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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沒理會,換著角度反反覆復拍了幾張,一邊拍一邊小聲嘟囔:“我喜歡這個,得拍下來,不然……”

不然就會像很久以前隔著螢幕看到的那碗用粉色醃蘿蔔拼出“生日快樂”的茄汁拌川,像記憶裡很多美好卻易逝的東西一樣,時間久了,連自己都會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季溫時。”陳煥的聲音讓她抬起眼。

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生日快樂。”

她握著手機,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嘴角彎起一個柔軟的笑。

“謝謝你,陳煥。我很喜歡你做的吃的。”

陳煥第一次見她這樣笑。

眉眼彎彎地舒展開,眼尾揚起一抹明媚的弧度,總是習慣緊抿著的唇線高高揚起,那個偶爾才顯露的小梨渦此刻深深地陷下去。

心裡那點擰巴的懊惱和難以言明的燥意一下子全化成了柔軟的嘆息,溫水般從胸口淌過。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抬手揉了揉她發頂。

“傻不傻。”

無視她困惑又不滿的眼神,他收了笑,認真地看進她眼裡。

“明天你有空嗎?我給你補過一個生日,好不好?”

第21章 草莓杏仁餅

說起過生日這件事兒,陳煥其實也不算有經驗。

他是奶奶帶大的。在鄉下農場,老人對孩子生日的最高禮遇,大概就是殺只自家養的雞,燉一鍋油亮噴香的雞湯,飯菜比平時豐盛些,再額外多給點零花錢。至於別的花樣,老人家想不出,孩子也無從期待。

他是上初中後被同學邀請去家裡過生日,才第一次知道與“生日”關聯最緊密的意象是什麼。不是油汪汪的雞湯,不是兩隻專屬的雞腿,也不是小賣部十塊錢能買三斤的老式雞蛋糕。而是一個裝飾著花裡胡哨奶油的,插著蠟燭的,需要切開和所有人一起分享的生日蛋糕。

他對此倒一直看得很淡。“生日”最原初的意義,無非是紀念一個新生命誕生到世界上的那天。可他的誕生,大概並不是被期待的,所以不過也罷。何況他既不愛甜的,也不愛熱鬧,生日蛋糕和慶祝活動也就更加可有可無。後來進了星銳,每年都被公司安排所謂的生日會,他每次都只是配合地笑著切一刀,便讓工作人員把蛋糕分掉。

可是季溫時不一樣。她的生日,很重要。

想到昨天她失魂落魄地出現在門口,提起生日時低垂不肯抬起的眼睫,還有他隱約猜到的她與家人之間並不融洽的關係……

他就是想讓她知道,有人願意鄭重地慶祝她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有人因為這一天而感到由衷的高興,甚至慶幸——因為有了這一天,才有了此刻與她相遇的微小可能。

晚上,他在各類社交平臺上搜尋了一圈“一個完美的生日需要什麼”,網友們給出的建議都差不多。

總離不開鮮花,朋友,還有蛋糕。

鮮花,這很好辦。朋友……自己勉強算是吧,他不情不願地想。

還有蛋糕。

作為一個曾經的頭部美食博主,陳煥還是有那麼點傲氣在身上。凡是跟食物有關的東西,他都傾向於自己動手。畢竟事實證明,絕大部分外面賣的吃食,手藝還真不見得有他好。對於明天給季溫時準備一桌豐盛的生日大餐,他毫無壓力。

然而……他從沒碰過西式烘焙。

無論口味偏好還是職業路徑,他鑽研的都是中式菜系。以前經營“識食務者”的時候,六年來做的西餐屈指可數,烘焙更是零記錄。他總覺得那些需要精準控制克數、時間和溫度,成品又甜又膩的東西,跟自己不太對付。

睡前,他久違地掏出電腦,靠在床頭,點開以前關注過的幾個國外烘焙博主的頻道,開始查詢生日蛋糕的食譜。一邊看,一邊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關鍵的材料和步驟。

一認真起來就忘了時間。等他覺得眼睛發酸,捏著眉心抬起頭時,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凌晨一點。

床邊的糖餅早就睡熟了,肚皮隨著唿吸一起一伏,發出輕微的唿嚕。

許銘說犬類的孕晚期通常在懷孕後的第42-68天,但由於沒法確定糖餅具體是哪天懷上的,保險起見,這段時間陳煥每晚睡前都把它的小窩挪到自己床邊,以防夜裡有什麼突發狀況。

合上電腦,他在手機上定了一串鬧鐘。躺下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把明天的安排又過了一遍。

上午十點。季溫時是被窗外的風雨聲吵醒的。

海市雖然並不直接臨海,但離海不遠,這個季節時常受颱風影響。今年天氣更是反常,一邊是氣溫驟降的寒潮,一邊是裹挾風雨的颱風,兩頭夾擊。

昨晚從陳煥那兒回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才徹底鬆懈,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湧上來。她幾乎是草草衝了個澡就倒頭睡去,連身上那件外套都忘了還——自然,自己那件溼透的風衣也還留在陳煥家的烘乾機裡沒拿回來。

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床頭椅背上的那件杏色外套上。看了一會兒,還是從被窩裡伸長手臂把它拿了過來。

羊羔絨拼接針織的材質很軟糯,貼在臉頰上只有溫暖的絨絨觸感,一點也不扎。上面有一股熟悉的苦艾混合薄荷的清冽氣息,隱隱約約的。這是陳煥身上的味道,也是走進501就能聞到的味道。

她已經很熟悉這個味道了,聞到就會覺得心安。

想起昨晚在他家感覺到的猶如末世中的庇護所般的安全和溫暖,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期待今晚要補過的生日了。

敲門聲突兀響起時,季溫時才勐然意識到自己把整個臉都埋進了那件外套裡。她匆匆下床頂著一張紅透的臉跑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視野就被一大片鋪天蓋地的粉色徹底佔據,驚得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是季溫時小姐嗎?”送貨小哥勉強從巨大的花牆背後探出頭,一隻手艱難地夾著單據伸出來,“麻煩簽收一下。”

小哥走了,那捧——不,那桶花還在地上,連搬進家門都有點費力。

季溫時小心地走近,蹲下來細看。她不是沒收到過花,從高中開始收到小男生單支的紅玫瑰,到大學收到匿名追求者送來的整束厄瓜多,市面上常見的玫瑰百合鬱金香之類的她也算是見得多了。

可這是什麼花?

樣子有點像玫瑰,但比玫瑰要圓乎得多,每朵都像個奶唿唿的淡粉色小包子。有的收口緊實,顏色就深些,是溫柔的蜜桃粉;有的開放程度高些,露出柔軟的內瓣,顏色就趨近泛白的淺粉。花瓣層層疊疊,軟得像泡發的小麵糰,可愛極了。

送花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畢竟昨天親口說要給她補過生日的,也只有某位好心的鄰居。

她拿出手機給花拍了好幾張照,選了張最好看的發過去。

季溫時:「謝謝你送的花,很漂亮。」

「小貓鞠躬.jpg」

「這是什麼花?我以前從沒見過。」

放下手機,她這才正式起床,洗漱,整理自己,順便整理房間。

先把昨天扔在玄關滿是水漬和泥點的行李箱擦乾淨,再把髒衣服一股腦塞進洗衣機。櫃子的疊衣區還堆著些上次沒來得及收的夏裝,索性一併疊好,放進收納箱,踩上凳子費力地把它推到櫃子頂層。

窗外的雨還在下,疾馳的風嗚嗚地颳著,雨水被吹得歪歪斜斜,一陣陣潑在玻璃上。氣溫雖是降了不少,可這一通收拾下來,季溫時額角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陳煥還沒回訊息。

明明之前都是秒回來著……

倒是師妹辛舒悅發了條訊息過來。

小點辛:「師姐!你論文寫的怎樣啦?明天圖書館約嗎?」

那篇論文她已經寫出了雛形,文獻也都已經整理好,現在就差細化了。截稿日在月底,前陣子被各種事耽擱,接下來確實該收收心,專心趕工了。

季溫時:「好,明天圖書館見。」

她退出去,又點開跟陳煥的聊天框。還是沒動靜。

想了想,她指尖懸在螢幕上,猶豫著打下一行字。

季溫時:「需要幫忙嗎?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其實不用特意準備的。」

季溫時:「小貓沮喪.jpg」

訊息發出去,她握著手機,心裡有點後悔昨晚的決定。

生日而已,說到底不過是日歷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天,錯過了也就錯過了。那麼多個生日被錯過,不也就這麼過來了,何必要再去麻煩人家。

可昨晚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讓她第一次體會到被珍視的感覺。被那樣的眼神看著,很難讓人不生出點恃寵而驕的貪念。

而現在這點貪念卻變成了忐忑。她看著毫無動靜的聊天介面,抿了抿唇。

陳煥……應該是願意給她過生日的吧?

……

陳煥當然願意,但陳煥現在很頭疼。

他實在不明白到底哪個步驟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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