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算不上人類的身體了。

那句身體就像是風乾的臘肉一樣乾硬，甚至有些部位的皮膚已經變得透明，露出了硃紅色的肉塊。

還有些地方沒有肉，只是一個空洞，你可以透過那洞看到白骨已經為人體活動而跳動著的動脈。

如果說蔣興旺是罐頭的話，那它就像是罐頭裡面被醃製好的肉塊。

“姐姐，亂看別人是不禮貌的，這是‘佳佳’教我的。”它注意到倪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居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副身體很醜對吧，可即便如此卻是我最喜歡的身體，是我朋友給我的禮物。”

“不見得吧。”倪好剛說完，突然一陣心悸，眼眶一瞬酸脹變得通紅，溼熱的水霧漫上來模煳了她的視野。

剎那間，她像是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倪好低頭看向自己的心臟處，不知何時一隻鬼手穿過來，而她的心臟跳動在那隻鬼手上。

就像‘佳佳’手上拿的那隻癟氣球一樣。

下一秒，鬼手消失，血似洩洪般噴湧而出，倪好如沙袋般直直倒下。

而‘佳佳’跟個沒事人一樣，“姐姐，你一定覺得我是趁虛而入得到了這副身體，哈......”一說到這兒，它學著人類一樣狂笑著，“其實，是’佳佳’主動將身體給我的。”

蔣何佳，是個很懂事的小孩。

在他三歲的時候，母親不幸被汙染去世，為了不讓父親哭得更傷心，他不哭不鬧。

之後蔣何佳就和父親一起生活在一起，但父親為了養活這個家時常早出晚歸，留給蔣何佳的一日三餐往往都是罐頭。

肉罐頭、菜罐頭......還有水果罐頭。

長久以往，罐頭陪伴他的時間比親生父親還要長，他不喜歡這樣，他希望父親能多陪陪他，哪怕在不遠處的小公園裡陪他玩個十分鐘也行。

但父親太忙了，他有個新兒子要照顧，那個新兒子叫‘誠心便利店’。

父親說，只要店不倒，他們就能活下去。

蔣何佳沒吱聲。

在蔣何佳生日那天，父親問他想要什麼，店裡生意最近很火，總部給他發了獎金，蔣何佳想要什麼都行。

可蔣何佳想要的只有爸爸的十分鐘，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跟父親要了一個紅色氣球，他在氣球上畫上笑臉，並把它當作爸爸一樣對話著。

一開始，蔣何佳能跟它說上一天一夜的話。

但氣球漸漸變癟，那微笑臉也跟著皺皺巴巴的，不像父親。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那時的蔣何佳才明白，紅色氣球代替不了父親。

哪怕之後父親帶來很多其他氣球，什麼黃的、藍的......還有英雄獵圖案的。

蔣何佳只是將這些氣球收集起來，看著它們一天天的像人一樣慢慢變老變癟，直至再也飄不起來。

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雖然父親對他很好，讓他健康成長，但蔣何佳覺得自己就像那些氣球一樣，一天天地老去。

忽然某一天，蔣何佳開啟了一個神奇罐頭。

他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阿拉丁，開啟了一個神燈，招唿出一個擁有神奇魔法的特殊朋友——圓圓的黑霧球。

蔣何佳驚喜過望，一臉開心地對黑霧球許願道，“你是罐頭神嗎？你能幫我視線一個願望嗎？”

黑霧球露出三條細縫，張開和蔣何佳一模一樣的眼睛，學著蔣何佳露出欣喜的笑臉，“願、願望？”

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裡。

終於不再只有蔣何佳一人的聲音。

“那你能做我的朋友嗎？”

“好啊......朋、朋友。”

蔣何佳為這位突如其來的朋友感到高興，但這位特殊朋友對人類一無所知，甚至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

巧的是蔣何佳有的是時間和耐心，他像個小老師一樣教朋友說話，認識文字還有各種各樣的生活常識。

他朋友也很好學，像個海綿一樣，不斷吸收知識長大。

它越來越像人了。

準確來說是越來越像他了。

甚至有一回，它變化成自己的樣子站在父親面前都沒有被認出來。

蔣何佳憤怒地質問朋友，“你為什麼這麼做？”

它欣喜地笑著，反問道，“難道我模仿的不像嗎？”

蔣何佳漸漸察覺出它的不對勁，它好像要代替自己活著。

隨著它在這裡的時間一長，蔣何佳發現鄰居的叔叔阿姨們身體也好像變得跟氣球一樣，甚至蔣何佳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它的黑霧。

蔣何佳問它，是不是它動手。

可它還是盯著初見時欣喜地笑容，“不是啊，我不過是你的朋友，”

是啊，它是朋友。

朋友是不會欺騙，也不會傷害對方的。

但小區內纏上黑霧的人越來越多，無一例外都像氣球一樣急速變老，以至於到最後他和父親也纏上了黑霧。

它騙了他，它居然騙了身為朋友的他。

一想到這兒，蔣何佳停了下來。

它還是自己的朋友嗎？

一個模仿自己，一個隨意破壞他人身體的傢伙，一個甚至連人類都算不上的黑霧。

它不是朋友，它是個汙染物。

它就是汙染物！

*

“佳佳真的是個好孩子，他臨死時還想著要把我重新關進罐頭裡，不讓我繼續去禍害別人。”說著它摸上佳佳衰老的臉，先是想起了一件美事，嘲諷地笑出聲來，“於是我騙他說，只要你把你的身體給我，我就不會傷害其他人。”

“蔣何佳信了，他哭著，抱著罐頭，像是個試圖挽救錯誤的孩子，看著眼前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我，獻出了他的身體。”說著，它摸索著乾癟的身體，試圖想要找回當時的感覺。

“人類的身體真的很好，嫩滑有彈性的皮膚，能蹦能跳的雙腳，可以拿住任何東西的手，還有為了整個身體而在不斷跳動的心臟。”它痴迷那時的感覺，卻又在現在乾癟的身體上摸到了空洞。

它瞬間平靜下來，面露嫌棄。

“可你們人類真的太貪婪！”它學著人類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是表達著自己的失望，“對我有太多的要求了，蔣何佳臨死前對我提的要求是不要傷害其他人，我答應他沒有繼續殺人。”

“蔣興旺對我也有更多做他兒子的要求，”它說，“但我為了這副身體都忍了。”

“可我假扮蔣何佳一段時間後，我發現這具身體開始變樣了，□□在變得硬梆梆的，皮膚開始鬆弛，一切都讓我開始變得不像蔣何佳。”說著它抬起頭，對這副身體很是困惱。

它嘖了一聲：“蔣興旺也在懷疑我不是他兒子了。”

“明明我也在喊他爸爸，可這傢伙為了躲我躲進了便利店，甚至試圖找出方法來解救他早死的兒子。”

它搖搖頭，似在嘲笑蔣興旺的不自量力，“人類可真蠢，居然還沒放棄希望。”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都懷疑我不是蔣何佳。”它一想到這兒，那衰老的臉上面露兇相，“還想把這身體從我這兒奪走，好貪婪的人類。”

“明明是他們在抱怨自己已經老了，時間不夠用，就想把我的身體也要奪走，於是我想到一法子......”

“於是，你把他們變成了罐頭。”

它震驚地看著本應倒在血泊中的倪好站了起來，甚至還在回它的話。

“你不是人類！”

倪好開啟頭盔，裡面露出了蔣何佳的臉，似乎在替它說完，“對啊，多好啊，也不會懷疑到別人頭上。”

忽然在它的身後又出現一個倪好，似是在反駁它，“你是在殺人！”

蔣何佳：“我是在實現她們的願望！”

蔣何佳：“我這是在實現她們不會變老的願望，可他們人類給我的是什麼，一個即將腐爛的軀體！憑什麼！”

蔣何佳：“你們人類太貪婪了，不過還好你來了。”

倪好：“我來了？”

它接話道，“對啊，還好你來了，我能擁有一具新的身體了。”

說話間，倪好看見它右眼皮下出現一個黑點，而且一點一旦擴大成空洞，沒了支撐的眼珠子像是糯米丸子一樣掉在地上，沾染塵土，瞳孔卻欣喜地映出倪好的身影。

“1018，我來做你的朋友，你把身體給我吧！”

第42章

“把你身體給我吧！”

‘佳佳’的身體冒出黃水，它一整個□□就像是一件掛不住的衣服，隨著它步步逼近，而掉落在地上。

“把你的身體給我吧，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也可以幫你實現你的願望。”它一把抓住倪好，透過防護服的隔膜感受著那新鮮的脈搏。

“1018，把你的身體給我吧！”

它的每一句話都是惡魔在引誘著，它的手已經攀附上了倪好的頭盔，‘嘎吱’一聲，像是開罐頭一樣開啟倪好的頭盔。

“編號Z—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