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東西看著像是————

一個碗。

還是一個碗邊上有殘缺，跟磕著碰著一樣的玉碗。

它不疾不徐地在那邊飄啊飄。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到來，自碗中爬出來了一個穿著肚兜，看起來白白胖胖，頗具福相的娃娃。

「你怎麼來了？」

娃娃注視著離息，語氣頗為嫌棄：「你們曾經許諾過我，永遠不用操心道繁界的變化，如今卻又來尋我。

呵呵。

是想要毀約嗎？」

他毫不在意，直接大咧咧地坐在碗邊上，明明是個很可愛的娃娃，卻有種「道上兄弟」的奇妙氣質。

「這不是沒法子了麼。」離息嘆了口氣：「兄弟啊，我知道來找你是我的不對，但此事還只有你能夠解決。

就幫幫忙吧。

到時候我把小弟子借給你解悶，如何？」

說著，她將李葉推了出來。

那小娃娃定定地注視了一會兒李葉，嘟囔道：「是這小子啊————我兄弟似乎挺喜歡他的。

好吧好吧。

你且說說你想要我做什麼？」

離息微微一笑，身形一閃便一把將娃娃抓住，任由他掙扎：「借你的道果一用，你本就是錨定斡旋造化的一個節點。

遁去其一才是創生一切的關鍵。」

「————你這廝！」娃娃雖然在努力掙扎，但總感覺也就是在裝裝樣子，大罵道：「當時要不是你和那混小子，也不至於讓天不滿東南，搞得要我時時刻刻縫縫補補，如今還要我來幫你的小弟子修行斡旋造化？

你————唔唔唔！」

眼見堂堂天道遁去其一的一要大放厥詞，離息連忙捂住了他的嘴巴，還差點被咬了一口。

，」

李葉的表情簡直就是，無法形容。

和當初看見了河狸們表演寶蓮燈的世界差不多。

他真是愈發覺得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了。

之前他還以為遁去的一該是怎樣的特殊，結果竟然是嘴碎的小娃娃？

離息注意到了李葉的表情。

灑脫地一揮手：「莫要在意莫要在意，正是如此世界才能保持著永遠的活躍O

反正你在意也無用。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看著你們這樣的表情，我萬年以前埋下的種子終於發芽。

哈哈哈哈哈！」

」

李葉的臉已經徹底僵硬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

本以為祖師們會是————起碼很穩重的。

結果這是從哪跑出來的樂子人。

不過。

他想到一件事情，趁著祖師在那邊施法的時候，詢問道：「您知道地獄道的事情嗎？」

「知道啊。」離息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法無善惡，即便是再特殊的種子若是沒有土地的滋養也無法生根發芽。

正是因為地獄道的一些理念真的存在，真的向世界證明了這道的存在，所以它才會存在。」

這時。

被她壓著的遁去的一也開口道：「我也知道此事。」

「俗話說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們必須要一視同仁，不然萬事萬物都會亂了規矩。

至於你們這些氣運眷顧之人，我若是說的清楚一些那就是你們能夠幫助此方世界進化，走上真正通往未來的道路。

無非也就是共生互利的關係罷了。」

李葉的表情很坦然。

他自然知道特殊的待遇是有原因的。

只是他詢問的並不是這個。

而是。

「我想知道這是祖師們特地留下的嗎？將這些災難埋在土地之中，祖師們在想什麼。」

離息停下了動作。

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回答道：「你可知在道繁界之前，祖師們並非沒有嘗試過其它的世界模型，但都失敗了。

都說璀璨如黃金般的大世，可偏偏真金才能受得住火煉，只是這火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能夠焚燒的自己近乎於焚身碎骨的業火罷了。

她的語氣頗為平靜，平靜的像是史官在宣讀史書，短短的幾個字就是一個，不，一群人甚至數萬人的一生。

李葉早就已經過了會憤怒的年紀。

何況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想應該如何解決此事才是正常的，生氣或是惱怒都只是無用的罷了。

「我只希望黃金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黃金。」

「所以有沒有什麼辦法？」

離息撇撇嘴，回過頭，連回答都沒有。

還是那遁去的一開口道：「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是沒本事的。」

「你也莫要因為我們的修為高，活得久便覺得我們沒有錯誤，也不會有錯。」

「若是真的沒有錯誤，何須你們一代代的建設道繁界，尋找走向未來之路？」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閉嘴吧你！」

但離息已經狠狠地將他一壓，直接將娃娃壓成了一塊靈紋，直接對著李葉一丟。

剎那之間。

無盡的偉力和玄妙的知識便湧入了李葉的腦海。

簡單些說。

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中的「生」。

那神通。

三十六天罡術之首的大神通，斡旋造化。

便無限趨近於運作「生萬物」的過程。

這道神通是如此的玄妙，以李葉如今的修為別說真正學會，就連記下來都近乎於不可能，甚至參悟起來都那麼困難。

要理解這道神通必須要有某樣東西輔助。

例如。

他深吸一口氣。

「天之精魄便是來修行這道神通的嗎？」

「或者說，所有來到這裡的人也有在修煉這道神通？」

離息挑挑眉，滿意地點點頭：「對啊。」

「都說一念證道，昇仙入魔。」

「來到這裡尋覓天之精魄的都有自己的執念，也有自己的想法，天道就是用自身精魄的斡旋造化幫助他們創造出了唯屬於他們的能夠完成願望的物件罷了。

「只不過他們可沒有你這般好運氣，有遁去的一幫助修行，你便試著構築你的世界吧。」

她說著便坐了下來。

李葉沒有發現，也無法發現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虛幻。

斡旋造化如此神奇。

他已經分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神來了。

完美的世界————

是什麼樣子呢？

靈葉界中。

黃金大世已經持續了有三千多年。

在各個地方，都有英雄人傑輩出，他們盡力修行，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完善著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神通法術。

來自於仙道和神道的光輝早就已經灑滿了整個靈葉界。

修士們努力求道。

各派仙宗都極其慷慨地將修仙之法一一傳下。

凡人們依然是享受著平靜的生活。

風調雨順一就連天象變化來的時候，也有修士幫襯，他們甚至能夠在琉璃——

宮闕之中看著怒海翻湧，風雪漫天。

世界猶如一團烈火。

灼燒著其中璀璨的金光，如同天空中唯一的星，吞噬著周圍的諸多世界，萬千界域。

又是一年冬季。

在靈葉村的琉璃殿內。

柴火燒得旺旺的，噼啪作響。

孩子們圍在柴火旁邊，好奇地睜著眼睛，看著村子裡最睿智也最聰明的奶奶。

聲音奶聲奶氣卻又好奇：「上次您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對啊對啊，靈葉天尊到底怎麼想的？」

「天尊他創造出完美的世界了嗎？」

奶奶慈祥地看著他們，渾濁的老眼裡面倒映著火光，柔聲說道：「當然。」

「天尊他無所不能，當然不會有錯。」

可這句話竟引來了反駁！

在遠處，一位靜靜地坐著，手腕上戴著一串琉璃手鍊，長相清秀的男孩反駁道：「無所不能？修士哥哥不是說即便天尊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嗎？」

「他連他的朋友，清野天尊都救不回來！」

此言一出整個琉璃宮殿裡面都譁然了。

「這是什麼歪言謬論！」

「清野天尊又是什麼存在？」

「靈葉界的歷史之中可沒有這人！」

自出生以來便會斷文識字，甚至閱讀一些仙道典籍的凡人們立刻反駁了起來。

無所不能。

正是靈葉天尊的能力。

他自一團混沌之中創造了這個世界，連萬事萬物都能創造，又怎麼可能會無法救回自己的友人呢？

要知道如今的世界死亡並不是終點。

去到每一個靈葉山所創造的桃都山都能花費一些代價，進入陰間見到自己的親人，甚至還能留在那邊幹活，與親人常伴呢。

甚至還剩下了活著的歲月，直接一步到位進入陰間幹活工作，簡直就是絕佳的美事。

聽說之前有個被父母寵愛著的小子在父母去世之後便毅然決然去了陰間，結果發現自己的父母在陰間竟然打拼起了一片基業。

從一個鎮子的少爺變成了一座城的少爺！

然後就在陰間繼續享受著父母的照拂。

據說連下一次轉世輪迴的時間都一次次的延後了呢。

所以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啊。

周圍人雖然反駁，卻憂心忡忡地說道：「要不你還是去微川星海那邊找河狸道人治一治吧，聽說河狸道人的寶蓮燈在星海之中長明。

只需要照一照應該就能治療你的瘋病了。」

這話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附和：「對啊。」

「沒關係的，修士們會接你去的。」

「是啊是啊，上次我賣了點麥子攢點靈石，也去了星河那邊遊歷，當真是美不勝收！」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似乎已經將那位「少年」定為了「瘋病」。

偌大的宮闕，溫暖如春的空氣之中，竟無一人反駁。

少年似乎也被說服。

對啊。

這麼多人都覺得靈葉天尊無所不能，那麼他創造的世界肯定已經是完美的，我到底是為何會覺得他無法救贖自己的友人呢？

他沉默了。

溫暖的氣息包裹著他的身體，讓他有些昏昏欲睡，可在經脈之中那一絲絲的痛楚卻如同跗骨之蛆一般，阻止著他的入眠。

呃————我是啥時候經脈受損了？

看來還真是要去找河狸道人們治療一下了。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一直一言不發的奶奶卻慢悠悠的開口：「我看未必。」

「那靈葉天尊或許真的無法救贖自己的友人。」

眾人：「！！！」

他們驚的霍然起身。

語氣之中的憤怒和怨懟簡直壓制不住。

「你在說什麼？」

「仙人令你傳授學識，你竟編織無妄的謊言！」

「道歉！給靈葉天尊道歉！」

眾人的言語似乎勾起了火焰的升騰，噼啪作響的火光之中，他們的影子若隱若現，卻都帶著憤怒，注視著那位靜靜坐著的老奶奶。

「天尊不會在意我的反駁和僭越。」

她只是這樣說著。

然後在眾人忽然變得有些畏懼的目光之中，伸手推開了琉璃宮闕的大門。

於是。

風雪便狂暴地湧入了這溫暖的宮闕之中。

吹得火光黯淡，吹得眾人躲在角落之中瑟瑟發抖。

老奶奶單薄的身軀站在門口。

對著之前發問的少年說道：「走吧。」

「治療疾病只能在冬夜之中啟程。」

「求索只需前進。」

少年不自覺地便站起了身，身體內的刺痛卻愈發明顯，從隱隱作痛變成了一直在痛，撕裂般的痛苦包裹著他。

她從旁邊拿來了一盞燈籠，塞到少年手中，那燈籠原本是生於樹上的，紅彤彤的光能夠驅散寒冬，照亮黑夜。

可這會兒被少年拿在手裡。

溫暖的光卻照不亮他身邊的道路。

他抬起頭看了看滿臉慈祥的老奶奶，又看了看在寒冬之中瑟瑟發抖，衣著單薄的人們。

然後便毅然決然地踏入雪夜。

厚重的積雪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雪之中前進。

說來也是奇怪。

明明這樣的冬夜應該黑漆漆一片，但他卻總感覺有一輪明月高懸頭頂，明媚卻憂鬱的月光照拂著他。

然後。

「啪嘰！」

他直接倒在了雪地裡面。

冰冷的寒氣滲入到他的衣服裡面，被雪掩住了眼睛，他像是一隻鴨子一樣努力地掙扎，終於把自己拔了出來。

嗯，我這除了鴨子似乎更像是捕食的狐蘿蔔？

少年很是樂觀的想著。

然後打了個寒顫，連忙打了打身上的雪，提起燈籠繼續向前。

道路似乎永無止境。

似乎在頃刻之間便有了盡頭。

他看到在自己視野的盡頭，在一條星河墜地的所在，有一隻戴著大念珠，手裡還拿著一盞寶蓮燈，另一隻手則拿著大斧頭，身穿銀色盔甲的河狸雕像。

靜靜地矗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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