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的名字
奪目的七彩霞光綻放開來,照亮了所有凝視著的面容。面對即將斬下的劍氣,血肉塔也意識到了危險,內部鑽出大量幾丁質甲殼,想要覆蓋住自身最脆弱的裂口。
陳玄看出來了,阿九這招起手雖然也像模像樣,但霞光的絢麗程度遠不如柳姝月斬出的那一劍——兩人不光是燃燒的生命有差距,術法本身也有層次區別。如果按照這個強度斬下去,能否真正將血肉塔斬斷還猶未可知。
可阿九已經撐不住了。
他感到自己的靈氣和力量飛速流逝,彷彿都被頭頂的劍光吸走了一般,再續上一小會時間,只怕他連噼出這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就是仙師大人連續使出兩次的招式嗎?並且還是在被根鬚前後夾擊的情況下……
雖說柳仙師平時常誇自己天賦高,學得快,可真正在實戰時,自己竟還差得這麼遠。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忽然有個溫和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腦海,“就這樣揮出去吧,我會幫你一起擊潰敵人。”
是仙師的傳音術。
他沒有回頭去看柳姝月的表情,因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不敢分神。不過他同樣知道,對方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有她的理由。在唯我獨尊宗修煉的兩個月裡,阿九最清楚的一點便是,仙長和仙師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阿九朝著敵人堆砌起層層甲殼的傷口部位,斬出了指尖的這一劍!
柳姝月也施展出了最後的融合能力。
她將體內積蓄的所有妖魔靈氣與血肉,都選擇為了新融合要付出的代價,目標自然是眼前的血肉之塔。只不過這一次她要融合的物件不是自己,而是從天上垂落下來的那些腸子!
她原以為腸子和血肉塔乃是一個整體,可當她試著將裂解重融對著天空時,能力提示的代價卻是不可知。反觀血肉塔有明顯的提示,也就是三十多個自己而已。
換而言之,兩者並非一回事。
血肉塔是一隻能量遠超大妖的妖魔,而頭頂的這片血色雲層、胎膜和腸子,則屬於別的什麼東西。
或者它超出了“東西”的範疇,已接近於一種規則:有人架起祭壇,執行了獻祭儀式,那麼它便給予回應。
當她施展黑魔法,用匕首刺穿龍心的時候,回應自己的也是它嗎?
柳姝月將這個不寒而慄的想法壓進心底。
好在這些腸子不可以選定為融合目標,卻能選擇為融合物件。之前她不停的融合根鬚,現在已有了支付代價的本錢!隨著能力發動,那些圍繞在血肉塔周圍的“簾幕”突然飄向塔身,與後者連線在了一起!
所有人驚訝的看到,血肉塔竟也被腸子瘋狂吮吸起來,它上面相互纏繞著的肌肉、內臟和血管組織都被附近的腸子一一剝離開來,迅速吸上天空。也就在這一刻,塔身劇烈顫抖,似乎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那些亮閃閃的甲殼也一樣難逃被抽走的命運,它們被附近腸子大片大片的捲走後,尚未完全癒合的裂口再次暴露出來。
這是真正的融合,柳姝月施展出此術時,竟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快意。
彷彿能力在鼓勵她如此施為一樣。
她無法分辨這到底是自己的幻覺,還是剎那間能力真的擁有了自我意識。
大量血肉的流失加速了上方“羊水”積蓄的速度,隨著一聲撕拉裂響,那層被拉扯到極限的肉膜終於出現了數道裂口!
內部黃濁的液體頓時噴射而出,這股力量又進一步將撕裂了胎膜!
天上宛如下起了傾盆大雨!
阿九也看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血肉塔不知為何竟然跟腸子發生了內訌,血淋淋的傷口不僅失去了保護,甚至連周邊的不少組織都被一同吸走,暴露出了塔身中央一根類似於嵴柱的骨頭,那隻巨大的眼睛亦被迫現出真身來。
他豈有放過的道理?
阿九手指指向目標最脆弱的部位,用盡全力推動劍光向前——七彩霞光化作利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貫穿了血肉高塔!
一時間天地都彷彿安靜下來。
不光是阿九和柳姝月,大坑周圍仍在奮戰的修士同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直盯著那座高塔,等待這一劍的結果。
也就在這時,胎膜完全破裂,內部孕育之物終於掙脫束縛,朝著地面墜來!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塔頂出現了傾斜。
彷彿多米諾骨牌的倒塌,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傾斜引發了一連串反應——不堪重負的嵴骨爆發出一連串脆響,臟器鑄成的塔身如爛肉般坍塌,被滅妖真劍斬中的部位更是血肉枯萎,眼看就要徹底斷裂開來。
隨後那顆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怪異的心臟重重砸在了托盤上。由於中心偏離的緣故,它並沒有被塔頂刺穿,反倒撞在傘蓋邊緣,宛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讓高塔失去了平衡,從傷口位置折斷成兩截!
心臟也從“托盤”上滑落,墜入了陷坑內。
落地的瞬間,它立刻破裂瓦解,內部湧出大量惡臭的血液,其量大得不可思議,竟短時間內將大坑變成了一個赤紅的湖泊。
“快看!那些腸子收回去了!”一名修士大喊道。
正如他發現的那樣,遍佈長安城內的上萬根腸子,正朝著天空收縮。原本紅霞滿天的陰雲,也在一點點褪去血色。
“真的結束了嗎?”有人仍不敢置通道。
“結束了,我們活下來了!”“許大人,仙盟勝利了!”
如同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懈下來,仙盟修士完全沒了平日裡的高傲與矜持,他們就地癱坐下來,相互間用僅存的那點力氣慶賀勝利。
“不好,師父還在上面!”停留在空中警戒的阿九突然回過神來,加速衝向落在血湖上的傘蓋。
柳姝月也跟了過去。
不過她並沒有進一步上前,而是留在“祭盆”邊緣,讓阿九跟對方有單獨告別的空間。
她已經覺察到了,此人還活著,但也只剩下一口氣而已。他渾身靈氣紊亂不堪,已完全被妖魔同化,死亡近在咫尺。
死去的血肉塔已無法再束縛住季晏殊,他從骨架上滑落下來,無力的跪倒在地,隨即被趕過去的阿九一把扶住。
“你……”
季晏殊怔怔的看著阿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居然還能活著再次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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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和妹妹都沒有怪您的意思。”阿九亦看出了對方的虛弱,抓緊說道,“所以您不要有心理負擔,只要專心治傷就行。”
“不……你對我隱瞞的事情一無所知……”季晏殊咳嗽著搖頭道。
“也許我確實不知道,但我十分清楚,您從未想過傷害我的家人,還帶我和阿華走上了修煉之路。如果沒有您傳授的這些學識,我也不可能有拜入仙門的機會。”阿九鄭重其事道,“而且……我沒辦法將滅門之恨從敵人身上轉移到您身上,如果您覺得這不對,那會這樣想的我也是您教匯出來的!”
季晏殊一時無言。
片刻之後,他忍不住低笑出聲來,“是嗎……是我把你教成了這樣……有你這樣的弟子,我季某人真是三生有幸!咳咳……咳咳……”
他再次吐出一口鮮血來。
“師父!”
“沒關係,我知道自己的情況。”季晏殊將手伸進懷裡摸索片刻,隨後緩緩掏出一個被血浸溼的小袋子來,“說來諷刺……那些人搜遍了我全身,卻沒把這東西放在眼裡。雖然遲了好一陣子,你也有了新的宗門,但我還是想將它親手交給你……”
阿九接過袋子的剎那,瞬間感到視野模煳起來。
袋裡裝著兩塊巴掌大小的牌狀物,他即使不用取出來,也知道那是什麼。
“就當……留個紀念吧。那天晚上……我可是想了好久你們的道名……”說到這裡季晏殊已是氣若游絲,“你看看……合適嗎?”
“合適,都合適的!名字起得很好!師父,您別說話了,先運氣恢復吧!”
可季晏殊執意看著他,似乎想親眼見到弟子拿到玉牌的樣子。
阿九擦擦快要流出的淚水,將袋子裡的玉牌倒在手上。
那並不是仙盟通用的正式玉牌,玉質很差,顏色也不溫潤,大概是長安城玉器店裡的仿品。
它也沒有用靈氣刻寫名字的功能,上面的一筆一劃明顯都是用鑿刀刻上去的。
由於血液的浸染,這些字的凹槽全被染紅,看上去分外醒目。
“我還沒有想好……門派名字……所以正面就沒動筆。而你們是第一代弟子,自然以季開頭……”季晏殊喃喃道,“掛金穗的是你的,掛紅穗的是你妹妹的……”
阿九看到了自己和阿華的道名。
他的牌子上刻著“季雲”。
另一塊則刻著“季蓮”。
“我看到了,師父,宗門名字您可以以後再想……”阿九再次轉向季晏殊時,卻發現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不是冥思運氣,而是滿足的閉上了眼。哪怕身下是行將腐爛的肉塊,周圍是猩紅可怖的血湖,他卻像躺在人間絕景中,臉上顯露出平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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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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