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是威脅,是提醒
莫枯抬了抬手。
他雖貪,卻不是蠢。能把陣法藏到這等地步的地方,絕不可能如黃一飛所說那般任人拿捏。
就在這時,城頭一聲銅鑼脆響。
郭天佑大步走上最前方的箭樓平臺,腰間橫刀拍著甲冑,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一雙眼睛像鷹似的盯著空中的三人,咧嘴笑了笑,笑意卻半點沒到眼底。
“上頭那幾個,報個名號!”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順著冷風盪開,城裡城外聽得清清楚楚。
圓臉弟子臉色一沉,張口就罵:“放肆!青雲宗內門長老在此,你一個守城的凡人,也配這樣大唿小叫!”
郭天佑把頭一歪,掏了掏耳朵:“哦,原來是青雲宗的。”
他回頭朝身邊親兵問:“咱們鴻運城什麼時候歸青雲宗管門了?”
那親兵極配合,板著臉答道:“沒聽說過。”
另一邊有個站得近的百夫長忍不住笑出聲:“統領,興許人家是來應徵看門的,先讓報個名字也算規矩。”
城頭上哄地響起一片壓著嗓子的笑。
空中那兩名弟子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瘦高弟子一步踏前,抬手按住劍柄,喝道:“大膽!區區世俗城池,也敢對青雲宗不敬?立刻開城門,跪迎莫長老,否則——”
“否則什麼?”郭天佑打斷了他,手按在垛口上,慢條斯理地問,“你下來咬我啊?”
“你——”
瘦高弟子氣得額角青筋直跳,靈力一湧,腳下飛劍都嗡地顫了一聲。
莫枯抬袖攔住他,聲音陰冷:“退下。”
瘦高弟子咬了咬牙,這才強忍著火氣退回半步。
莫枯緩緩向前,聲音不高,卻像是貼著每個人耳朵響起:“老夫青雲宗內門長老莫枯。此來鴻運城,只為查問白石城黃家滅門一事。讓你們城主出來答話。”
城頭安靜了一瞬。
郭天佑聽完,非但不慌,反倒抱起雙臂。
“查問?”
“不錯。”
“你們想怎麼查?”
莫枯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平淡:“白石城黃家,世代依附青雲宗,雖在俗世立族,卻也算我宗庇護之下。如今黃家上下被屠,家產盡失,你鴻運城嫌疑最大。老夫要進城一看,再把涉事之人叫出來問話。若事情屬實,該交還的東西,也一併交還。”
“交還?”郭天佑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話,轉頭看了看左右,“弟兄們,聽見沒?他們讓咱們交還。”
有個黑臉百夫長立刻大聲接話:“統領,咱們倉裡東西太多了,不知道他要哪樣,要不讓他列個單子?”
城頭頓時又是一陣轟笑。
兩名青雲宗弟子麵皮火辣辣地燒,握劍的手都發緊了。
圓臉弟子忍不住厲喝:“你們這些粗鄙武夫,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郭天佑臉上的笑意一下收了個幹凈。
“我當然知道。”他扶著城墻,身子微微前探,聲音也沉下來,“我還知道,白石城黃家勾結邪修,驅獸攻城,害死我鴻運城十五個弟兄,傷了一百多個。我們去白石城討債的時候,你們青雲宗沒來。如今黃家死絕了,你們倒知道出來擺譜了?”
莫枯眼神微冷:“你說黃家勾結邪修,有何憑證?”
“憑證?”郭天佑一挑眉,“老子親眼看見的,還要給你燒個拓本不成?”
“放肆!”圓臉弟子怒聲道,“空口白牙,也敢誣陷——”
郭天佑直接抬手一揮。
“弩,起。”
咔嚓咔嚓一陣機括聲幾乎同時響起。
城頭原本半蹲著的數十名重弩手齊齊抬弩,烏沉沉的箭簇在晨光裡泛出幽冷的光,穩穩對準半空中的三人。與此同時,兩側箭樓視窗也探出床弩的陰影,鐵索繃緊,弩臂拉滿。
圓臉弟子臉色瞬間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這些凡弩未必真能傷到築基修士,可幾十架一起瞄著臉,終究讓人渾身不自在。
莫枯目光在那些弩上掃了一圈,心裡那股煩躁又重了幾分。
他看得出來,這不是擺樣子。那些操弩計程車卒唿吸綿長,肩肘穩定,眼神也不飄,一看就是真的殺過人、射過活靶子的。更何況,城內陣法未明,眼下他只帶了兩個外門小輩,黃一飛又沒跟來,真鬧起來,未必討得了便宜。
可若就這麼退走,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他沉著臉,道:“老夫不是來和你一個守門人爭口舌的。讓鄭毅出來。”
郭天佑聽到鄭毅的名字,嘴角慢慢咧開。
“我們先生忙得很,不是誰想見就見。”
“你——”
“再說了,”郭天佑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你算老幾?”
城頭上這一回沒笑,所有人都繃著臉,像憋著一股勁。
莫枯額角一抽,袖中手指都掐出了白印。
他活了這麼多年,在宗門內外誰見了不得敬他三分,何曾被一個凡人兵頭當面頂到這個份上?
“好,好得很。”莫枯怒極反笑,“看來你鴻運城是鐵了心,要與青雲宗為敵了?”
郭天佑眼皮都沒抬:“別給老子扣大帽子。你要講理,就在城外講。你要擺架子,去別處擺。鴻運城的門,不給你開。”
“若老夫偏要進呢?”
“那你試試。”
郭天佑話音一落,城頭上所有長槍同時往前壓了半寸,盾牌也咔地抵成一道直線。
風吹過城墻,空氣陡然緊起來。
瘦高弟子再也忍不住,低聲道:“長老,要不弟子先去試試這城門——”
“閉嘴。”莫枯聲音像冰,“你看不出這裡頭有陣法?”
瘦高弟子一愣。
“陣法?”圓臉弟子也是一驚,“這麼個小地方,誰給他們佈陣?”
莫枯沒答,只盯著前方黑沉沉的城墻。
他看不透陣眼。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若只是凡人守城,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可一旦有陣法摻在裡頭,性質就變了。尤其城頭這些兵卒看著就不像怕死的,真把人逼急了,借陣法和弩陣齊發,就算傷不著他根本,也足夠讓身邊兩個弟子吃大虧。
而他這次下山,本就沒打算興師動眾。
在莫枯心裡,這一趟不過是順路摘個熟果子。若真有寶物,他一人先拿走;若只是黃一飛編得太滿,最多也就發頓火,嚇唬嚇唬,再從城裡搜刮些靈石藥材補一補顏面。
可現在,果子非但沒熟,樹上還長了刺。
圓臉弟子低聲道:“長老,要不要先傳訊宗門,再調些人來?”
莫枯眼神一沉,側頭瞥了他一眼。
那弟子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調人?
若調了人,事情就瞞不住了。
那把疑似重寶的劍,那數萬中品靈石,甚至城裡可能藏著的其他東西,哪一樣還能輪到他一個人獨吞?
莫枯心裡算盤轉得飛快,臉上卻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城門樓後面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可不知為何,一出現,城頭原本緊繃的氣勢忽然就穩了下來。幾個原本緊咬牙關的百夫長,眉眼間甚至多了兩分說不出的輕鬆。
莫枯抬眼看去。
只見一道人影從箭樓陰影裡慢慢走出來。
灰棉袍,舊狐裘,身形修長,面容平靜,看著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教書先生。可他一現身,莫枯胸口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瞬間實了幾分。
鄭毅走到垛口前,隨意往下一望,目光與半空中的莫枯對上。
兩人誰都沒先說話。
風從兩人中間過去,捲起城下塵土,在薄霜未化的地面上打了個旋兒。
圓臉弟子皺了皺眉,小聲道:“長老,這人就是鄭毅?看不出什麼……”
莫枯沒應。
他看不透。
這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要麼,對方真只是個凡人。要麼,對方修為遠在他之上,把氣機藏得滴水不漏。可一個能一指滅掉築基後期的存在,怎麼會甘心窩在這種邊荒小城裡?
莫枯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卻又不願在氣勢上先輸,只能沉聲開口:“你就是鄭毅?”
鄭毅看著他,淡淡道:“是我。”
“白石城黃家,可是你滅的?”
“是。”
他答得太乾脆,反倒讓莫枯準備好的幾句試探全堵在了喉嚨裡。
“你承認就好。”莫枯瞇起眼,“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來此,有三件事。第一,你須就黃家滅門一事給青雲宗一個交代。第二,黃家家產,既有我宗弟子血親在內,自該封存清點,不容你私吞。第三——”
“說完了?”鄭毅打斷他。
莫枯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那三件事,我一件都不答應。”
城頭上靜了靜。
郭天佑把頭偏到一邊,肩膀一抽一抽,明顯憋笑憋得辛苦。
莫枯眼底的怒意終於徹底浮了上來:“小輩,你莫非以為躲在城墻後頭,老夫就奈何不了你?”
鄭毅扶著垛口,語氣比他還平:“你若有本事,現在就進來。”
圓臉弟子低聲罵道:“狂妄!”
鄭毅看都沒看他,只對莫枯道:“黃家驅獸攻城,死有餘辜。白石城是我鴻運城打下來的,黃家的東西,自然歸我鴻運城。你若不服,帶著人打下來便是。在門外喊,沒用。”
莫枯咬著牙,一字一頓:“老夫乃青雲宗內門長老。”
“所以呢?”
“你——”
“你是內門長老,不是天王老子。”鄭毅抬起眼,“這裡是鴻運城,不是青雲宗。你想拿青雲宗壓我,先把你的人帶夠。”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紮在莫枯最不願被提起的地方。
他帶的人,確實太少了。
莫枯一張老臉陰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瘦高弟子站在旁邊,低聲傳音:“長老,要不要暫且退開一些,看看別處城墻虛實?”
莫枯沒有立刻回應。
他其實也在看。
北門不成,可以看西門;正面硬壓不行,可以繞城先探探。可這一看,他心更沉了。
城墻不是北門一處佈防嚴,幾乎整圈都有人巡。尤其幾個角樓上,隱約還能看見一些更沉的器械輪廓,像是新裝的床弩或者投石架。城外空地上沒有任何可供接近的掩體,若真想試探,只能拿人命去填。
莫枯可以不在乎凡人的命,卻不能不在乎自己和身邊這兩個弟子的臉面。
若連城門都沒摸到,就被一陣亂弩逼退,傳回宗門去,他這內門長老也不用見人了。
鄭毅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忽然開口:“想繞城就繞。今日太陽不錯,我的人正好練練眼力。”
郭天佑立刻扯著嗓子接話:“聽見沒!今日值守的弟兄有福了,天上飛活靶子!”
城頭頓時又響起一陣壓不住的悶笑。
圓臉弟子氣得耳朵都紅了,咬牙道:“長老,讓弟子先出手,斬他幾個守卒,看他們還敢不敢——”
“你斬一個試試。”
鄭毅聲音不高,卻像刀鋒輕輕擦過冰面。
圓臉弟子話頭一滯,竟莫名覺得背後發涼。
鄭毅緩緩抬起右手,搭在垛口上。
“你今日若敢傷我鴻運城一人,我就當你們青雲宗正式宣戰。到時候,來的可就不是你們三個了。”
莫枯瞳孔一縮。
這話看似狂,可偏偏他不敢當玩笑聽。
因為白石城黃鎮遠的死法,黃一飛說得含含煳煳,可那兩個外門弟子卻親耳聽到過街上老卒的傳言——一指點殺築基後期。若真有這種手段,眼前這人,絕不是什麼能隨便捏死的泥腿子。
莫枯冷聲道:“你在威脅老夫?”
“不是威脅,是提醒。”鄭毅道,“你要討說法,拿得出資格再來。現在,退後三里。不然我就當你們是來窺城的敵人。”
“你敢!”
“你可以試試我敢不敢。”
空氣一下僵住。
誰都沒再說話。
城頭上的弩沒有放下。
莫枯腳下飛劍也緩緩泛起赤紅光暈。
圓臉弟子和瘦高弟子對視一眼,唿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過了足足數息,莫枯忽然一甩袖袍。
“退!”
兩名弟子先是一愣,隨即趕忙應是,駕著飛劍跟他一起往後掠去。
城頭上沒人歡唿,只有甲葉摩擦聲輕輕一響,像一群盯住獵物又暫時放開的勐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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