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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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熱意還沒褪下去,那個沒有羞恥心的人就出來了。
還是剛才那條黑色工裝褲,上半身穿了件沒有LOGO的白T恤,袖口稍稍捲起,大臂肌肉隱約可見。胸前掛了根做舊風的黑銀鏈,吊墜是個黑色的船錨。
季溫時打量著他。不得不承認,這人簡直是個衣架子,最簡單的顏色和衣型都能襯得他周身氣質銳利又幹淨,再配上睨人如看狗的眼神,又拽又酷的那個勁兒簡直太到位了。
見他從玄關的小儲物間拖了個摺疊露營車出來,季溫時忍不住問:“要買很多菜嗎?”
“嗯,今晚有個朋友來家裡吃飯。”陳煥蹲下身把露營車的固定鎖釦解開,“你要不要一起來?”
見季溫時猶豫,他又自然地補上一句:“不來也行,我提前給你留菜。有什麼想吃的?”
季溫時想了想:“沒有,你做的都特別好吃。”這是真心話,她現在甚至懷疑陳煥有本事把那些她不吃的,帶氣味的菜都做得好吃。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她夾起碟子裡最後一個小籠包,認真強調:“比如這個小籠包就很好吃,比連鎖的那家嘉嘉湯包還好吃。”
陳煥動作一頓,抬頭看她,眼底倏地浮現一絲戲嚯。
“哦,是嗎,”他眉梢輕挑,慢悠悠地道,“這就是我晨跑回來在嘉嘉湯包買的。”
……
“吃完了。”她繃著臉抽了張紙巾擦嘴,“什麼時候走。”
去菜市場的路上,陳煥告訴她,樟園裡附近有四個菜市場,一個主營水產海鮮,一個有很多回民賣牛羊肉,一個是半露天的小型市場,天氣不好的時候沒人擺攤。而他們今天要去的,是整個海市老城區最大,菜品也最齊全的一個。
新豐菜市場。
還沒走近,鼎沸的人聲便混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踏入寬敞的市場大棚,外面刺眼陽光瞬間熄滅,彷彿從明晃晃的白日切換了頻道,視野先是暗了一瞬,隨即無數濃烈飽和的色彩洶湧地擠進視網膜。
紅的番茄,紫的洋蔥,黃的土豆,橘的彩椒,黑的馬蹄,褐的菌菇,白的豆腐,還有各種分辨不出深淺濃淡的綠葉蔬菜構成一片流動的彩色森林。空氣中,水產的鹹腥,活禽拔毛的焦臭,香辛料的衝辣,所有氣息野蠻又和諧地交融在一起,在無數挨挨擠擠的的攤位和檔口間流竄。
小時候梁美蘭帶她去過的那個菜市場不可能有這麼大,但在小小的她的記憶裡,同樣是一片令人無措的感官的汪洋。那些裝著雞鴨的鐵絲籠子幾乎與她一般高,嘈雜的叫賣聲,混雜的氣味,擁擠的人流……當所有感官被佔據的時候,她本能地感到一種置身洪流的茫然和恐慌。
這時,她感覺自己左手手腕被拎起,有個柔軟的圓環狀東西箍了上來。
“喂!”季溫時怒目而視。
陳煥歪頭疑惑:“不進去?”
她氣極反笑,抬起手腕抖了抖,那根滑稽的,長長盤曲如老式電話線般的彈力繩隨她的動作柔軟地晃動幾下。
“什麼意思?”她盯著那根兀自還在顫動的彈力繩,繩子另一端是一個更大的圓環,扣在……陳煥的手腕上。
“防走丟神器。”他坦坦蕩蕩地解釋,“買露營車的贈品。”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在景點,公園,車站等各種人流量大的地方,總能看到小小孩兒——年齡基本不會大於7歲,手上綁著這個,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嬉鬧。而繩子另一端綁在大人手上,不管他們怎麼跑,也總像繞著行星轉圈的衛星,逃不出牽引的範圍。
所以陳煥把這玩意兒套她手上是什麼意思!
陳煥對她的眼刀毫無反應,只是學著她的樣子也抖了抖手腕。她頓時感覺一陣輕微的震動順著繩子傳導到自己手腕上,癢癢的。
“裡面人多,跟緊了。”
——其實也還好。跟在陳煥後面走走停停,季溫時發現這個菜市場規劃得很不錯,攤位之間距離雖然緊湊,但也井然有序,留出了足夠的通道給行人。更何況還有陳煥這麼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移動雙開門在她身前開路,只要不故意往阿姨爺叔扎堆的攤位擠,路上的空間還是很寬鬆的,根本用不著像現在這樣,糖餅似的被他牽著走。
這人明明就是在捉弄她!越想越氣,季溫時小跑幾步追上陳煥的步伐,準備跟他理論。
“哎,小陳!”斜前方的攤位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她抬頭看去,一個阿婆正坐在碼得高高的蔬菜後頭看著他們,笑得滿臉褶子。
“啊喲,今天帶女朋友來了?”阿婆有點吃力地坐起來,手上動作卻一點也不慢,扯下身前掛著的塑膠袋,拿起攤位上的番茄就往裡塞,“小囡拿兩個番茄吃吃,阿婆早上剛摘的!”
“不……”季溫時一時舌頭打結,無措地擺著手,不知道是該先澄清自己不是陳煥的女朋友,還是先婉拒阿婆的番茄。眼看裝著番茄的塑膠袋已經遞到眼前,身邊的人卻只是笑著跟阿婆打了個招唿,就抱著胳膊看熱鬧。她像小時候被親戚塞紅包的小孩一樣,求助地扯了扯陳煥的衣角。
倒是幫幫忙啊!
“謝謝劉奶奶,”陳煥笑著接過袋子,“她臉皮薄。”
喂!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不是這麼幫!
第11章 小南瓜和秋日燜飯
袋子裡那兩個番茄是劉奶奶特意挑的,沒有泥點,沒有土疤,紅得均勻又透亮。
就跟季溫時現在的臉色一樣。
陳煥在犯什麼病啊!越描越黑,還接人家的番茄!
根本就全錯了!
“劉奶奶,我們是鄰居……”她尷尬地笑笑,試圖澄清。
這時正好有個爺叔來買土豆,劉奶奶忙著過秤裝袋,嘴裡應付著:“哦哦,是吧,談朋友找鄰居蠻好的,隔得近,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
季溫時感覺自己快昏過去了。她眼含殺氣,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一直作壁上觀的男人。陳煥這才彷彿戲看夠了,懶洋洋地勾起唇角,終於有了動作。
“您就別欺負我倆了,真是鄰居。”陳煥自己扯了個塑膠袋,隨手撿起幾顆板栗在掌心打量,“板栗也是挑過的?個頭都這麼勻稱。”
劉奶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頗為自豪地抓起一把板栗往他袋子裡塞:“那當然要挑的呀!我賣的東西,樣樣都要最漂亮——你看,那些有蟲眼的,歪瓜裂棗的,太大太小的,我都留著自己吃,最漂亮的才拿出來賣!”
怪不得劉奶奶的攤位在這一大片蔬菜攤裡那麼出挑。季溫時觀察了一下攤位上的其他菜,還真像她說的那樣,個個都漂亮。瓜果類表皮光亮,葉莖類水靈飽滿,按照顏色漸變碼得整整齊齊,像靜物拍攝的道具一樣賞心悅目。
突然,她的目光被攤位邊緣幾個小南瓜吸引了。鮮亮的橙黃色,每個約莫兩隻手掌的大小,從上面看圓墩墩的,從側面看又像被壓得很扁。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長得特別“標準”,跟小學美術課本里的簡筆畫南瓜一模一樣。
季溫時忍不住蹲下來挑了一隻拿在手裡。那圓潤的弧度和沉甸甸的手感讓她簡直愛不釋手。
另一邊,陳煥剛稱好板栗,便感覺到右手腕上連線的那根防走丟神器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顫動。他回頭,就見季溫時正蹲在那兒,專心致志地……盤著一隻南瓜。
“喜歡這個?”他俯下身子。季溫時仰起臉看他,用力點頭。
劉奶奶卻急忙擺手:“小囡,這個南瓜不靈的,只能看看樣子,你買回去也是浪費。”她從攤位底下拖出一個活像拉長放大版葫蘆的長脖子南瓜:“這種才好,又粉又糯,隨便炒炒或者燜飯都香得很。”
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的小南瓜。季溫時頗為遺憾地準備把手裡的南瓜放回去,卻突然被一隻大手中途截胡。
“喜歡就買。”
“劉奶奶說這個不好吃……”季溫時猶豫。
“不吃,擺著看。”陳煥把那兩個南瓜都讓劉奶奶稱過,掃碼付錢,放進露營車裡。
“可是……”季溫時站在原地,還在擔心。作為一個從小習慣了爭分奪秒尖子生作息的人,“浪費”這個詞一直讓她感到焦慮。什麼是浪費?就是效益沒有最大化,或者資源沒有被正確地使用。比如期末周放空一個下午,趕論文的時候停下來聽首歌,能投頂刊的論文發了普刊,又比如眼前這個身為食物卻只能用來觀賞的小南瓜。
手腕上的防走丟神器突然傳來一股不輕不重的拽力,把她往陳煥那邊帶了幾步。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聞到他早上洗過澡後殘餘的皂香。
“喜歡就不算浪費。”他輕聲說。因為身高差,他看她的時候需要將眼睫低低地斂下,無端多出幾分溫柔。
“等你看膩了,或者快放壞了,就拿到我這兒來,我來處理。保證不浪費,放心。”
“小囡福氣好呀,小陳多貼心。”劉奶奶笑吟吟地吃瓜。季溫時勐地從他的目光中驚醒,漲紅著臉:“不是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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