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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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布料不算厚,她可以清晰感覺到手掌下的瞬間緊繃的大臂肌肉,她五指張開,連一面都握不住。
陳煥用力抓住拉環,站穩了些,用身體抵住她。
車廂里人仰馬翻,抱怨聲四起,司機破口大罵。
“紅燈看不見啊!你X的X,老子XXX!撞死了活該!”
“對不起啊,我沒站穩……”季溫時終於找回重心,手忙腳亂地去夠剛才那隻拉環,卻發現已經被另一隻手捷足先登了。她四下看了看,附近的吊環上全長出了驚魂甫定的手。
她茫然看了一圈,視線徒勞地轉回來。
陳煥把單肩揹著的書包從肩膀滑到手臂,往她面前遞過去。
“抓這個。”
離家越來越近,車開進開發區,到處都在修路,總有拐彎,繞行,停頓。
每一次,她都能感覺到手裡拽著的那根書包帶連線的手臂在暗暗發力,一次次拽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也不敢真把重量全壓上去,拼命站穩,恨不得腳趾都摳進車廂地板裡。
終於到站。下車的時候,季溫時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天快黑了,飄著細雨,但還沒到要打傘的程度。風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像把臉埋進加溼器的霧裡。
兩人往小區裡走。陳煥步幅不大,走得漫不經心,始終跟她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這兒一年四季都這麼潮麼?”他突然開口。
季溫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跟自己說話。
“還好吧,最近是回南天,格外溼一些。”
每年三四月總有這麼一陣子,空氣又悶又黏,要是碰上升溫就更不得了,家裡瓷磚地面能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梁美蘭每天都要罵好幾遍這鬼天氣。
想了想,她忍不住問:“你們那兒不這樣嗎?”
“這時候雪都沒化完。”他說,“化完了就該立夏了。”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口音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總比其他男生更低一些,很有辨識度。
“你可以在衣櫃裡掛除溼袋,能吸掉點潮氣。我那兒好像還有,等下給你幾個。”
“不用,我自己買。”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就叫‘除溼袋’?”
“嗯,對。”
季溫時以為他會要連結,手已經摸進校服口袋握住手機,聽見這句話,又慢慢鬆開了。
陳煥單手拿著手機,邊走邊劃,似乎在買她說的除溼袋。天徹底暗下來,路燈還沒亮。四下昏沉,只有那一小方螢幕的亮光映著他的臉。
季溫時突然發現,他的睫毛好長,垂著眼睛的時候密密地覆下來,安靜地眨動。
他毫無預兆地轉過頭來,跟她的視線撞個正著。
好在他沒問她剛才在看什麼,只是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亮著個二維碼。
“加一下。下次不用去等我了。”
第87章 校園if線二
晚上,陳叔做了一桌豐盛好菜,裡面有好幾道北市風味。季溫時沒吃過,嚐了幾筷,覺得新鮮,不知不覺吃了不少。
陳叔樂呵呵地把那盤熘肉段換到她面前:“小時愛吃這個?”
季溫時點點頭:“好香。”
“陳煥也愛吃,之前在家老讓我給他做。”
季溫時抬頭看了眼對面,陳煥低頭扒飯,沒應聲。那盤熘肉段本來是放在中間的,這會兒被挪到她面前,跟他中間隔了一盆小雞燉蘑菇。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開口:“……夾得到嗎?”
話是問他的,視線卻在陳叔和陳煥之間遊移了一圈,把稱唿含混地略去。
“放你那兒,我夾得到。”陳煥說。
梁美蘭似乎對今晚的融洽氣氛很滿意,晚上特意來了一趟她房間。
“原先還怕你接受不了陳叔他們,現在看來適應得挺好的嘛。”母親在桌上放下一盤切好的蜜瓜,欣慰地摸摸她的頭,“真是長大了,越來越懂事。”
“陳叔人挺好的,比那個人強多了。”母女之間向來沒什麼不能說的,季溫時笑道,“而且重點是媽你喜歡啊,我有什麼不接受的?”
“人小鬼大。”梁美蘭笑罵,在床邊坐下,“陳煥不怎麼說話,心思倒是細,主動說要去住校。不然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季溫時抿了抿唇,突然問:“媽,你下次去超市能不能幫我看看有沒有這個牌子的蘇打水?”她給梁美蘭看自己手機上的圖片,強調,“要檸檬味的。”
梁美蘭低頭看了眼,爽快答應:“行,明天正好要去超市,有的話給你搬一箱回來。”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我先去睡了,你別熬太晚。”
“知道了。”
雖然嘴上這樣答應著,但哪個高中生能真正做到早睡——尤其第二天還不用早起。
做完一張英語週報,已經十一點半了。季溫時摘下耳機,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水杯空了,肚子還有點餓。她想起二樓小客廳茶几的零食籃裡應該還有幾個奶黃小麵包,於是起身推門出去。
家裡各處的燈都關著。光線從她身後的門裡溢位來,兌了水似的,一路淡下去,到飲水機前被徹底擋住。
飲水機是陳叔上週搬回來的,說她晚上渴了還得下樓倒水,太麻煩。
此刻,飲水機前站著個白色人影。
她嚇得差點叫出聲,半截尖叫憋在喉嚨裡,又尷尬地嚥了回去——是陳煥。他今天睡二樓客房。
陳煥被她驚得直起身,手裡還拿著杯子,顯然跟她一樣,也是出來接水的。
“我以為……”
“還沒睡?”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季溫時頓了頓,搖搖頭:“有點餓,出來找點吃的。”她走到茶几邊,零食籃裡果然還有一些存貨。高中生隨時都處於飢餓狀態,母親每週都會跑去郊區的倉儲式超市給她採購補給。
“你吃嗎?”她拿了個小麵包,隔著茶几遞過去。
陳煥頓了一秒,伸手接了。
“謝謝。”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吃麵包。
陳煥身上那件白T恤寬寬大大的,領口洗得有點松,看起來是專門當睡衣的舊衣服。褲子也是寬鬆的短褲,剛過膝蓋。他坐在三人位沙發靠扶手的一端,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耳邊傳來揉皺塑膠包裝的聲音。季溫時轉頭驚訝地發現,自己才吃了半個,陳煥已經吃完了,把包裝紙捏成團扔進茶几邊的垃圾桶。
也是,學習到深夜,她都經常會餓,何況陳煥這麼大的體格。
她把零食筐整個推過去:“你自己挑吧,那個長條的牛肉乾挺好吃,就是有點硬。蟹黃蠶豆也不錯,還有鹽焗鵪鶉蛋……”
他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沒翻找,又拿了個小麵包,拆開,兩口吃完。
大概是真餓了。
“高二就每天這麼晚睡?”他突然開口。
季溫時誠實地點頭:“差不多。週末會更晚一點。”
“你成績很好。”平淡的陳述語氣,聽不出是在誇還是別的什麼意思。她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還好啦,我媽比較喜歡誇張,可能跟陳叔說的……”
“我在光榮榜上看到的。”他說,“你們上學期的期末考試。”
不說還好,這下季溫時頓時尷尬得坐不住。
江城一中素來不遺餘力地推行“榜樣教育”,每次大考都把年級前三公示在宣傳欄裡,還附上照片。問題是那照片直接從學籍檔案裡沖印的,季溫時那張還是初中的時候拍的,拍照前好死不死剛剪了個失敗的髮型,劉海厚得像鍋蓋,短髮剛過耳垂,傻得要命,她從來不敢正眼看。
人還沒熟起來,黑歷史先被看光了。
“那個……”她緊張地轉移話題,“你高考想考哪兒?”
“輪不到我想,能去哪兒就去哪兒。”陳煥語氣淡淡的,“你呢?京大和華大應該沒問題吧。”
季溫時抿抿唇:“京大和海大文科好一點。”又迅速找補,“不過我不一定考得上,到時候看能去哪兒吧。”
陳煥點點頭:“那還是海大好點,畢竟在南方。京市挺乾的,你可能不習慣。”
他似乎沒有再多聊的意思,站起身,端著杯子往客房走了兩步,又轉身落下一句。
“走了。你早點睡。”
睡前,季溫時躺在床上,想著陳煥那句話。
“你早點睡”,聽起來有那麼點哥哥的腔調了。
從小到大隻有母親對她說過這句話,別人既不可能進到這個家裡來,也沒有這樣的身份和立場。
初春的夜晚還是有點涼,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到下巴底下。
其實小時候,她是幻想過有個哥哥的。
比父親的角色輕盈,又和母親不一樣。是介於玩伴和長輩之間,少年和男人之間的模煳地帶。
但真套到陳煥身上,總讓她有種奇異的羞恥。
“哥”和“哥哥”是不一樣的。她已經過了能心無芥蒂喊“哥哥”的小女孩年紀,而單叫一個“哥”,又好像非得有血緣撐著,才能叫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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