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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餡還是應該用手剁的,機器絞的口感不行。”

“那怎麼不用……”季溫時沒多想,禮貌性地順著他的話問下去,突然反應過來,埋頭吃飯,不說話了。

“誰知道呢,”陳煥抱臂,唇角勾起戲嚯的弧度,“可能是怕再吵到某個愛睡懶覺的小鄰居吧。”

季溫時耳根微熱,小聲反駁:“誰讓你大早上……我下午一般都在學校,你想怎麼剁就怎麼剁。”

“你是海大的學生?”陳煥問。

見她點頭,他又問:“怎麼想到一個人搬出來住?”

季溫時夾起粉絲吹了吹,卷在筷子上晾著:“胃不好,醫生說最好自己做飯。”

怪不得這麼瘦。陳煥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她吃飯,小口小口的,很斯文,但速度很快,時不時嚐個百葉包,喝兩口湯,吸熘一筷子粉絲,看來今天這百葉包粉絲湯比上次的紅燒牛肉麵更合她口味。

於是他問:“你是海市周邊人嗎?”

沒想到季溫時搖了搖頭:“我是江城人。”

江城?陳煥有些詫異。江城地處西南,那可是個無辣不歡的地方。

“但你口味挺清淡啊?”

“嗯,我不怎麼吃辣,”季溫時邊吃邊說,“容易胃疼。”

碗裡的粉絲湯已經快見底了。以前在海大讀本科的時候,東門外有一家專賣粉絲湯和燙飯的小吃攤,每天夜裡九點後才會出攤。百葉包粉絲湯是一道經典海市小吃,海市人口味不重,喜歡這類清淡口湯湯水水夜宵的人不在少數。尤其在冬天,熱氣濃得需要用力揮開才能看見人,那位瘦高的老闆娘總能輕鬆地記住每一位熟客,以及他們的忌口。每次她一去,老闆娘都會麻利地招唿:“小姑娘來啦?小份粉絲湯,蔥花香菜都不要對吧?”她點點頭,在紅色的擋風棚裡找一張小桌子坐下,等待第一口湯下肚的暖意從喉嚨流淌到四肢百骸。前兩年從英國回來,再想去喝一碗粉絲湯的時候,才發現整個東門的小吃一條街早就被拆除了。

但陳煥做的這碗顯然比記憶中的百葉包粉絲湯更好喝。小吃攤利潤薄,湯底只是簡單用味精勾兌出鮮味,哪裡比得上這真材實料的高湯,喝到碗底也不會口乾。

端起碗一口氣喝光最後一口湯,季溫時滿足地放下筷子,突然對上陳煥的眼神。

這人怎麼突然笑得這麼……慈祥?小時候她偶爾跟媽媽一起去外婆家,外婆給她殺雞吃,看她能吃下一整個大雞腿外加一碗飯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表情。

覺得一個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像自己外婆?季溫時忍不住有點想笑,試圖抿嘴憋笑失敗,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陳煥果然問。他略略蹙眉,臉上慈祥的表情不見了,恢復了那副又酷又冷的樣子。

嗯,這下對了,不像外婆了。

“沒什麼,真的很好吃。”季溫時真誠地看著他,試圖把剛才沒憋住的笑包裝成“吃到美食實在忍不住心花怒放於是笑了”。見男人臉上的狐疑顯然未褪,她急中生智把話頭引開。

“聽你口音像是北方人,怎麼海市家常小吃也做得這麼好?”

“嗯,北市人。”陳煥果然被帶偏,“我在海市上的大學,畢業到現在也待六年了。況且這是我的工作,各地家常菜都得會一點。”

哦,對了,雖然“糖餅廚房”那個帳號煳煳的,但他畢竟是個美食博主來著。

這年頭的行業門檻可真高,連新人都這麼專業……

她正走神,陳煥已經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把碗筷送進廚房。他沒急著洗碗,又坐回她對面。

“說說看,你喜歡吃什麼口味,有什麼忌口?”

季溫時沒反應過來:“……啊?”

“你不是胃不好麼,很多養胃的食材你不見得愛吃,得先問問你。”

重點不是這個吧?!她愣了兩秒才找回思路:“你要給我做飯?”想了想,她搖搖頭,謹慎地說,“如果你想接私廚,可以在小區群裡問問。按照你的水平,我肯定是請不起的。”

“想什麼呢。”陳煥被她氣笑了,“我是不白做,你也不白吃。”

他衝著糖餅揚了揚下巴:“我時不時得回一趟北市,糖餅這麼喜歡你,省得我再找寄養了。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照顧它,每天喂兩頓,遛兩次。狗飯我會提前做好放冰箱。”

做飯換寄養?粉絲湯的鮮美還縈繞在舌尖,糖餅正趴在她腳邊打盹,發出輕微的小唿嚕——怎麼看都是對她的雙重獎勵吧!

季溫時果斷點頭:“沒問題。”

陳煥見她答應得爽快,慵懶地往後一靠,長腿隨意舒展:“說吧,我記著。”

“喜歡吃的……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清淡點就行。”

男人低頭在手機上記錄,餐桌燈光將他垂落的睫毛拉得細長,整個眼瞼都被籠罩在睫毛的陰影中,看起來無端多了幾分柔和的神氣。

“不喜歡的,蔥薑蒜香菜……”

他驚愕地抬起頭來:“帶氣味的一點兒也不碰?”

嘴上這麼說著,手指卻誠實地繼續輸入,突然停頓:“芹菜呢?吃不吃?”

季溫時抿了抿唇:“還行。”

“到底吃不吃?”

“……不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找補道:“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可以挑出來……只要不像餃子餡那種混在一起的就行。”

陳煥點點頭:“行,非放不可的時候我就切大塊,方便你挑。”

季溫時愣住了。

半天沒聽見季溫時說話,陳煥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還有嗎?”

他的眉眼在燈光的陰影下顯得更深峻,語氣卻很溫和,讓她甚至覺得就算自己再報出十個八個忌口的食材,也會被他悉數接納。

季溫時問:“你不覺得我太挑食嗎?”

他笑了:“這算哪門子挑食?該帶你去見見我奶奶——”

“凡是水裡的東西一概不吃,別說什麼魚蝦蟹,連海帶紫菜都不吃。還有啊,不吃羊肉,不吃帶肥的豬肉,不吃雞皮,不吃菇類,大部分蔬菜只吃葉子不吃梗……”

季溫時聽得眼睛都圓了,半響才問出一句:“那你會覺得這樣不好嗎?”

“各人口味不同,很正常。”陳煥把手機鎖屏收起來,隨意往後一靠,“小時候我最愛吃紅燜羊肉,奶奶聞到羊肉味兒都犯惡心,也沒耽誤經常給我做。老太太今年75了,身體健康得很,我時不時給她買點補劑,做菜撿她喜歡的做,也挺好。”

“真好。”季溫時由衷地羨慕,“我媽見不得我挑食,小時候我越不吃什麼她越逼我吃什麼。”

陳煥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家長都這樣,怕孩子營養不均衡。”

“不全是。”她聲音淡淡的,“不吃蔥薑蒜不會怎麼樣,但她覺得這是錯的,是我的毛病,必須改過來。”

陳煥驚訝地抬頭,正好看到季溫時垂下眼睫。黑色的睫毛沉沉壓在白到幾乎透明的臉上,像宣紙上兩道拉長的墨痕。

他終於知道這姑娘身上時不時浮現的淡淡死感是從哪兒來的了。她大部分時候都太工整,太規矩,太剋制,像博物館裡一塊沒有溫度的玉。

他還是更喜歡燒煳了鍋一臉沮喪的她,梗著脖子倔強地要自己搬箱子,結果把臉弄成小花貓的她;早上被他吵醒衝過來拍門理論的她。不完美,不精緻,不得體,但至少生氣蓬勃。

他不忍心看她低頭不說話的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縮回自己那層玉做的殼子裡去。

“季溫時。”陳煥輕聲叫她,像在喚一隻容易受驚的貓。

她聞聲抬眼。

“那不叫毛病,”陳煥看著她說,“你也不用改。”

“至少在我這兒,如果你不愛吃我做的飯,要改的人是我,不是你。”

直到睡前,季溫時腦子裡還在反覆盤旋著陳煥說過的話。

關於“挑食”的概念,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刻在了心裡。她知道梁美蘭獨自帶她很不容易,小小的人兒也懂得體諒,總覺得該讓媽媽開心。所以不論飯菜是鹹了淡了,生了煳了,她都默默嚥下去,從不吭聲。

可是那些氣味濃烈的配菜,實在是她無法忍受的噩夢。

記得有一次梁美蘭煮了碗牛肉丸湯,浮頭撒了厚厚一層青翠碧綠的芹菜末。季溫時小心翼翼地握著杓子,儘量避開有芹菜的地方,一點點喝完湯吃完丸子,碗底剩下一小堆綠色。梁美蘭收碗時發了很大脾氣:“這麼小就挑食,以後得嬌氣成什麼樣?家裡慣著你,以後進入社會誰會慣著你?!”

於是那天,她被要求用杓子把那堆芹菜末一粒不剩地全刮乾淨,吃下去。之後梁美蘭就格外注意整治她挑食的毛病。不吃薑?餃子餡裡放超多薑末。不吃蒜?炒菜必放蒜蓉。不吃蔥?湯裡永遠飄著蔥花,還不許剩下。

挑食是一種罪過。意味著不體諒媽媽的辛苦,給做飯的人添麻煩,更意味著自己是個難相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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