辰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小狐狸也沒煽情地說自己的過去和生出理想的動機,只是朝他翻了個白眼:“怎得,不許啊!”
明辰笑呵呵地說道:“嘿~陛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明某哪敢不許啊!”
“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興許弱小和善良並不是劃等號的,興許有些弱小之人也不值得被保護。”
花容一愣,仔細思考了一番明辰的問題,旋即搖頭道:“無論是人還是妖怪,他們的善惡和應不應該被平等的得到庇護,這並不衝突。”
明辰這是詭辯。
明辰不禁多看了花容一眼:“嘖,厲害厲害~這都騙不過你。”
小狐狸挺胸:“那是~”
“這天下有的是冤屈,有的是弱小被欺凌,有的是性命被隨意踐踏。那有什麼種族之分呢?”
明辰輕嘆了聲:“我的本意,其實是想安慰你一下,察覺到自己的能力和理想不匹配,你可以這樣安慰自己,興許那些不受庇護的妖靈,只是自作自受罷了。”
花容:……
“嘁~我可沒你想的那麼脆弱。”
看不出來你這苟東西這麼好心,還會安慰人呢!
雖說她仰頭輕哼了聲,可是還是不自覺地,從心裡生出幾分暖意來。
明辰穹頂看不到邊際的藍天,又笑著說道:“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你覺得多大的國家是大呢?”
“我的明府,怎麼就不能算是一個國家呢?”
“最起碼,在這裡可以保證大家同心,保證一切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人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情,莫要一開始就想登天。日後再見到投緣的妖靈,將他們吸納進我們的‘國家’,未來誰說得準呢?腳踏實地,莫問前程。一點一點的擴大,興許我們的國家就建立起來了呢?”
小狐狸恍然,渾身一震。
現在,她似乎終於聽進去明辰說的話了。
明辰說著無法解決問題。
但是實際上,他已經向花容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最一開始,他其實就沒有逗弄花容。
都說家是最小國,他的家,怎麼就不能算是一個妖國的幻想鄉呢?
一時間,花容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握緊了手中的扳指,垂眸看著這嬉笑輕漫的人。
現在,她對這人的認識又深了一些。
這人惡劣的緊,聰明的緊。
花容自認識他開始,就一次都沒在他手中討到便宜。
他也很特別,普通人聞之色變的妖魔,他反倒親近信任的不行,甚至還……
自私冷漠,花心浪蕩,恣意妄為,謊話連篇,天下再找不出一個比他還壞的人了。
但是……扶搖、龍憐這般頂尖的妖怪卻偏偏就願意與他親近,願意為他拼命。
此刻花容有些理解了。
他真的充滿魅力。
她也承認,這貨這張嘴,是真的很會哄人。
現在,手中的扳指就是她最最最重要的寶物了。
她小心抓著,眼中眸光流轉,朝著明辰問道:“你剛剛說的,還作數嗎?”
“啊?”
明辰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不住笑道:“哈哈哈,那當然作數了,明某從不騙人。”
如果能實現小狐狸的願望,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簡陋隨意的國家,組成成員也不過十幾人。
明辰開玩笑一般的口吻,朝著花容說道:“在下明辰,見過陛下~”
花容也欣然應下:“免禮~”
花容陛下終於是抵達了她忠實的幻想鄉。
她花容調皮搗蛋戲弄了那麼多人,玩了那麼多遊戲。
這場孩童的扮家家酒遊戲,她玩了!
再再次甦醒吧,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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