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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一邊把整盤白貝倒進鍋裡,一邊淡淡應了聲:“嗯,我是學工業設計的。有些傢俱是我自己畫的圖紙,找了工廠定製。”

工業設計。季溫時心想,果然,酷哥連學的專業都這麼酷。

毋米粥火鍋是清淡鮮甜口,蘸料不能調太重,以免搶了粥底和食材的鮮味。陳煥準備的這些食材品質很高,空口吃就已經足夠美味。季溫時照例避開蔥薑蒜,只放了點海鮮醬油,擠了半個小青桔汁,清新的酸意恰到好處地吊出鮮甜,她吃得心滿意足。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頓飯,陳煥卻異常沉默。席間只有許銘在賣力地插科打諢,她便跟著笑笑,偶爾應和幾句。

飯後不久,許銘就被醫院一通緊急電話叫走,說有隻出了車禍的老年犬需要立刻手術。

於是客廳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粥底火鍋已經涼透,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米油。沒有了沸煮的咕嘟聲和許銘的談笑,屋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陳煥側頭看著季溫時,她依然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糖餅,神情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好像無論自己如何,都影響不了她的狀態。

“季溫時。”他忽然開口,驚得沙發上的一人一狗同時抬頭。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你在海大是讀博?”

“你也沒問啊……”她眼神有些躲閃,底氣不足地小聲說。

“連許銘都知道你的年級,專業。”他微微垂著頭,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什麼都不知道。”

第14章 冰花煎餃與首次掉馬

季溫時並不覺得一個月的鄰居能夠讓她瞭解陳煥的全部。可她的確沒見過現在這樣的他。

他坐在一把芥末黃的小圓椅上,那張椅子沒有靠背,他的身子只能微微前傾,長腿隨意地敞開,雙臂搭在膝頭,十指鬆鬆地交握,垂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碟形吊燈把暖橘的光暈柔柔地擴散在他白色的T恤上,那寬闊的肩背線條莫名透出幾分落寞。

似乎察覺到她想說話,陳煥掀起眼睫望向她。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不過確實也是……不太想主動告訴你。”僵持了一會兒,在他無聲追問的眸光裡,她還是敗下陣來。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就是,不太喜歡每次說出來以後,別人態度的轉變。可能很多人會覺得,能讀到博士一定很厲害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因為有多厲害或者有多熱愛,單純是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做什麼,所以只能一直讀下去。”

“而一旦別人覺得你很厲害,就會對你產生不切實際的想象,或者很高的期待。比如覺得你應該看過很多高深艱澀的書,認識很多生僻字,還會讓你給他家小孩起個有內涵的名字之類的。”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對我產生任何期待。”她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哪怕是‘希望你天天開心’這類的套話,如果我做不到,也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辜負了這份期待。”

“所以……”一番話說完,季溫時自己都有些茫然了,只能無措地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否聽懂了她這一團亂麻般的剖白。

陳煥聳聳肩,站起身走到沙發邊,在她身側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個正在打盹的糖餅。

“我這個人,想象力挺差的。”他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糖餅的後背,目光落在小狗順滑的皮毛上,並不看她,“眼睛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你告訴我什麼我就信什麼,想象不出,也沒興趣去揣測那些沒見過、沒聽過的東西。”

他轉頭,視線掠過她纖細的手腕和略顯單薄的肩膀。

“我只覺得你挺辛苦的。”

“如果一定要說期待……”他輕笑,“那就是希望你能愛吃我做的菜。”

他終於抬眼看她,眼底笑意愈發清晰:“從目前來看,應該已經實現了。”

季溫時心裡好像被糖餅溫軟的舌頭舔過,酥酥麻麻地酸了一下。還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滋味,手機突然響起刺耳的來電鈴聲。

是蔣冰清。

蔣冰清知道她不愛接電話,向來只發微信,晚上突然來電,一定是有急事。

她向陳煥遞去一個抱歉的眼神,趕忙接起。

“小時!我,我失戀了!”季溫時剛接起電話,耳邊就炸開震耳欲聾的音樂和鼎沸人聲,她不得不把手機稍微拿遠一點。蔣冰清在那頭扯著嗓子喊,顯然已經是喝多的狀態。

語畢,那頭的聲音頓了頓,隨即哭得更慘了:“不對!天殺的,我都還沒戀呢,怎麼就先失戀了……嗚嗚嗚……”

好不容易問清楚她在哪間酒吧,季溫時一邊反覆叮囑蔣冰清待在原地,注意安全,一邊立馬起身準備出門。

“我送你。”陳煥也站起來。剛才電話那頭聲音那麼大,他想裝作沒聽見也難。

季溫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蔣冰清是她最好的朋友,此刻正處在最脆弱的時候。她不願讓好友在崩潰之際暴露在一個陌生男性面前,即便這個人是陳煥。此刻蔣冰清最需要的,應該是一個能讓她毫無顧忌宣洩情緒的安全環境,是來自同性朋友的陪伴與支撐。

“她就在我們學校旁邊一家酒吧,我自己過去就好。”見他顯然不放心,季溫時補充道,“如果到時候有要麻煩你的地方,我第一時間就給你打電話,行嗎?”

蔣冰清說的那家酒吧離學校北門不遠,老闆是個西班牙老帥哥。據說當年他還是個小帥哥的時候曾經在海大留學,在這裡遇到了愛情,從此留在了海市。因此這個酒吧的名字就叫“Te amo”,西班牙語“我愛你”的意思。

季溫時之前被蔣冰清硬拉著來過一次,對這裡不算陌生,站在門口略一張望,很快就在吧檯邊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裡頓時鬆了口氣。還好,這姑娘還算有分寸,知道自己酒量差,面前只擺著兩個見底的小啤酒瓶。

她快步走過去,在高腳凳上坐下。蔣冰清察覺到身邊有人,有些渙散的視線在她臉上努力聚焦了兩秒,認出是她後,嘴一癟,嚎啕大哭:“小時!我被騙了!”

季溫時向吧檯裡的調酒師要了杯蜂蜜水,推到蔣冰清面前:“先喝點這個緩一緩。到底怎麼回事?”

蔣冰清抽噎著捧著玻璃杯,一邊喝一邊吸鼻子,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原來那個所謂的預備役男友根本不是因為害羞才不表白,而是壓根沒打算跟她確立關係!

“我們這兩個月幾乎天天見面,他中午從海理工跑來找我吃飯,晚上一起散步,看電影,去酒吧,上週末潭市開海,我們還租了車自駕去過去吃海鮮……”蔣冰清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把臉,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你說,正常男女這樣相處,不是情侶是什麼?!”

季溫時認同地點點頭。她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這種做什麼都黏在一起,高濃度親密接觸的關係,不管有沒有挑明,在事實上都等同於談戀愛了。

“那他怎麼騙你了?”她輕聲問,“是……噼腿了嗎?”

“我倒寧願他噼腿!”蔣冰清嚎啕大哭,“至少噼腿之前得先談上!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他根本沒想過要談戀愛,我們之前那些都不算數,頂多算是‘關係比較親密的異性朋友’!我呸!放狗屁!”

季溫時著實被震驚了,她沒想到人能不要臉到這個程度。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談上了再噼腿更噁心,還是這種理直氣壯玩弄人感情最後拍拍屁股走人的更噁心。前者是明明白白地吞蒼蠅,而後者是自以為吃了個美味小蛋糕,結果吞下去才知道內裡全是蒼蠅。

一個沒看住,蔣冰清又自顧自開了瓶啤酒,仰頭勐灌了好幾口,怨氣沖天:“你說我的桃花運怎麼能差成這樣呢?愛豆追一個塌一個也就算了,現實裡好不容易想談個戀愛,都能精準遇到這種段位的渣男!我都不記得上一次正兒八經談戀愛是什麼時候了!”

季溫時無奈地把那瓶啤酒從她手裡抽走:“不許喝了。想開點,能量守恆,說不定這些爛桃花都是在為你那個對的人積攢運氣呢?”

蔣冰清愣愣地把手放下,委屈地嘟囔:“小時,之前我還覺得你不談戀愛有點可惜,現在我真是大徹大悟!從今以後我要向你學習,封心鎖愛,遠離男人,就不用再吃愛情的苦!”

季溫時低頭笑了笑:“誰說我沒吃過了。”

“哎?!”

季溫時要了杯檸檬水,插上吸管慢慢喝:“大一的時候,班裡有個男生追我。追得特別勐,你能想到的所有招數——送早餐,佔座,寫情書,送禮物,在宿舍樓下用蠟燭擺愛心……他全都用過。追了差不多一個學期吧,那時候年紀小,看他那麼執著,覺得有點可憐,想著……或許可以從朋友開始試試看。”

“就在我差點有一點點動搖的時候,他在朋友圈發了篇小作文,很長。聲討我,說我的心是石頭做的,怎麼也捂不熱,說他付出了那麼多,就算是塊冰也該融化了。那篇小作文寫得比他的情書感情充沛多了。結果就是,所有認識我們的同學,都覺得他是個痴情種子,而我,是個冷酷無情,踐踏別人真心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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