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灼傷腸胃

4,28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鄭毅額頭有汗,聲音卻穩:“還早。”

赤牙怒道:“哪裡早了!”

骨婆冷冷道:“說話多,加一刻鐘。”

赤牙臉色一白。

鄭毅看了他一眼:“少說兩句。”

赤牙閉嘴了。

中午時,鄭毅開始教骨婆針法。

屋裡擠了不少人。

除了骨婆,還有兩個負責熬湯的女人,一個年長獵手,赤牙也硬湊了進來。

鄭毅用炭筆在獸皮上畫出人體大致穴位。

骨婆看著看著,眉頭皺起來。

“你們南邊人把人身畫得這麼細?”

“修行需要。”

“這些點都能扎?”

“不是都能亂扎。”

赤牙伸著脖子看:“這個紮了會怎麼樣?”

鄭毅看了一眼:“可能會麻。”

“這個呢?”

“可能會死。”

赤牙立刻把手縮回去。

骨婆罵道:“別亂碰。”

鄭毅先教肩背幾處常用穴,又教如何用熱湯推血。

沒有靈力,就只能靠手法和藥性。

骨婆學得很快。

她不懂經絡名詞,鄭毅便換成荒原人的說法。

“這裡是肩力經過的口。”

“這裡堵了,矛出不快。”

“這裡按散,血能下去。”

骨婆聽完,立刻明白。

她抓來一個肩傷獵手,讓鄭毅先做一遍。

獵手有些緊張:“骨婆,一定要我嗎?”

骨婆瞪他:“你肩不是疼了半個月?”

獵手道:“還能用。”

骨婆道:“再廢話,我讓赤牙給你扎。”

獵手立刻坐下:“鄭先生,您來。”

赤牙不滿:“我怎麼了?”

沒人理他。

鄭毅施針後,又讓骨婆照著做。

骨婆第一次下針偏了半寸。

鄭毅提醒:“再往下,避開這條筋。”

骨婆調整。

第二針便準了很多。

獵手活動肩膀後,眼睛也亮了。

“真鬆了!”

屋裡的人看鄭毅的眼神更熱了些。

骨婆卻沒露喜色,只問:“內傷呢?”

鄭毅道:“要看什麼內傷。”

骨婆沉默片刻:“被妖獸撞過,外頭沒破,裡面咳血。”

鄭毅道:“這種不能只靠針。要止血,養髒,不能繼續熬身。”

屋裡幾人都沉默了。

赤牙小聲道:“不繼續熬身,就跟不上狩獵。”

鄭毅看向他:“繼續練,可能會死。”

赤牙道:“不練,冬天也可能死。”

骨婆擺了擺手:“他說得沒錯。”

鄭毅道:“那就改練法。”

骨婆抬頭:“怎麼改?”

“傷在內臟,就少震盪,多養氣血。不能跑坡、扛石、摔打,但可以站低勁,練唿吸,配溫湯。”

骨婆眼睛瞇起:“唿吸也能練?”

鄭毅道:“能。”

他想了想,沒有拿出修士吐納法,而是改成更適合凡人體魄的唿吸節奏。

吸時擴背,唿時沉腹,配合骨勁姿勢,減少內臟震盪。

骨婆聽得很認真。

赤牙試著做了兩下,皺眉道:“像憋氣。”

鄭毅道:“你太急。”

骨婆忽然道:“這個,你也寫下來。”

鄭毅點頭:“好。”

鄭毅在黑巖部住了下來。

第一天,他學了三段骨勁。

第二天,赤牙帶他去雪原追蹤。

第三天,烏沉親自教他出矛。

黑巖部的矛法沒有名字。

赤牙說:“就是扎。”

可鄭毅看烏沉出手後,便知道這“扎”字裡藏著極深的東西。

空地上,烏沉赤著上身,手握骨矛。

他沒有擺架式,只站在風裡。

“看好。”

話音剛落,他一步踏出。

矛尖刺入十步外的冰樁。

沒有多餘動作。

冰樁卻從被刺入的那一點開始,整根炸裂。

不是被蠻力撞碎,而是內部承受不住勁力,寸寸崩開。

鄭毅眼神一凝。

“這是透勁?”

烏沉道:“我們叫入骨勁。”

“怎麼練?”

烏沉指向旁邊一排吊著的獸骨。

“先扎骨縫。扎偏了,矛彈回來,手會裂。”

赤牙在旁邊幸災樂禍:“我第一次練,虎口裂了三天。”

鄭毅拿起一根練習骨矛:“你現在能扎準?”

赤牙挺胸:“當然。”

烏沉道:“十次準六次。”

赤牙急道:“七次!”

烏沉看他一眼。

赤牙小聲:“好吧,六次半。”

鄭毅笑了一下。

赤牙不滿:“你笑什麼?你來試。”

鄭毅走到獸骨前。

那是一塊雪熊肩骨,厚而堅硬,上面只有幾道天然骨縫。

鄭毅沒有用神識,只憑眼看。

他出矛。

叮。

矛尖扎在骨面上,偏了。

赤牙立刻大笑:“南邊修士也會偏!”

鄭毅收矛:“再來。”

第二矛,仍偏了一點。

第三矛,刺入骨縫半寸,卻被卡住。

烏沉道:“你手太穩,反而死。矛不是刀,不能只靠準。”

鄭毅問:“靠什麼?”

烏沉抬手按在他背上:“靠這裡把力送出去。手只是最後一段。”

鄭毅若有所思。

他擺開第一段骨勁裡的背肩發力,再出矛。

噗。

矛尖沒入骨縫。

赤牙笑聲停了。

烏沉眼裡也露出驚訝。

鄭毅拔矛,低頭看了看手掌:“原來如此。”

烏沉沉默了一下:“你學得很快。”

鄭毅道:“是你們的法子很清楚。”

烏沉搖頭:“清楚是一回事,身子聽不聽是另一回事。”

赤牙嘀咕:“就是怪物。”

鄭毅看他:“你再演一次追蹤。”

赤牙立刻精神起來:“跟我來。”

兩人出了部落。

雪原上風很大。

赤牙蹲在一片看似平整的雪面前,指著幾乎看不出來的淺痕。

“這是雪鹿。”

鄭毅看了看:“怎麼看出來?”

“這裡。”赤牙撥開雪,“雪殼邊緣碎得細,腳輕,跑得急。狼的爪會留下刮痕,雪鹿不會。”

他又走了幾步,指著另一處。

“這裡停過。”

“為什麼?”

“尿味。”

鄭毅聞了聞,確實有一點極淡氣味。

赤牙得意道:“你們修士鼻子不行吧?”

鄭毅道:“是不如你。”

赤牙頓時更得意。

但很快,鄭毅指向遠處一塊雪包:“那裡有東西。”

赤牙一怔:“什麼?”

“活物。”

赤牙趴下聽了聽,臉色一變:“雪狐?”

鄭毅道:“三隻。”

赤牙不信,悄悄摸過去。

片刻後,三隻雪狐從雪包後炸毛逃出。

赤牙勐地撲過去,按住一隻,另外兩隻跑了。

他抓著雪狐回來,滿臉不可思議。

“你怎麼知道?”

“神識。”

“這不算追蹤!”

“所以我才要學你的。”

赤牙想反駁,卻又覺得這話沒毛病。

他抱著雪狐,悶悶道:“那我也想學神識。”

鄭毅道:“這個要修仙。”

“我不能修?”

鄭毅看了他一眼:“我不確定。”

赤牙立刻停住。

“什麼叫不確定?”

“修仙要看靈根。你們這裡的人,也許不是沒有,而是沒人測過。”

赤牙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我有嗎?”

鄭毅道:“要測過才知道。”

赤牙急道:“怎麼測?”

“需要測靈盤,或者用特定法門探查。我現在手裡沒有測靈盤。”

赤牙失望地“哦”了一聲。

走了幾步,他又問:“那你看我像不像有?”

鄭毅道:“不像。”

赤牙臉一黑:“你說話不能好聽點?”

鄭毅道:“你氣血太盛,靈機不顯。也可能是被氣血遮住了。”

赤牙立刻抓住後半句:“那就是有可能!”

“有。”

赤牙滿意了。

到了第四天,鄭毅終於見到了黑巖部真正的獵場。

那是一片深陷在雪原中的黑石谷。

谷底散落著無數巨石,石上有坑、有裂、有暗紅色舊血痕。烏沉說,這裡是黑巖部成年獵手練力的地方。

鄭毅跟著烏沉下到谷底時,十幾名獵手正在對練。

沒有兵器。

赤手空拳。

他們相撞時,聲音沉得像皮鼓。

一個獵手被摔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積雪嘩啦落下,他卻只是吐了口帶血唾沫,又撲了回去。

鄭毅問:“每天都這麼練?”

烏沉道:“不是每天。三天一次。練多了,人會廢。”

“你們知道節制?”

烏沉看他一眼:“我們不是傻子。”

鄭毅道:“抱歉。”

烏沉倒沒生氣:“南邊人覺得我們只會蠻練,很正常。以前那些修士也這麼想。”

“後來呢?”

“後來有一個,被我父親打斷了三根肋骨。”

鄭毅笑了笑:“你父親很強?”

烏沉沉默一下:“很強。死在白骨湖。”

鄭毅道:“那是什麼地方?”

烏沉沒有立刻答。

他走到一塊黑石前,伸手拍了拍。

“先練。”

鄭毅脫下斗篷。

烏沉道:“今天練抗打。”

鄭毅看向他:“怎麼練?”

烏沉指了指自己:“我打你。”

赤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興奮道:“這個好!”

骨婆也來了,坐在谷口石頭上,懷裡抱著一碗熱湯。

她慢悠悠道:“不許用修士氣。”

鄭毅點頭:“好。”

烏沉活動了一下手腕:“撐不住就說。”

鄭毅站定:“來。”

烏沉沒有客氣。

第一拳落在鄭毅肩頭。

砰。

鄭毅身形微晃。

烏沉眼神一動。

他這一拳足以打裂尋常獵手肩骨,可鄭毅只是晃了晃。

“再來。”

第二拳砸向肋下。

鄭毅沒有硬繃,而是用剛學的骨勁微微轉背卸力。

烏沉這一拳像打在一張繃緊又滑開的獸皮上,力道被卸去三成。

他眼裡驚訝更濃。

“你用上了。”

鄭毅道:“剛學。”

赤牙在旁邊喊:“狩頭,用重的!”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他死?”

赤牙撓頭:“也不是。”

骨婆卻道:“用七成。”

烏沉沉聲:“骨婆。”

“他扛得住。”骨婆看著鄭毅,“扛不住,他會說。”

鄭毅點頭:“來。”

烏沉深吸一口氣。

下一拳,風聲驟沉。

砰!

鄭毅腳下雪面炸開,整個人退了三步,胸口一陣發悶。

但他沒倒。

體內氣血被這一拳打得翻湧,卻也正因此,他更清晰地感覺到骨勁運轉時哪裡斷了。

鄭毅低頭想了想,道:“再來一次。”

烏沉皺眉:“你確定?”

“確定。”

第二拳落下。

這一次,鄭毅在拳頭觸身前半瞬沉胯、擴背、轉肩。

砰。

他只退了一步。

烏沉停手。

赤牙嘴巴張開。

骨婆緩緩笑了。

“好。”

烏沉看著鄭毅,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學得太快了。”

鄭毅揉了揉肋下:“還差得遠。若你剛才接著打,我還是會亂。”

烏沉道:“但你已經找到門了。”

鄭毅看向骨婆:“三十六段骨勁,能都教我嗎?”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捧著熱湯,慢慢喝了一口。

“你再給我們留三張藥方。”

鄭毅道:“什麼藥方?”

“孩子打底子的,獵手治內傷的,老人冬天護骨的。”

鄭毅想了想:“可以。但藥材要按你們這裡能找到的來改。”

骨婆道:“我帶你看藥庫。”

赤牙立刻道:“我也去!”

骨婆瞪他:“你去做什麼?”

“我……我幫忙搬東西。”

骨婆冷笑:“你是想聽修仙的事。”

赤牙被戳穿也不臉紅:“那也能搬。”

鄭毅道:“讓他來吧,他認藥也有用。”

赤牙立刻沖骨婆揚眉。

骨婆一杖敲在他膝蓋上:“走。”

黑巖部的藥庫在地下。

入口藏在祭骨屋旁邊,但不屬於祭骨屋。骨婆強調了三次,鄭毅只能進藥庫,不能往左邊那扇骨門看。

赤牙在旁邊小聲道:“裡面放著祖骨。”

鄭毅道:“我不看。”

骨婆點燃一盞油燈,帶他們往下走。

地下很冷,也很乾。

兩側石架上擺著曬乾的草根、獸膽、骨粉、凍住的血塊,還有一些被封在冰裡的奇怪蟲子。

鄭毅一一看過去。

很多東西他沒見過。

但藥性可以試。

骨婆拿起一截紫黑色根莖:“這個叫凍蛇根,喝多了會麻,喝少了能止疼。”

鄭毅刮下一點,聞了聞:“有毒。”

“是藥都有毒。”

“這句沒錯。”

赤牙拿起一顆紅色石子:“這個呢?”

骨婆道:“火膽石,你小時候偷吃過,拉了三天。”

赤牙趕緊放下:“我那時候小。”

鄭毅看了他一眼:“這個不能入口太多,會灼傷腸胃。”

赤牙臉一僵:“難怪。”

骨婆哼道:“你以為我騙你?”

鄭毅在藥庫裡待了兩個時辰。

最後寫下三張方子。

一張給孩子,用藥溫和,重點是補氣血,不壓榨骨頭。

一張給獵手,治內傷,止血化瘀,配合唿吸法。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