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是慕容康，那我會是誰？”

  慕容康忽然抱住頭顱，五官扭曲，神色痛苦，嘶啞低吼。

  他似乎正在試圖從那破碎的識海中，找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但李長安沒心思探尋其身份。

  主身也好，分身也罷。

  都是敵人！

  他心念一動，手中劍陣驟然飛出，轟碎了慕容康的身軀。

  這一次。

  慕容康再也沒有復生。

  此戰耗費的時間，比李長安預想的更長。

  究其原因，在於種魔大法這門功法實在是太逆天，不僅有血種之法，更有替死之法。

  不過，今日的卦象並未顯示意外，李長安倒也沒擔心。

  整個過程幾乎都在他掌控之中。

  唯有慕容康的身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魂來！”

  李長安當即招魂。

  他想看看。

  被招出來的魂魄，會是慕容康，還是另有其人？

  不多時，一個略顯迷茫的身影，出現在慕容康隕落之地。

  此人的相貌與慕容康不同。

  他十分年輕，茫然地看著四周，似乎並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我……我這是怎麼了？為何會在此處？”

  他看著自己的身軀，低聲喃喃。

  李長安站在一旁，目光移動，將此人打量一遍。

  “還真不是慕容康。”

  這個相貌不同的魂魄，讓李長安確定了兩件事。

  死在他手下的慕容康，確實是一個分身。

  此外。

  種魔大法的分身術，雖可以改變分身的過往記憶與相貌，但無法改變其血脈與魂魄。

  李長安看著此人，隱約覺得他有些眼熟。

  “梁羽？”

  這個名字，忽然浮現在他腦海中。

  外界大多以為黃鶴真人只有十三個弟子。

  實則不然。

  他共有十四個弟子。

  但最後一個弟子很早便失蹤了，失蹤前也並沒有太出彩的表現，因此被人們遺忘。

  李長安曾聽裴英瑤說過，她小師弟的名叫梁羽。

  後來。

  李長安偶然看到過樑羽的畫像，與眼前這道魂魄十分相似。

  “應該是他。”

  “不過，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問問細節。”

  李長安隨手一揮，將此人的魂魄丟進尊魂幡裡。

  他打出幾十張符籙，焚盡此人的屍骸，再抹除此地的所有鬥法痕跡。

  做完這一切。

  李長安回到上一個鬥法之處。

  在這裡，有上百個被此人以種魔大法控制的修士。

  此人一死，他們體內的血種便失去了控制，瘋狂吞噬著這些修士的生命。

  李長安趕來時。

  這些修士都已死亡，被吞噬成了一具具乾癟的屍骸。

  至於他們體內的血種，此刻正在瘋狂地相互吞噬，似乎要融合成一個怪物。

  “此術當真詭異。”

  李長安打出幾道劍陣，將這些血種絞殺乾淨，再動用符籙，將無數殘骸燒成灰燼。

  這之後。

  他抹去了各處的鬥法痕跡與自身氣息，化作一道靈光遠去。

  不多時，李長安來到血石秘境裡最有名的一處絕地。

  斷魂崖！

  他站在崖邊，往下看去。

  下方黑霧翻湧，陰氣森森，似乎藏著某種怪物，看不清最深處的模樣。

  哪怕動用神識，也無法探索太多。

  “這些黑霧，竟然有隔絕神識的效果。”

  李長安心生預感，下方定然有機緣。

  但往往機緣越大，危險就越大。

  不宜冒險。

  他坐在崖邊，取出慕容康分身的儲物袋，抹去上面的禁制，清點其中寶物。

  “也不知種魔大法是否在其中。”

  李長安最想到的，自然是種魔大法。

  此前，他本以為殺了慕容康就能得到，誰想這慕容康只是一具分身。

  沒一會。

  他眼睛微亮，從中取出一個琉璃狀的寶瓶，瓶子裡是一團晶瑩剔透的寶液。

  “天淨水！”

  李長安立刻認出了這寶物。

  煉製五行凝金丹所需的五種主藥之一！

  至此。

  五行凝金丹所需的主藥，他已經擁有了三種。

  “意外之喜。”

  李長安面露微笑，將這份天淨水收好。

  此人雖然並非真正的慕容康，但畢竟常年生活在黃鶴山上，背靠金丹道統，儲物袋裡寶物相當多。

  除了天淨水。

  還有一份輔助結丹的寶物，名為“忘塵石”，可助人平心靜氣，遺忘煩憂，與此前墨清雪給李長安的雪心石相似，不過效果略差。

  李長安用不上此物，但可用於交換別的寶物。

  他繼續翻找剩餘寶物。

  若是有可疑之物，就直接丟進斷魂崖裡。

  就算黃鶴真人找來，也不敢去斷魂崖下檢視。

  “這斷魂崖是個好地方，日後擊殺對手，若是有可疑之物，都來這裡丟掉。”

  李長安暗自思忖。

  沒多久。

  他將儲物袋裡的寶物清點結束。

  不出所料，並沒有那本種魔大法，但他找到了一門很有用的法術。

  “地品隱匿法術《煉影無形術》。”

  李長安手中靈光一閃，出現一枚玉簡。

  玉簡裡的內容。

  正是這門隱匿法術。

  “怪不得之前總是無法發現慕容康，他竟然有品階如此高的隱匿法術。”

  在修仙界，隱匿法術也相當少。

  稀有程度不亞於遁術。

  品階達到地品的隱匿法術，絕大多數築基修士都無從學得。

  “這法術得好好學，學會之後，保命本事能增強不少。”

  粗略檢視一番後，李長安將其收好。

  隨後，他離開斷魂崖，飛速返回長青山。

  ……

  當天晚上。

  長青山，洞府深處。

  李長安取出尊魂幡，並將慕容康分身的魂魄從魂幡內放出。

  此人看起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李長安問。

  “你是何人？”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李長安神色平靜，坐在高出，淡淡問他。

  此人面露疑惑，似在思索，過了好一會才開口。

  “我……我似乎是梁羽。”

  “能想起名字，看來記憶恢復了一些。”

  李長安並不希望梁羽一直迷茫。

  畢竟他還想從這傢伙的記憶裡獲得種魔大法。

  雖然只是一具分身，擁有的種魔大法多半不完全，但好歹能給他參考一下。

  他心念一動，將司馬瑞的魂魄放出。

  “司馬瑞，你好好看看，此人是不是你的師弟。”

  “師弟？”

  司馬瑞心生疑惑，仔細看去。

  看到梁羽的相貌後。

  他不由得一愣。

  “小師弟？”

  “六師兄……”

  梁羽下意識回復。

  他臉上又浮現出些許迷茫，似乎想不通自己為何要這麼喊。

  李長安問道：“司馬瑞，你確定此人是你十四師弟梁羽？”

  “對！”

  司馬瑞十分肯定。

  “不過，小師弟已經失蹤許多年了，你在何處發現他的？”

  “我殺了慕容康，對他招魂，但招出來的是此人魂魄。”

  “什麼？”

  司馬瑞愕然。

  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梁羽可能是意外死在某個地方，或者被困在秘境的某處。

  但李長安說的話，實在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慕容師弟的魂魄，為何會是梁師弟，難道是因為種魔大法？”

  “不錯。”

  李長安語氣平緩，對他說起此前一戰經過。

  聽完之後。

  司馬瑞沉思良久。

  他明白了李長安叫他出來的用意。

  接下來。

  司馬瑞將梁羽拉到一旁，對他說起以往的事，試圖喚醒他的全部記憶。

  過了一會。

  李長安又將楚熊的魂魄放出來。

  “梁師弟？”

  楚熊一看到梁羽的魂魄，眼睛就瞪大了。

  他立刻上前去，詢問緣由。

  得知此事經過後。

  楚熊忍不住罵了一聲。

  “該死的慕容康，要不是因為他和他的弟子，我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想不到，小師弟也被他所害。”

  隨後。

  楚熊也開始與梁羽交流，嘗試喚起其記憶。

  經過這師兄弟二人的不斷嘗試。

  梁羽眼中的迷茫漸漸減少，已經想起了大半往事，但依舊有部分記不清。

  到最後。

  司馬瑞提議。

  讓李長安帶著梁羽去見他的道侶。

  “梁師弟與他的道侶江雨萍十分恩愛。”

  “他失蹤這些年，他道侶一直在找他，甚至為他學會了蔔卦技藝。”

  司馬瑞表示。

  若是見到道侶，梁羽或許能想起一切。

  李長安當即同意。

  他等待當晚卦象重新整理，得到“吉”卦後，就帶上樑羽魂魄，連夜離開長青山，趕向黃鶴仙城外的一條二階靈脈“雨羽山”。

  這條靈脈。

  正是梁羽道侶江雨萍的修行道場。

  山上雖有二階陣法籠罩，但李長安輕易就奪走了陣法的掌控權，且並未令陣法的主人察覺。

  很快。

  他見到了江雨萍。

  “此女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此刻的江雨萍，正盤坐在山巔，動用蔔卦之術，推演梁羽所在。

  她形容枯瘦，氣息衰弱，似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李長安常年與尊魂幡相伴，對魂魄十分敏銳。

  他很快發現。

  江雨萍的魂魄正在消散。

  “強行動用超出自身蔔卦品階的蔔卦技藝，導緻反噬，魂飛魄散。”

  李長安一眼便看出了江雨萍魂魄消散的緣由。

  反噬已成，這種消散是不可逆的。

  若是立刻停下蔔卦，好好修養，並尋一些滋補魂魄的寶物，可延緩魂魄消散的情況，再多活一些時日。

  但這江雨萍卻並未停止。

  “阿羽，你在哪，我分明感覺你回來了……”

  她不顧魂魄消散，一次又一次動用蔔卦之術，臉色越來越蒼白，低聲喃喃。

  梁羽就在李長安身側。

  他面露痛苦之色，腦海中閃過無數模煳且遙遠的片段，遠得彷彿是上一世，令他難以看清。

  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艱難地開口，喊出兩個字。

  “雨萍……”

  也就在這一刻。

  梁羽終於想起了一切。

  此生種種，從踏上修仙之路，到被慕容康暗算，再到被李長安擊殺，所有記憶連成一片，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看到自己道侶為了尋他，變成這般模樣。

  他眼中滿是痛苦。

  “李道友，還請助我！”

  “梁道友，你都想起來了？”

  “是！”

  梁羽沒有絲毫隱瞞，立刻說起當年之事。

  當年。

  他拜入黃鶴真人門下。

  眾多師兄師姐都待他不錯。

  十三師兄慕容康的年齡比他稍大一些，對他照顧有加，給了他許多寶物以及修行上的建議。

  那時候，他十分感動，幾乎將慕容康當成了親大哥。

  可他萬萬想不到。

  在後來的一次秘境尋寶中。

  慕容康竟然會下手偷襲，動用種魔大法，將他煉製成分身。

  那之後。

  他就遺忘了所有過往，以慕容康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李長安問他：“真正的慕容康，如今在何處，你可知曉？”

  “不知道。”

  梁羽面容苦澀，搖了搖頭。

  他也想知道，更想親手復仇，但已經沒機會了。

  “李道友，我記憶之中，有種魔大法的內容，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將所有內容告訴你。”

  “什麼事？”

  “為我找一枚反生丹。”

  聞言，李長安心中微動。

  反生丹。

  他手中正好就有一枚。

  這丹藥的可讓已死之人的魂魄迴歸身軀，再續一日光陰，但一日之後，此人便會魂飛魄散，連輪迴路也走不了。

  “梁道友，你身軀已毀，反生丹對你無用。”

  “李道友有所不知，種魔大法內，有一門秘術，可催生血肉，再造一具身軀。”

  梁羽告知，他作為慕容康分身時，曾留下過後手，用自己的部分血肉，催生出了一具身軀。

  那具身軀就被他藏在黃鶴山的宅子裡。

  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種魔大法的替死之法，需要消耗大量自身血肉。

  每一次死而復活，都是有代價的。

  那具身軀算是他血肉的備份，可以確保他在多次施展替死之術後，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復。

  “原來如此。”

  李長安頓時明瞭。

  這種魔大法的種種奇異，令他愈發感興趣。

  但他無法確定，梁羽手中的種魔大法，是不是完整的？

  梁羽畢竟只是個分身。

  作為主身的慕容康，多半會留下一些後手。

  “罷了，暫不去想太多，先把這功法弄到手再說！”

  李長安根據梁羽的指點，來到黃鶴山上，進入他的宅子裡，找到了那具身軀。

  只不過。

  這身軀的相貌與慕容康一模一樣。

  梁羽表示，他的魂魄迴歸之後，自然會運轉功法，消除種魔大法的影響，恢復本來相貌。

  “梁道友，你可想好了？”

  李長安手中靈光一閃，出現一枚滾圓的丹藥。

  正是反生丹！

  梁羽點了點頭，沉聲道：“雖只能再活一日，但也足夠了，雨萍等了我這麼多年，我總不能以魂魄之軀去見她，更何況……”

  說到這裡，他臉上浮現出感傷之色。

  “何況她的魂魄也在消散，已撐不了多久。”

  “那好！”

  李長安並未再勸誡。

  他將反生丹的藥力煉化，渡入梁羽的身軀之內。

  在他的注視下，梁羽的魂魄化作一縷縷幽暗靈光，飛入他的身軀內。

  不多時。

  梁羽的眼皮顫了一下，緩緩睜開雙眼。

  “終於回來了……”

  他悵然一嘆，運轉功法，恢復了自己的相貌。

  接下來。

  梁羽履行承諾，將種魔大法悉數告知李長安。

  他記憶裡的種魔大法，共有五篇。

  分為是修行篇、血種篇、分身篇、替死篇以及再生篇。

  “這修行篇，便是修行之法，這門功法的修行速度，遠超地品功法，應該達到了天品。”

  梁羽說起他自身的感受。

  血種篇，就是眾所周知的煉製血種以及種下血種的法術。

  被種下血種的修士，將會完全成為任由擺佈的傀儡。

  這法術的弱點。

  李長安已經知道了。

  “每種下一枚血種，都需分出一縷神識，不可分出太多。”

  好在，他的神識遠超同階修士，簡單分出幾縷神識，問題應該不大。

  剩下的三篇。

  分別對應分身法術、替死法術以及血肉再生法術。

  李長安都已經見識過。

  梁羽懷疑。

  這五篇內容，並非血種大法的所有內容。

  他畢竟只是個分身，真正的慕容康必定會對他有所防備。

  甚至，這五篇都可能是殘缺的。

  “李道友，慕容康多半會在功法裡留下後手，你萬不可輕易修行這功法。”

  “我明白。”

  李長安已有升靈根之法，不再被靈根限制，並不需要修行血種大法。

  但他還是想看看，參考一番。

  隨後。

  兩人一併離開黃鶴山，返回雨羽山。

  途中，梁羽再度請求：“李道友，我與雨萍死後，你能否收斂我們的屍體，將我們合葬一處？”

  “可以。”

  李長安答應了。

  沒多久。

  梁羽回到雨羽山上，與江雨萍相見。

  兩人皆是感傷無比，淚如雨下。

  李長安並未現身。

  他藏在暗中，默默翻閱血種大法的五篇內容。

  ……

  不知不覺，一日過去。

  又是深夜。

  梁羽與江雨萍二人躺在雨羽山的山巔，仰望滿天星辰。

  在梁羽體內的反生丹藥效正緩緩消失，而江雨萍的魂魄也即將徹底消散。

  兩人卻似乎都沒有察覺，相互依偎，說起以後的事。

  “雨萍，聽說北方有一片雪域，你最喜歡看雪，我們以後去看看怎麼樣？”

  “好啊，我一直想去看看。”

  “你說，我們若是有了孩子，該取什麼名字？”

  “我想想……”

  夜色朦朧，兩人的聲音漸漸變小，最終無聲無息。

  據傳，有情人若是緣分未盡，會在下一世相遇，再續前緣。

  可惜，兩人都魂飛魄散。

  沒有下一世了。

  李長安現身，對二人拱了拱手。

  “兩位道友，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